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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密谈 自那日之后 ...

  •   自那日之后,我便每日午后抽出约莫两个时辰,雷打不动地去春婆婆所居的幽篁馆学琴,偶尔也兼学些围棋的基本道理。
      春婆婆从最基本的坐姿、指法、认谱教起,一丝不苟。我本就课业繁重,白日要随师父学医、辨识药材、研读医书,早晚还要练功强身健体,如今又添了琴棋,只觉得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每日从早到晚,几乎不得闲暇。
      我去幽篁馆时,每次都能看见黄樱。她似乎总有做不完的活计,不是在廊下做着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女红,就是捧着一本《女诫》默默地看。她见到我,依旧会停下手中的事,规规矩矩地向我行礼,叫一声公子”,但那行礼的姿态愈发标准,标准得透着疏离;那声“公子”也喊得愈发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行礼之后,她便立刻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再不会多看我一眼,更不会与我多说一句话。
      这日清晨,黄樱照例来给我送下个月的月例银子和一些日常用度的份例。她将一个小小的锦囊和一份清单放在我书桌上,福了福身,声音平板无波:“公子,这是本月的用度,请您点验。”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黄樱,”我忍不住叫住她,想问问她最近在做什么,女红学得如何了,或者……至少不要总是这样冷冰冰的。可看着她又迅速恢复成那副低眉顺眼的标准姿态,心里莫名有些烦闷,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徒增尴尬。最终,我只是干巴巴地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公子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她依旧没抬头,说完便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心里那点烦闷不但没散,反而更添了几分郁结。索性也看不进书了,便揣上昨日春婆婆给我的一张古棋谱残局,打算去师父的得閒居外那个竹亭里,对着湖光山色,静静心,钻研一番。
      到了得閒居,院子里很安静,师父大概在房内看书。我便在竹亭的石桌旁坐下,铺开棋谱,黑白双子,凝神思索起来。
      刚坐下还没理出个头绪,就看见春婆婆步履匆匆地从回廊另一头走来,径直进了得閒居的正房。她走得很急,甚至没注意到竹亭里的我。
      我心中疑惑,但也不好跟进去探问,便重新坐下,对着棋谱,却有些心不在焉。隐约有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从师父房中飘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和门窗,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找到了线索”、“那孩子”、“必须亲自去一趟”、“耽搁不起”。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春婆婆才从房中出来。与进去时的匆忙焦虑不同,此刻她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那股凝重焦急之色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沉稳,只是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忧色。她走到院中,这次看见了我,停下脚步,对着我端端正正地行了半个礼,目光落在我摊开的棋谱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公子在此钻研棋道,甚好。老身告退。”说罢,便转身离去了,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师父从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她那根从不离身的竹节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见到我,露出了一如往昔的温和笑容,走到竹亭边,探头看了看我的棋谱,随口问道:“谱子看得如何了?这局‘七星聚会’,变化繁复,最是考较算路。”
      “看得一知半解,正头疼呢。”我老实回答,指着谱中一处,“这里,白棋为何要在此处‘碰’?看似俗手,细想却又似有深意。”
      师父在我对面坐下,拿起一颗白子,在棋盘虚虚一点,又指了指周围几个交叉点:“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白棋此时外势虽厚,但黑棋实地坚实。这一‘碰’,看似送吃,实则是试探应手,兼带破空。黑棋若应得不好,白棋可在此处生出无数手段,甚至能将黑角卷杀。若应得稳妥,白棋也能借此走厚中腹,为后来的攻势埋下伏笔。”她寥寥数语,却将其中关窍点得明明白白。
      我恍然大悟:“师父你骗我,总说你不会下棋。”
      师父笑了笑,道:“看得多了,懂些皮毛而已,真要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烟波浩渺的湖面,轻轻地道:“一真,过两日,我要出门一趟。”
      我立刻将方才隐约听到的谈话联系了起来。我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波动,尽量平静地道:“要去多久?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说着就要起身。
      师父却摇了摇头,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我坐下:“这回我自己一个人去。你留在霁风洲。”
      “师父!” 我大急,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您答应过我的,会一直带着我!无论去哪儿!” 拜师那晚,师父在月光下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师父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拿起竹节簪子,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力道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一般,却让我瞬间冷静了些。“不过是去办件事,快则七八日,慢则半月,也就回来了。不是去游山玩水,带你反而累赘。”
      她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按时读书、练功,不许懈怠。还有,得空跟着春婆婆,学学这洲中一应事务的打理,银钱出入,人情往来,这些你将来总要懂的。若是觉得闷了,就在晴天划船去湖里玩玩,采莲钓鱼都行,但记住——” 她语气严肃起来,“若是想出湖,去岸上,必须叫上昌叔同行,绝不可独自行动。这湖上的雾,这洲外的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记住了吗?”
      我看着师父认真的眼神,知道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心里涩涩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有些发闷。我点了点头,闷声问道:“师父……是要去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师父偏了偏头,看向亭外摇曳的花枝,轻声道:“是,但现下只是有一些头绪而已。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好吗?”
      “会很危险吗?” 我还是忍不住追问,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越发清晰。
      “不会。” 师父回答得很快,甚至对我笑了笑,“只是需要些时间。你乖乖的,在洲里等我回来。回来检查你功课,若是退步了,罚你去摘一个月的莲蓬。” 她故意用玩笑的语气说着,又伸手,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我再次点头,却笑不出来。
      次日一早,师父就只背了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随身用品,便去了码头。我送她到水边,昌叔早已备好了一艘轻快的小舟。晨雾还未散尽,湖面一片迷蒙。
      “回去吧。” 师父踏上小舟,对我挥了挥手。
      “师父……早点回来。”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身影。
      “知道了。回吧。” 师父笑了笑,小舟便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之中,很快,连轮廓都模糊了,最终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霭深处,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岸石的声音,证明着方才的离别并非幻觉。
      “公子,回吧。小姐吩咐了,您若要出湖散心,随时叫老奴。” 昌叔不知何时到我身边,瓮声瓮气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宽慰。
      我胡乱点点头,勉强压下心绪,转身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再次望向那空濛的湖面,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我准备彻底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紫藤花廊下,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是黄樱。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做事,而是微微仰着脸,目光和我一样,投向师父小舟消失的方向,那片被浓雾封锁的湖心。
      我收回目光,紧了紧衣襟,湖风带着湿冷的寒意。转身,朝着溢清榭的方向,独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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