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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六章 禄三根昨天 ...

  •   再次开口时,季旭的声音听着像在飘。
      “黄玲绝不会被轻易威胁,不会为了包庇别人的罪行就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更不会随随便便上吊自杀,一句话都……不给我留。”
      一时间,鸦雀无声,擦衣服上酒渍的,打理桌面狼藉的,动作具是慢了半拍,仿佛下意识担心超出某个音量似的。
      二胖悄悄伸向红油肚丝的筷子,也停在半空。
      都有点胸闷。
      隔壁包间倒是划开了拳行酒令,兄弟好呀,六六六啊,五魁首啊,一条龙啊,八匹马啊,四季财啊……
      苍主任早就回了主包房。
      酒气和菜肴的气味混合,模糊了头顶的灯串。
      这一桌却静得连打翻的酒瓶子里剩下的泡沫嘶嘶梭梭的爆裂声都听得见似的,王兰兰的出现,像是一根一闪而过的火把,划过一道烈焰,只在这一桌点燃了一包闷烧的火堆。

      半晌,才有人嘀咕:“但那可是21亿啊,上万人的怨气,不得了的罪行,压力之大也跟普通这个词不沾边吧。”
      季旭低头看着指尖的半截残烟,没吭声。
      其他人也松了口气。
      就要顺着这个观点开始起声附和的时候,季旭突然冷笑一声,看向李运海:“了海师傅,你可以再查一查,黄玲是在哪里上吊的。”
      ***
      二胖的筷子终于伸进了红油肚丝的盘子里。
      被人看到也没关系,就说自己是去夹里头的配菜黄瓜的就行了,肚丝是不小心带到的,至于为什么带到的肚丝会比黄瓜还多,那绝对是眼花看错了。
      毕竟这月色、这灯影、这席间的话题、这满桌的红红绿绿油浸鲜香,哪样都让人感觉……飘飘忽忽的。

      “妈的,编鬼故事耍人有意思啊?”

      二胖筷子一抖,刚刚挑起的一筷子红油肚丝和黄瓜一起绝望地落回盘子里。

      二胖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愤,季旭脸上更绝望,半年前警察冷漠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宝忏寺后山的那棵大香樟上!”
      “我就想知道,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爬完几十层台阶,然后翻过宝忏寺的高墙,又在没有任何人帮忙的情况下,用麻绳把自己吊到十多米高的树上去的?”
      眼看着自己的话再次没有任何人相信,一桌子人从慎重到漫不经心,从漫不经心到满脸鄙夷愤怒。
      季旭心里只剩下一片荒凉。
      果然又是这样,这些人的心里,只觉得连这种事都能拿来扯谈,往好说是脑子进水不靠谱,难听点的估计已经把他和精神错乱、冷酷变态搭上关系了。
      他转头看向先前说话的和尚,了海不置可否,看不出表情。
      季旭冷笑出声,不屑地粗哑着嗓子吼道:“随便吧!觉得是编的就是编的咯。”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吃饱了!出去透透气。”
      说罢也不看其他人的脸色,径直走出了包厢。

      席间有半刻的停顿,接着各种吐槽马上像是马蜂窝掉地上似的开始往外喷涌。
      从季旭第一天上工的精神面貌到三天前不戴头盔就进工地,平时说话的时候都不怎么正眼看人搞不好就是心里有鬼,脑洞大点的已经联想到季旭搞不好身藏巨额赃款,来禄家堡干活是为了大隐隐于世,不然为什么只做搬运工,其它有点技术含量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呢?
      有技术含量,意味着挣钱更多,跟着禄家堡的师傅们边干边学,掌握一定技术之后自己出去单干是很多工人心中的理想道路。
      而且季旭那小子吃盒饭连排骨都不嗦干净就丢!
      最后,有工友总结道:“什么人都往里招,怪不得越来越不行了。”

