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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学琴 我将那包新 ...

  •   我将那包新鲜莲子递给师父。师父接过来,打开荷叶,捻起几颗雪白的莲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眉眼弯弯:“嗯。清甜得很,还去了莲芯,一真有心了。”
      我见她吃得高兴,顺口道:“方才听见琴声,我还以为是师父露了一手,想说这手艺可不能藏私,得教教我。”
      “我可不会弹这劳什子琴,”师父连连摆手,指了指正在专注抚琴的春婆婆,笑道,“你春婆婆才是真人不露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若想学,让她教你便是,她的琴艺,可是正经名师指点过的。”
      我闻言大喜,连忙转向春婆婆,眼中满是期待,带着几分小心问道:“真的吗?婆婆……您能教教我吗?”
      春婆婆手下琴音未停,只在余韵间隙抬眸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公子有命,老身自当遵从。只是我技艺粗浅,只怕误了公子。公子若不嫌弃,闲暇时过来,我便将所知略讲一二。只盼公子莫要学个半吊子便好。” 她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带着她一贯的严谨。
      “不会不会!我一定用心学!多谢婆婆!” 我连忙郑重保证,心中雀跃。除了医术,还能学到风雅的琴艺,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正说着,黄樱端着食盘回来了。荷叶鸡已被细心拆分成块,装在白瓷盘中,旁边配着两小碟蘸料,莲子也盛在水晶盏里,碧绿水灵。她将吃食在石桌上摆好,侍立一旁,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架古琴,又飞快地看了看师父,脸上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羡慕,终于鼓起勇气,细声对师父道:“小姐……您也让婆婆教我弹琴,好不好?我想学……可没有您发话,婆婆总是不肯教我。”
      师父浑不在意,正要点头应允,一旁的春婆婆却面色骤然一沉,手下琴音“铮”地一声停住。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黄樱,声音比平日更冷硬了几分:
      “好好的姑娘家,学这些做什么?弹琴唱曲,除了将来在宴席上娱宾,或是……讨好夫君官人,还能有什么正经用处?不如多花些心思,学学女红刺绣,理家算账,或是静心读一读《女诫》、《女则》,明白女子应有的本分德行。以色艺侍人,能得几时好?红颜未老恩先断的道理,还要我再说吗?这些虚浮无用的东西,少沾为妙!”
      这一番话,语气严厉,毫不留情。黄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圈迅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揪着衣角,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像是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师父显然没料到春婆婆反应如此激烈,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她看着黄樱那副委屈可怜又强忍的模样,心下不忍,温声开口道:“好了,樱儿站了半天也累了,先回去歇歇吧。这荷叶鸡厨房里应当还有,你去拿了,和丫丫、小铃她们几个分着吃了吧。”
      黄樱如蒙大赦,却又像受了更大的打击,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春婆婆一下,那眼中满是受伤和不解,然后对着师父福了福身,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应了句“是”,便逃也似的转身跑出了竹亭,小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待她走远,师父才转过头,看向依旧面沉如水的春婆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些许责备:“你这是何必?孩子想多学些本事,是上进的好事。你既精通此道,教教她又如何?何必把话说得那样重,让她难堪,也伤了她的心。”
      春婆婆放下抚在琴弦上的手,坐姿依旧笔直,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女子该学的,是安身立命、持家守业的实在本事。识字明理,我已教了。女红中馈、规矩德行,才是于她最要紧、最该用心学习的。弹琴作画,陶冶性情尚可,若沉迷此道,失了根本,于她将来并无益处。”
      “那是你认为的‘根本’。”师父眉头蹙起,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悦道:“她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你问过她吗?替她考虑过吗?女子活在这世上,难道就只有嫁人持家这一条路可走?学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将来哪怕不能以此谋生,能让自己开心些,又有何不可?”
      春婆婆面色更暗,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师父,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小姐,不瞒您说,我……已暗中为樱儿相看了一户人家。”
      师父一愣。
      春婆婆继续道,语气平板,却条理清晰:“是湖州府下辖安县的一户乡绅,家世清白,家风端方。家里人口简单,只有父母并一个幼弟。那家的婆母性情温和,公爹在外经营些小生意,也算能干。家里有两个庄子,底子也还算厚了。最主要的是那家的小子,我托人细细打听过,今年十一,正在县学读书,为人老实本分,肯用功上进,不是那等轻浮浪荡的纨绔子弟。老奴想着,过两年,等樱儿再大些,便找个由头,给她按个合适的清白身份,先将亲事定下。如此,她将来也算有了依靠,不至孤苦。”
      师父听着,脸色越来越黑,等春婆婆说完,她已是连声冷笑,眼中满是讥诮:“你安排得倒是周全!你问过樱儿愿不愿意了吗?她才多大?你就急着把她嫁出去?还‘按个合适的清白身份’?你这到底是为她好,还是为了完成你自己的什么念想?”
      “小姐!”春婆婆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师父的质问。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之色,但很快又被惯有的冷硬覆盖。她看着师父,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几近哀求的意味,但那话语本身,却像一把冰冷的锁:
      “小姐,您忘了么?当年您答应过我的。樱儿……归我教养。您答应过我,再不插手的。”
      师父整个人都僵住了,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符咒,瞬间封住了师父所有未出口的辩驳和怒火。看着春婆婆那双翻涌着激烈情绪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脸上闪过愕然、懊恼、无奈,最终,化作一片沉寂。她像是突然泄了气,猛地别过脸,不再看春婆婆,只是伸手,恶狠狠地抓起盘中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仿佛那鸡腿是她的仇人一般。只有那双不时瞟向春婆婆的眼睛,还带着孩子气的不满和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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