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皇之楔》砂玚

41、第四章 抽掉钉子，

　　周三晚上，工作日，景区旁边，这家叫十三月的小酒馆却异常热闹。省重点工程基坑验收大会几乎把宝忏寺莲花塔项目所有工种的负责人都聚集来了，加上甲方领导、监理单位人员，十三月的露天庭院里挤得满满当当。
　　每一桌都是半包间式的，大圆盘桌面中间挖个洞，可以烧烤、火锅，盖上又能变成吃菜的普通大桌，包间和包间之间用爬满藤蔓的移动花箱隔断。

　　季旭和其他几个工友踏进庭院一角的包间，桌边已经有两个愁眉苦脸的工友在喝着啤酒。再一看，愁眉苦脸的原因找到了，进来之前被花箱挡着的位置还坐了两个和尚。
　　甲方的人？跑来他们这种边缘桌子干什么，不是应该在里头正儿八经的大包间和“高管”们高谈阔论吗？
　　季旭身旁的几个工友都是一愣，领头是个性子急的，当场就没管住嘴：“哇靠，难不成老子今天没得肉吃了？”

　　话一出口便尴尬了。

　　“各位专家们随意就好，佛家修行讲究个随缘，我们自己看着吃点素菜就行。”
　　两和尚的其中一个立刻说，他看起来四十出头，挺沧桑的相貌，另外一个胖胖的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举起茶杯：“打扰啦，以茶代酒，交个朋友。”
　　他们这么一说，急性子的工友已经有点发红的脸顿时松了点，从桌上拿了一瓶啤酒，打开盖子，声音嘶哑道：“那就不好意思啦，总之，今天一天大家都辛苦了，两位……”
　　“我法名了圆，他叫了海。”
　　一桌子人都举起了酒杯。七八个杯子在桌子中间碰撞，五个装着啤酒，两个装着不知道什么茶，颜色看起来倒是都差不多。
　　季旭一口气灌了一杯，一抹嘴角：“舒服！总算是活过来了。”
　　“还早着呢，今天才是地基脱模，后面才是我们的活儿。”急性子的工友名字叫禄鳌，牛高马大的，皮肤晒得黢黑，外号黑皮猴：“这个月还剩二十七天，月底鬼生桥大比之前钢构框架一定要起来。”
　　“钢构框架？”
　　“对，混凝土核心筒。”
　　“莲花塔，不是要建一座木塔吗？”季旭不解地问。
　　他话一出口，边上几个工友都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禄鳌更是豪迈地哈哈大笑：“谁告诉你木塔就一定要是纯木结构了？”
　　季旭是个新手，虽然穿着工服，看起来倒像个大学生。事实上他连高中都没有毕业，与禄鳌的相貌相比，他反倒更像是技术专家。
　　“老何工应该会喜欢他。”
　　先前就坐在包间里的其中一个工友说，转过头来又对季旭努了努嘴：“叫服务员过来一下吧，我想吃肘子。”
　　“你这是在埋汰谁呢，老何工是爱钻牛角尖了点，人家那是保守，又不是外行。”
　　“我可以再加个爆炒肚尖吗？”另外一个工友盯着菜单：“清水鱼也不错，来一条？”
　　“别问我。”
　　“怎么不问你啦，东家请客，这桌子就你和东家一个姓，再说了，咱这桌上职位不也是你最高哇，黑皮龙。”
　　“鬼扯个屁！你也是，当他们在放屁就行了。”禄鳌对季旭说：“谁都不是第一天就什么都懂的，学校里又不教这些。他们几个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懵。”
　　“黑皮龙现在可是工头之一哦。”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大领导！”
　　“呸！”禄鳌啐了他们一口，朝正好过来送菜的服务员说：“肘子、爆炒肚尖、清水鱼。再多加两个素菜吧，要时鲜的。”
　　后面加的素菜显然是为了照顾两个“和尚”。
　　李运海连忙颔首道谢，同时伸手狠狠掐了二胖的腿一下。
　　二胖嗷了一声，眼睛心不在焉地从服务员刚刚放下的糖醋排骨上移开，滑过桌上一盘芝麻香菜点缀的红油猪耳朵，顿时又黏住了。
　　“唉？嗷……什么事？”他的声音飘忽，像是在梦游。
　　这才素了三四天呀。
　　李运海没法子，尴尬地笑了笑，身体挡住二胖的脸。

