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皇之楔》砂玚

39、第二章 前方的滩涂

　　庞逸浑身瘫软地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退了好几米。
　　灯塔的光从那两张脸上移开了，像是剧场突然熄了灯，那两张脸消失在深深的幽暗之中，然而一片黑黢黢之中却仿佛有东西依然在蠕蠕而动。
　　庞逸屁滚尿流地站起来，转头冲上海堤，朝着有光亮的方向狂奔。
　　他几乎是边跑边摔，然后越跑越快，快得飞起。
　　突然，他猛地刹车。
　　前方的滩涂堤坝中间出现了一个女人，穿着大红的嫁衣，飘飘荡荡地往这边走。
　　妈耶！！见鬼了，又见鬼了，这次还是个女鬼！！！！还穿着红色的嫁衣！！！

　　四月的天本就带着丝丝凉，海风吹过，一股股的气流却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冰锥，直直地插进庞逸的脊椎，只把他吓得完全控制不住身体，愣是直直地朝前扑去。
　　紧跟着一阵剧烈的恶心袭来，庞逸哇地一声趴到地上，翻江倒海地吐起来。

　　就听到一个嫌弃的声音在头顶啧了一声：“啊呀，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恶心死啦，把我裙子都弄脏了。”
　　这一声仿佛春回大地。

　　是个活人？
　　庞逸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语无伦次地比划：“我……我刚刚看到鬼了，檀昂，有两个檀昂，肯定是人……人面疮啊！一定是人面疮啊！！”
　　“人面疮？什么玩意……檀昂？”女人画着浓妆的脸庞被泪水模糊得花里胡哨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挑高：“你在哪里看到檀昂了。”
　　“就在那边。”庞逸头都不敢回，指了个方向，站起来就跑，跑出几十米远又猛地回过头。
　　就见那个女人胸部一挺，身影妖妖娆娆地往海边过去了。
　　“喂，跟你说了那边有鬼啊！”
　　女人脚步都没顿一下，看来根本不相信——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庞逸猛地转过头，向着天空中忽蓝忽红的方向跑去。
　　那个天光的颜色，肯定是警车。
　　有警察的地方，才有安全。
　　……
　　***
　　庞逸回过神来，迎上赵严迪探究的目光。
　　他牙根不耐烦地压了压烟嘴，含糊道：“怎么，你是花妈的姘头啊？”
　　赵严迪眉头一紧：“你说什么？”
　　“我问你昨天晚上喝了多少斤啊，散称的假酒吧，花生米过期了没？我们这片除了黄阿妈还没人敢说事情他来定，嘁，还威胁上了，你这是抱上黄阿妈的哪根大腿了这么牛。”
　　……皇阿玛？
　　赵严迪不明所以，正色道：“哪根大腿都没抱，我们明珠安保公司做事向来靠的是口碑和信誉，所以我才想找你了解一下那天的具体情况。”
　　“想知道什么你去问警察啊？你算哪根葱啊，还——了——解——情——况，全世界的13都给你装完了是吧。”
　　“啪啪啪”庞逸脚下拖鞋底用力拍到地上，绕过挡在面前的赵严迪，肩膀还在他身侧怼了一下。
　　本想再朝他脸上吐一口烟的。
　　算了，左邻右舍都有眼睛看着呢，万一传到他妈的耳朵里，免不了一顿削。再说这个圆脸的眼镜兄虽然有点讨厌，倒也没真干什么触他逆鳞的事。
　　都是男人，挑衅得过分了，万一真打起来。

　　“最后一个见到新娘的人是你。”赵严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庞逸脚下一滞，拖鞋都差点甩出去。
　　“你这人烦不烦啊，非要老子上手抽你是吧？”
　　眼前突然支起一个手机屏幕：“看看，眼熟不？”