      这话一出,又有人不高兴了。

      “喂喂,禄三根,你张口闭口是要一竿子打死所有人啊,禄家堡哪里不行了?现在房地产下行,那么多房开商、建设公司一个接一个倒闭破产,只有咱禄家堡活得好好的,项目求上门来还往外推。”
      禄三根像只青蛙一样鼓胀起来,他脸色红红的,鼻子冒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不知是不是因为天生登味重,头发掉落的速度也上赶着往老登的方向发展,包间的灯光朦胧一照,竟然更显稀疏光亮了,像划了几道印子的王八壳工艺品。
      他倨傲地冷哼一声:“谁说你们这些外姓人了?稀罕呢,我说的是他们老禄家。”
      ……
      “依我看,禄大工这辈子就是一个词——失败!”
      “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禄观清要钱有钱,要貌有貌,结果谈一辈子恋爱连个正经的家也没有,无儿无女,难道还不是失败啊?”

      在座都是男人,有的陷入沉思,更多的还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神跳跃以及之后的雷霆发言震撼到了。
      禄鳌倒是沉得住气:“三根哥,半杯啤酒你就喝高了啊,禄大工的事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禄三根上上下下打量禄鳌,把他看得头皮发麻,又突然叹了一口气,怅然道:“看看,壮是壮了点,模样也不差啊,怎么一个个的情路就这么坎坷呢。你也是,还有我,连禄子珲那个人模狗样的也是。”
      禄鳌简直啼笑皆非,有人凑过来悄悄拉了拉他的肩膀,眼皮朝下努了努嘴。
      禄鳌顺着方向伸长脖子往禄三根的凳子脚边上看。
      好家伙,三四个啤酒瓶东倒西歪地堆在禄三根的脚边,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灌了这么多酒下去了。
      禄三根的眼神已经迷离了,他打了个酒嗝:“嗝……有的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禄大工把姓禄的桃花运都提前透支了,才搞得我们这些适婚的禄家血脉一个个打光棍。”

      “禄三根昨天第N次相亲被拒,女方给媒人的理由是:他左脚先进咖啡厅,不吉利。”边上人低声道。
      禄鳌意外,压低嗓音问:“左脚先进,这也能当理由?”
      那人委婉地笑了笑,猫腰退回自己的座位,留下一句细细的话:“对啊,人家根本懒得找正经理由。”
      ……
      禄三根对某些词敏感,蓦地嚷嚷道:“相亲怎么了?禄莨不也在相亲啊。为了完成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任务,拉下点面子,我觉得很光荣啊。”
      话说到这份上,整桌的人都知道他是在发酒疯了。
      就有人笑嘻嘻地逗他:“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任务啊”
      禄三根身体摇了摇,朝声音方向瞪起眼睛。
      他一把抓过一瓶开了盖的啤酒,吹了大半瓶,豪情万丈:“传承血脉!”
      “哟,原来不是传承皇位啊,我还纳闷一个木工家了哪儿来的皇位呢。”
      哄堂大笑,禄三根气得腾地站了起来,晃荡几个趔趄,又一屁股倒回板凳上,要不是身边的人在他背后好心拦了一把,大概就要歪到地上去了。
      “你们这些外姓人懂什么……”
      他缓了缓:“要我说,禄家所有人里,数他禄观清……最!愧对祖宗!明明知道自己的……重要性,硬是守着一个捡来的孩子养得火热,纯粹就是嗝……自私自利,不负责任。”
      话说得非常严肃,语调却越说越慢,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讲完,禄三根额头“砰”的一声磕在桌面上,没声响了。
      禄鳌眉头皱起,起身走过去,弯腰拎起禄三根的一边胳膊,把他架到背上:“我先带他回家,今天的话,谁也别往外传啊。”
      酒气喷在禄鳌后背上,禄三根紧闭着眼,语焉不详地低声喃喃:“黑皮龙,本家的血脉就这么断了,万一那些传说都是真的,以后怎么办呀。”
      禄鳌肌肉一紧,忍不住翻个白眼,心里冒出个词。
      九漏鱼。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了,那些古老的传说要么被人遗忘,要么成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竟然真的还有人在担心这些。
      禄家堡,居然存在着这么一条九漏鱼。
      还是条得了生殖癌的。