　　“我和了圆都是从海都崇慧寺过来挂单的弟子，崇慧寺几年前新建了阿育王宝殿，设计施工的是从我们本地大木作世家出来的木工师傅，就是海都檀家。”
　　禄鳌一愣，裂开一口白牙：“哟，这不是巧了嘛？檀家我熟啊，东檀西禄，手艺同出一脉。”
　　李运海眸光一闪，举起茶杯和他碰了碰：“这可真是相隔千里的缘分呐，是不是？了圆。”
　　“啊？什么？哦哦。”二胖的眼神逐渐放空。
　　李运海在桌子下面踩了二胖一脚，面上不露声色。
　　菜一道一道上来。
　　猪肘子上来的时候，二胖的眼尾都红了。

　　“可惜的是……崇慧寺的阿育王宝殿修到一半就停工了，对了，刚刚听你们说莲花塔里要建一个混凝土核心筒，我这外行可是真外行哈，心里立刻就冒出个问题。莲花塔重建工程究竟是复原还是新建？中国古建筑连钉子都不用，全靠榫卯连接，原本的莲花塔肯定不可能用到混凝土吧，哈哈。”
　　他这话一出，桌子上顿时有一瞬间的安静。
　　“新建。”禄鳌肯定地回答：“我们禄大工的方案，琢磨了几十年。”
　　“几十年？”
　　“对。”
　　“可莲花塔不是前几年才烧毁的么？”难道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等着了？万一没出事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几年烧掉的那个本来就是个粗制滥造的残次品。我们禄大工对莲花塔非常有研究，本来就一直在给省市专家领导写信，又在各大媒体撰写文章，希望能够再现莲花塔真正的姿态。”
　　边上另外一个工友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更别说这个莲花塔的位置讲究得很，他们老禄家可是春皇之楔，有些事情一般人管不了的他们得管。”
　　“春皇之楔？”李运海的耳朵抖了抖，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在哪里看到过。
　　“早年间传下来的诨名而已。”禄鳌说：“对了，了……海师傅，我纠正一下哈，你刚刚说中国古建筑不用钉子，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中国很早就用上了钉子，不然怎么会有破船还有三千钉这个成语？对了，还有个相对比较生僻的词——拔丁抽楔。”
　　他一副认真的模样，边上几个人也频频点头：“不愧是工头，知识就是渊博。”
　　“滚！”

