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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章 这个城市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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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粉的热气一冒上来,季旭的眼眶又红了。
黄玲很爱这碗宝忏寺山脚下的红油肉沫米粉。
季旭把拌好的米粉放在小桌子那一头,端起自己的这一碗,呼哧几口吃完,那一碗依旧纹丝未动,桌边椅子上一直是空的。
蓦地,季旭把对面那一碗米粉猛地捞过来,胡乱扒拉一口,季旭仰起头,把快要滴落的眼泪逼回去,又低头猛嗦,醋味冲鼻而来,冲开记忆的天灵盖。
季旭想起那个晚上,他拉着黄玲慌不择路地冲出大麦摇曳的旱田,冲上国道,登上差点迎面撞上的跨省客车,路灯在地面落下一个个光晕,忽快忽慢,像是情人抖动的心跳,又像是逃犯压抑的呼吸。
有一种兵荒马乱的温柔。
从那座风里都飘荡着干燥沙城和麦秸碎的北方故乡小镇开始一路辗转,哈尔滨,江苏,广东,广西,湖北,湖南,最后一头扎根进伏阳这座呼吸里都是绿意的西南山城。
黄玲还爱市中心大转盘边上的卤水烤豆腐,老师范大学校区门口的糯米饭和冰浆,石板街的板板车卤菜……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偏偏爱上了伏阳这个西南山城的一切小吃。
这个城市里,处处都是季旭和黄玲的回忆。
黄玲拿筷子的时候习惯挑起一根小拇指,也不知道怎么就能用大指、食指、三指三个指头轻飘飘地控制着筷子,捞一簇圆粉细细地嗦。那截粉嫩的小指在她斜飞向上的眼角边一晃一晃的,黄玲整个看起来好像隔壁糖人摊摊上立在麦秸把子上那个万年都不会被游客抽中的“镇摊之宝”——何仙姑,有一种颤悠悠的好看。
扫码买单。
服务员过来收碗抹桌子,把两个碗叠到一摞碗的最高处,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倒是边上的食客好奇地冲着季旭的背影问了一句:“刚刚那人怪有意思的,一碗粉就那么一点点,愣是分成两碗吃。”
服务员扫了店外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的人影一眼:“老顾客,见怪不怪了。”
“哟,那你们老板脾气还挺好的嘞,每次都要多洗个碗。”
“我们老板的服务宗旨就是顾客优先,多洗一个碗,不费事的。”
“老板会做生意。”
哗啦啦,一摞碗放进水槽,老板娘在另一头熟练地装调料,问了句:“又来啦?”
服务员点点头。
老板娘一叹:“也是个可怜人,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凭力气吃饭稳妥,非要削尖脑壳强登台,命都要丢的。”
***
伏阳市是一座山城,山城的道路必然不像是平原地区那般横平竖直,如同一条条彩带般,或卷或舒,或几条打成一个结,或乱序中突然抽出一根粗线,粗线联系着重要的城市节点。
譬如人民路——这条路从城市中间蜿蜒而过,连着两端,东头是市民服务中心,西头是春皇山西山公园,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宝忏寺所在。
对伏阳人民来讲,两端都是生活里的重要所在。
宝忏寺是另外一层意义上的市民服务中心,举凡生孩子、上学、事业、姻缘、财运、身体健康、求长寿、求来世……人生各种节点上都有对应的菩萨大能提供保佑服务,内容涵盖面之广,甚至大大超过了世俗意义上真正的市民服务中心。
***
季旭熟练地卸完木料,把车原地一停,抹了把汗,抄近路下山。