      禄三根,是山脚浸油子街上禄家安的儿子,禄家安还有个弟弟禄家□□了一对龙凤双胞胎,儿子叫禄亭,女儿叫禄芳。

      他身后,李运海也站起身来,弯腰行了个礼:“阿弥陀佛,我和师兄也要回寺里做晚课了,先走一步,各位师傅们慢慢吃。”
      二胖不情愿地被他拉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眼桌上的菜,愣是走出了生离死别。
      ***
      “喂,我们来到底是来打听消息还是来受刑的?”二胖没好气地埋怨道。
      空气湿润,山林的夜色伴着一阵一阵浓郁的菜香,农家院子或古朴或洋气,点缀在道路两旁的林荫里。
      这些小院子都是本地农民的老民居改造的,春皇山景区的人气提起来了,也带动了周围的连带消费。
      路边的车停成一溜,一望无际,人影绰绰,三三两两,有刚停下车,手里拿着手机边看点评网边商量觅食之处的,也有酒足饭饱溜达慢慢溜达着往回走的。
      盘山路,拐个弯,“十三月”的招牌已经隐没在身后高耸的树影里。
      李运海边走边脱下僧袍,随手往后一丢:“帮哥拿着。”
      二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僧袍罩了他一头一脸。
      “呸呸呸!都是汗臭味!”
      二胖一把扯下罩在头上的僧袍,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小跑跟上李运海,心有不甘地喋喋不休,中心思想就四个字:我要吃肉!
      四天!整整四天啊!苍天哪大地哪!观音菩萨如来佛弥勒佛啊,这被迫苦修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长这么大,二胖还从来没断肉这么长时间过,肚子都饿小了。
      不对,刚进解剖教室的时候倒是断过的,但那会完全是因为心态上没有适应,而且满心都是崇高的理想和信念,有情饮水饱。
      哪像现在,不仅虚空打拳,没有任何既定目标,还要五点不到就起床做早课,打扫卫生,甚至过午不食!(幸亏他藏了小饼干。)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不然我就收拾包袱回海都,让严迪哥来换我。”
      要是能像孩童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就好了,不过即便他真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姓李的估计也不会理他。
      钱难挣啊。
      李运海的脚步越走越快,忽然身子一歪,拐进道边上的林荫小径。
      二胖差点没跟上。
      就听李运海拿出手机:“喂,是我,帮我查点东西。”

      “第一,帮我查松蓝集资诈骗案。”
      “再查一个叫黄玲的人,是松蓝案的嫌疑人,要查她的全部案件内部卷宗。
      第三,查宝忏寺的前副主持,法号了空,俗家身份姓柳。
      对,越快越好。”

      眼镜在电话那头问:“跟檀家厝、禄家堡有关吗?”
      “目前还不知道,但是……”李运海沉吟片刻:“太像了。”
      “像什么?”
      “……海都,王船案。”

      眼镜一凝。
      “你确定?”
      “嗯。”

      小径曲里拐弯,虫鸣啾啾,李运海只觉得眼前迷雾笼罩,像是层层叠叠的树障有了意识,故意挡在真相的前面一样。
      是弯中取直,直插目标?
      事实证明最终结果不仅自己跳进了粪坑,连带拖累了赵严迪,还有很多兄弟。
      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那等于是放弃,正中幕后黑手的下怀。
      一阵潮湿的带着微微腥气的风迎面而来,眼前竟然豁然开朗。
      蜿蜒流淌的河水就这么突如其然的冲入李运海的视线。
      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坐着一个年轻人。
      “……你好,我要举报,对,我叫季旭,身份证号是……我要举报一家叫XC的公司,我怀疑他们在从事集资诈骗的勾当。你们可以去查,还有一个叫王兰兰的女的,曾经牵涉进松蓝集资诈骗案,有重大嫌疑。”
      李运海轻笑一声,对赵严迪说:“还有,再去查一家叫XC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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