　　“新娘在婚礼当天失踪，查了方圆两公里范围的监控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我同事看得很清楚，先前那伙匪徒先是遇到你，听你说了什么之后才突然开始逃窜的。”
　　“要说檀家婚礼那天发生的事情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估计没人会信。”
　　镜片背后，赵严迪目光灼灼，不放过黄毛一丝一毫的反应。
　　……庞逸呆愣片刻。
　　“呸！我信你个老母啊！关老子屁事，你他妈给老子能滚多远滚多远！”
　　夹杂着口水的烟头落在赵严迪的旁边。
　　水泥道路上城中村小青年一头像只暴躁的塑料毽子似的飙走而去。
　　赵严迪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看，大中午的又湿又闷，空调外机此起彼伏地轰鸣着，无论是杂货店还是餐饮五金理发店，亦或是居民自主的二三层楼，店门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生怕一丝冷空气漏出来，风吹过，楼顶晾晒的衣物床单簌簌拍响。
　　赵严迪的镜片光芒一闪，转头看了看，在扁食铺和咖啡馆之间选择了后者。落座点单后，他不紧不慢地拿出笔记本电脑，咖啡上来之后不久，一个下标软件开始闪烁，点了点。
　　屏幕上跳出的画面里是个挂机的王者荣耀，接着鼠标一点，又弹出了豆包、deepseek的页面。
　　庞逸似乎非常烦躁，鼠标指针白色的轨迹到处乱飞，眼花缭乱的。
　　最后点了豆包，一行提问打到一半，删了。

　　又点开了微信。
　　一个叫做昂昂千里的五百人大群。

　　置顶通知写着——昂昂千里，泛泛不作水中凫。

　　庞逸点进对话框，似乎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问了个问题:

　　理性追星：前段时间檀家厝的婚礼，新娘叫禄芳，我怎么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有谁知道这女的吗？

　　很快就有人回帖。
　　——靠，你谁啊？名字看着膈应死了。
　　——@戚戚，群主你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来了个法制咖呢，以后还让人怎么欢快聊天。
　　鼠标在页面上停顿了片刻，又缓缓打出一行字。
　　理性追星：我是“全家都是檀昂粉”。

　　……
　　……
　　……
　　一串省略号，接着群里就七嘴八舌的点燃了。
　　——不是吧，原来你是家粉哥啊？你吃错药啦？你可是咱这群里追星最不理性的人啊。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家粉当年为了维护昂哥官方正版，怒闯小工作坊的英勇事迹啊。
　　——家粉你是不是在生桃小妖、鬼水翩翩她们几个的气？不按规矩跑到檀家厝去堵檀昂，不过她们也被治安拘留了呀，而且最后不是连昂哥的人影都没看到吗？
　　——这么多天你都不上线，上来就改名字，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理性追星：……
　　理性追星：改个名字而已，哪儿来那么多有的没的，老子在问你们正经事呢。

　　戚戚：肃静！改名字是个人自由。有谁能像家粉兄弟一样，为了默默守护昂哥甘愿去受当厨师的罪，再来啰嗦吧。
　　戚戚：禄芳我知道，那个什么全球后援会里的，行事说话挺狂的。
　　——那群低级得很。
　　——就是，里面都是一群梦女，我以前在里面呆过，实在受不了就退出来了。
　　戚戚：确实，禄芳在那个群里也挺出名的，最喜欢说什么檀禄是注定的姻缘，什么家族之间本来就有联姻关系。
　　戚戚：笑死，家里就是个打零工的，联姻个屁啊，结果确实是嫁了个姓檀的，却是个猪一样的人物，哈哈。
　　一言激起千层浪，群里纷纷开启嘲讽和臭骂。
　　不断有禄芳的照片发上来，日常照，自拍照。
　　鼠标点开了其中一张，悬停在上面。
　　是禄芳穿新娘服的照片。
　　照片下方还在不断的有绿泡泡冒出来。
　　也有人说：檀二公子虽然胖了点，但是讲话挺有内涵的样子，而且檀家不是蛮有钱的嘛。

　　很快就被其它绿泡泡淹没了。
　　赵严迪看着庞逸屏幕里点开的照片，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禄芳这么清晰的照片。不是新闻里转过来的那种，应该是禄芳自己发的。
　　看来新娘朋友圈里的人也不是很厚道啊。

　　倏地，屏幕上的照片隐去了。
　　鼠标点开了百度。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人面疮。

　　赵严迪一时间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义。
　　屏幕里的鼠标在跳出来的各种链接里，点了其中一条。

　　——古代奇事，人面疮。
　　人面疮，疮象全似人面，眼鼻俱全，多生膝上，亦有臂上患者。……内服流气饮，外用贝母为末敷之，乃聚眉闭口，次用生肌敛口，兼服调理药。

　　明代谢肇淛的?《五杂组》记载，江左地区有一位商人，他的左胳膊上长了一个像人面一样的疮。这个疮不仅没有疼痛感，而且还能吃东西和喝酒。如果商人不给它吃东西，他的左胳膊就会麻痹。
　　《夷坚志》中写道，这个人面疮不仅能随肌肉蠕动做出各种表情，更骇人听闻的是——“每食，以箸投之，则咀嚼而咽”。
　　《草本纲目》里说，用贝母被灌入疮口后，疮开始聚眉闭口，几天后，这个疮结痂脱落，商人的病情终于痊愈了。
　　《酉阳杂俎》中也有这个故事。