到宝忏寺大门口的时候已经六点出头,眼见着头一波香客潮快到了,季旭熟练地找了个离法物中心不远不近的位置,席地而坐。又从随身携带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个牌儿支在脚边,超大的四个大字。
代爬代拜。
这几年经济下行,宝忏寺的香火愈发鼎盛,催生出了连绵不绝的火灾险情,寺庙管理部门全国考察一遍之后,提出了文明烧香、安全烧香的应对措施——把香炉从寺庙里移到了寺外广场上,无论多粗的香都一律不准在寺内点燃,香客持未点燃的香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对每一层的佛菩萨叩拜许愿,等全部流程走完再下山,统一在寺庙外燃烧。
于是就出现了一门之隔,寺庙外烟雾缭绕,寺庙内清风徐然的奇特场景。
寺庙方的解释是:心诚则可达天听。
本是防灾管理的措施,却在不经意间开了某些方便法门,代爬代拜这项延伸产业应运而生。
代爬代拜的人接单后,会举着一把已经在菩萨面前拜过的香在寺庙里打上一个来回,该拜的拜,该叩首的叩首,完事回到大门外,还要把香往大香炉里一插,像对着生日蜡烛一样念诵一句:诸般善业,回向施主,任务才算完成。
只要香客本人在大门口(请来)香烛,持香对着寺庙方向诚心祈祷,接下来的流程交给代爬代拜的就行了。
香客全程通过手机跟踪观看,寺庙大门都不用进。
***
季旭关闭录屏,把视频分别发送出去,不一会,尾款陆续到账,480元。
这项兼职的其中一个优点就在于——基本不用担心跳单的。
不是所有人雇佣代爬代拜都是为了方便,大部分人确实是因为客观原因,比如年龄和身体状况之类。
季旭没有走到门外继续拉生意,而是迎着朝阳慢慢爬回第二层台阶,这一层的主殿供奉的是弥勒佛,季旭从口袋里掏出480的现金投进功德箱,仰头盯着宝相庄严的弥勒塑像看了一会,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一转身,迎面看到一个瘦瘦的和尚抬脚跨进主殿大门。
和尚看到他,眼睛亮了亮,双手合十朝他浅浅弯腰作揖:“哟,季师兄来啦,早饭吃了吗?”
季旭点点头:“吃过了。”
跟在和尚身后是两个沙弥打扮的人,一高一胖,胖子八卦兮兮地扯了扯边上人的衣角:“李……不,了海师兄,你看到没,那人出手好大方,超虔诚的。”
和尚不语,高个子的沙弥瞪了他一眼:“乱讲什么,虔不虔诚跟钱多钱少又没关系。”
和尚听到两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尚朝弥勒佛三叩首,礼毕起身,朝蒲团上跪得歪歪扭扭的两人说:“劳烦两位师兄跟上,我再带你们往上边看看。”
胖子起身的时候险些一个趔趄,被高个子一把扯正姿势,低声道:“机灵点!早知道你这么不靠谱,我就该带赵严迪来的。”
胖子也咬牙回怼:“谁爱来啊,还要吃素!”
“不是你自己说白日见鬼了非要来寺庙里去去邪气吗?”
“那我也没想到要装成和尚啊!再说了,人家严迪哥是自己不愿意来吗?不是被赵老头儿硬控在海都当吉祥物吗?”
“声音小点,我问你,你投简历的时候专业填了什么?”
“……天文学。”二胖心虚地瞄了眼周围。
他看着一脸震惊的李运海:“还不是因为严迪哥,他说信息技术管理会有优势,到时候还能名正言顺接管宝忏寺的监控系统,没想到人家宝忏寺早就有大牛坐镇了。
走出弥勒殿外,迎面是两层高高的平台,左右两侧是对称的石台阶,松柏耸立,一股浓郁的清香。
“了海,了圆,两位师兄负责打扫清洁的弥勒佛大殿和前后的室外区域,地面清洁早中晚各一次,整体大清扫一周一次。需要做的事情有……”
“啊!这么大的地方就我们两个扫啊?”胖沙弥忍不住叫起来。
和尚看了他一眼:“本寺在三年前率先在全市5A级景区中引入智能清扫机器人进行日常环境维护辅助,机器人平时就停在侧边的厢房里充电,等下我会告知你们怎么操作。”
“……哦哦,宝忏寺竟然这么先进,有钱就是好啊。”
“二胖……不对,了圆!你怎么说话的。”高个子不好意思地朝和尚解释道:“不好意思啊,了然师兄,了圆刚入门不久,性子比较……跳脱,人不坏的。”
了然和尚看了二胖一眼:“以前是博士?”