　　“抽楔？”李运海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嗯，抽掉钉子，拔出楔子，结构就散开啦。钉楔是连接榫和卯的加固件，有些甚至会把结构锁死，所以拔丁抽楔后来有意指解除困难。”
　　“哈哈，那春皇之楔的意思岂不是说——禄家堡就是春皇山的大麻烦呀。”李运海半开玩笑地眨了眨眼。
　　“当然不是！”禄鳌倏地喷出一口粗气，身边的工友比他还快：“你这和尚会不会说话的，春皇之楔的意思是：禄家堡的存在解决了春皇山的麻烦。”
　　几双眼睛一起瞪过来，李运海嘿嘿一笑，一点也不吃压力：“罪过罪过，阿弥陀佛，春皇山的麻烦？一座山能有什么麻烦啊？”
　　“这……”工友呆了呆，或许没想到眼前的和尚竟然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风格：“这名字叫了几百年了……”
　　他很认真地陷入思考。
　　“深山老林，表面钟灵毓秀，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春皇山以前就是个三不管地带，朝廷派来的官哪儿管得了，县官不如现管，禄家堡就是那个现管。”禄鳌帮他解释，又看了李运海一眼。
　　“禄家堡的堡不读城堡的堡，正确发音和普通的普一样。禄家~普~。”
　　特意加重了最后的“普”音。
　　“哦。”李运海对此并不在意：“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禄家堡解放之后还在作这个“现管”？”
　　“现管谈不上，不过传统不能丢，再说这世上没人比本家的人更了解春皇山里的情况，远的不说，就说十几年前那个震惊全国的毒品走私大案，毒枭头子蒯某躲到春皇山里好几个月，愣是让我们禄家人逮到了。”
　　“你记错啦，那个蒯谁谁一直没抓到，本家人逮的是他的手下头把交椅，姓陈的。”
　　“前几年走失的科考队，不也是禄子珲带人去救的嘛？”
　　李运海懂了，按照如今的说法，这个“春皇之楔”应该改叫“春皇山协防组织”或者“禄家堡热心维安志愿者”之类的名称。
　　等他回过神，话题已经偏了。
　　“嘻嘻，听说禄子珲被小莨姐赶去美国，是因为他睡了檀家的姑娘不负责？”
　　“要我说啊，禄子珲那个长相确实勾人，小姑娘昏头往上扑也是正常的嘛。”
　　“禄子珲和西边的檀昂，哪个更招婆娘喜欢一点？”
　　“不知道，反正你不招婆娘喜欢。”
　　……
　　“咳咳。”禄鳌咳了咳，看着李运海一张明明打理得很干净但莫名就是让人觉得风尘仆仆的脸上，愈发觉得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有点贼。
　　“你这和尚倒是八卦得很。”
　　李运海露出个堪比憨厚的笑，突然问道：“莲花塔的位置，和禄家堡的公益工作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禄鳌一愣。
　　远处突然有人哑着粗犷的声音大吼：滚！说了我们不会用你们那些劳什子花头精的破玩意儿，又带来干什么？
　　一时间，整个庭院里都是一静。
　　***
　　庭院入口中间的道路上，两三个穿着正装的人正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对峙。
　　***
　　“您老可能对我们的产品有误解。”穿正装的人中，领头的是个衣冠楚楚的年轻女人，她不疾不徐地说：“长期以来，建筑业始终被贴上“劳动密集、粗放低效、高危高耗”的行业标签，传统人工主导的施工模式下，测量偏差、工序错漏、作业伤亡、建筑碳排放等问题沉疴已久，我们公司研发的机器人系统，是基于复杂工具使用、操作材料，解决各种意料之外的问题为目标，构建一套涵盖勘察设计、预制生产、现场施工……”
　　“你可拉倒吧。”花白头发的老头不耐烦地打断满脸优越感，像是在说“我不是来破坏你们这个家的，也不是来加入你们这个家的，我是来拯救这个家的。”的年轻女人。
　　“那不是老何工吗？”
　　有人窃窃私语。
　　“我跟你说过，我们这行虽然也是建筑业，但和你们这种外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老何工不耐烦地说：“你们那些看似高科技的玩意，实际上非常机械，离实际应用要求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知道，您上次说过什么木头的生长经历、型材的性格……”年轻女人像是回忆起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语气揶揄地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正因如此，我们公司的研发人员对您所说的知识非常尊重，我这次代表公司过来，就是想和贵司的领导商谈，或许我们两家可以更进一步，合作共同研发一款基于古建筑建造施工的智能机器人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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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现实维度看，数字孪生是大趋势，多地多省已经把智能建造纳入项目强制推广清单，倒逼行业加速装备替代人工已经是不可回避的真实未来，禄家堡与其故步自封最后落后于时代，不如与我们共同携手，起舞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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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年轻女人撩了撩头发：“您看，我和您在这里说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您也不是能拍板定夺的人，我们今天专门找这个机会过来，完全是为了拜访禄观清大师呀。”
　　“你！”老何工反应过来，指着年轻女人，脸色迅速涨红。
　　“不瞒您说，今天的项目审查会我们的人也在，不可否认禄家堡的工程质量确实是行业翘楚，但是又能保持多久呢？”
　　“您可以挡在路中间不让我们过去，但是您能挡住时代发展的大趋势吗？”

　　“那女人什么意思啊？讲话这么难听，还要让我们去配合研发会淘汰我们的机器人吗？”桌上有人低语道。
　　“不止，看样子还要我们自己出钱呢。”
　　“呸！一副妖里妖气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做正经事的人。”

　　“确实，不仅不是做正经事的人，还可能是搞诈骗的。”桌上隐身很久的季旭突然开口。
　　“诈骗？”李运海对这个词敏感，耳朵一抖。

　　二胖在身后突然咦了一声：“哇！你不是那天那个……捐了好多钱的有钱虔诚香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