　　春皇山地区也曾经有数起关于人面疮的传说，时间横跨明末到解放初，当时民间解释为生儿不养的夫妇把孩子丢弃在春皇山中为山神责罚所致。
　　笔者认为这样的传说是春皇山山神信仰和民间朴素的道德观相结合的产物，也有当时的地方政府为促进生育而明里暗里推波助澜的原因。
　　总而言之，人面疮的由来如今已被现代医学所破解，现代医学认为，皮肤表面出现类似“五官”的溃疡、红斑或肿块，这类现象可能与感染（如细菌或真菌感染）、免疫系统疾病（如结节性红斑）、皮肤肿瘤（如基底细胞癌）或心理因素（如躯体化障碍）相关。也有说法认为，古代人看到的人面疮，很有可能是一种寄生胎的现象。
　　总而言之，如果遇到类似状况，不用恐慌，也不要随意采用“土方法”，即时就医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科普春皇

　　鼠标退出了页面，点了下方的链接。
　　链接标题是：人面疮——古老传言和脑部病变之间的关系，医疗专家们得知真相后都沉默了。
　　打开之后是一篇骇人听闻的帖子。
　　下附某某医院电话。
　　庞逸退了出来，在右上角倒三角图标点了举报。

　　三明治也端上来看，赵严迪咬了一口，看着电脑里庞逸的鼠标在页面上漫无目地划来划去，突然觉得这家伙，还挺好玩的。

　　他不是有意找庞逸探听消息的，檀家厝发生的恶性事件已经低调地上升为省一级督办。事情发生后，警察好一阵盘问。
　　尤其是那个他们以为是彩目的疯子在控制期间，莫名其妙暴毙，其它两个人一个失踪，一个被自己携带的盐酸炸弹炸成了肉渣。
　　除了罗小平咋咋呼呼之外，要说完全找不到他们的实质性把柄，也不太说得过去。
　　罗小平的小面包车被征用改造？有明珠公司和爱之缘之间的合法借用合同。
　　“借用”檀家厝的内部监控？有海都市文物管理局和檀家厝文化管理公司的签字授权。
　　李运海丢的那几个闪光弹？得了吧，当时檀家厝里好几个小青年在点着烧炮玩呢，监控里看到的闪光就是打那儿来的吧，太危险了，应该好好进行教育。

　　关键的是——赵局长肯定在背后打了招呼。

　　至于他怎么操作的，就不是赵严迪和李运海他们能知道的了。
　　只不过事后狠狠挨了赵局长一顿破口大骂，又让赵严迪在家里跪了大半天的键盘。
　　赵严迪摸摸膝盖，老头子一点都不慈祥，膝盖皮上的青印子到现在还没褪干净呢。

　　之后就是让他们低调点，该干嘛干嘛去，别碰这档子事了。于是赵严迪乖乖地接了安保系统升级的活儿，没想到正是黄毛庞逸家所在的城中村。
　　随口问了句，那小子脸上一瞬间的躲闪，成功引起了赵严迪的注意。

　　至于李运海，李运海怎么可能听话。

　　也不知道这人那天在现场看到了什么，回来之后突然就抽起风来，硬要把调查的重点从海都转到千里之外的伏阳。
　　确切地说，是伏阳的禄家——禄家堡。
　　二胖也一副闪闪烁烁的样子，问他也不说，貌似还挂了个精神卫生中心的号，踌躇半天，又没去。
　　赵严迪又去问了其他几个人。
　　——别问了，二胖哥那时候丢脸丢大发了，原地大秀美腿美肚皮呢。几个人嘻嘻笑。
　　……
　　？
　　***
　　一晃神之间，庞逸又点开了先前科普春皇的页面。
　　“古代奇事，人面疮”往上，一直到页面上的最新一条帖子，名字是《宝忏寺莲花塔火灾之谜》
　　莲花塔？宝忏寺？
　　那不正是李运海和二胖这段时间跑去当假和尚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