二胖一愣,不太有底气地挺起胸:“对!”
“你也是吧,我看过你俩的简历。”
高个子眼神微闪,点头:“……我是。”
“Gμν的计算结果,如果得出的答案是个虚数,说明什么?”
“……哈?”二胖懵了。
什么G……缪,什么扭?
有两三个香客从上边下来,了然和尚不紧不慢地退到路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高个子拉了一下表情有点空白的胖子。
胖子如梦初醒,也学着了然和尚的样子双手合十,弯了弯腰。
“说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高个子突然说。
胖子:“哈?”
“万物皆无常虚幻。”高个子坚定地补充。
“嗯。”了然和尚脚步一顿,歪头看了胖子一眼,像是在说:你怎么看?
……我看个大头鬼,我又不是元芳!
胖子:“我,我也是这么想,南无……南无阿弥陀佛!”
了然和尚点点头,淡淡地说:“优秀,我也这么想。”
他转身继续往上爬,身后一高一胖挤眉弄眼地打眼神官司。
——啥玩意?你俩在说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以前看电视剧看的,随口胡诌。
——那什么鸡啊扭的,佛经里面竟然还有这个啊?
——小声点,回去百度一下不就知道了么。
……
——他说优秀,是不是在讽刺咱俩,他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俩学历造假了。
——我怎么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总之,有点想抹汗是怎么回事。
带路的了然和尚步伐飞快,灰色的身影很快就和两人拉开了距离。
李运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二胖一眼:“我问你,你怎么就填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天文学了?”
“嘿嘿,不是说人死之后会化为天上的星星吗?那我这个跟死人打交道的专业算不算是提前跟星星打交道了呀,四舍五入,不就是天文学嘛。”
“……别说了,我头疼,赶快跟上。”
……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装成和尚啊,你要查禄家人,怎么跑来这鬼地方了,宝忏寺跟禄家人有什么关系?”二胖问。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赵严迪在边上的原因,李运海很烦躁,寺庙特有的湿冷香气都安抚不了:“吱吱吱的跟个猫叼的肥耗子似的,少啰嗦,安静爬你的吧,天文砖家。”
“不是,我就搞不明白了。”二胖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台阶:“檀家厝那天只有我和你看到了古怪的景象,毛毛他们几个屁感觉都没有,而且我和你看到的东西还不一样。退一万步讲,你就算不相信我俩只是吃坏东西了,也该去深挖檀家啊,怎么就盯上相隔千里的禄家了?”
“……”
“我上网查过,人家禄家可是正经得不得了的地方,你别看他们现在是搞古建筑的,建堡几百年来一直都协同地方官治理地方安全,所谓流水的地方官铁打的禄家堡,人送称号“春皇之楔”,名声好得一塌糊涂。”
“海都檀家的名声就不好?”
“……好吧,退一万步讲,你要查禄家堡,跑宝忏寺来干什么?老李,我觉得你经过海都的事情之后脑回路都不太对劲了。”二胖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息,抬起叠了两层的下巴朝上看:“我滴个乖乖,难道以后每天都要这么爬?这可怎么吃得消啊。”
“不装成和尚怎么自然地潜入敌人内部。”李运海笑了笑,抬起头。
在重重殿宇之上,高耸的山脉树木葱茏,然而苍翠的林间却有一块区域却像是挖了个焦黑的洞。
那里有禄家堡的新项目——宝忏寺莲花塔重建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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