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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衣 师父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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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走后,霁风洲的日子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晨钟暮鼓,药香袅袅。紫菀花自顾自开着,一切如常。
唯独春婆婆,这位平日里将庄子里外打理得一丝不苟、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老妇人,这些天却显得心浮气躁,难以安宁。她不再像往常那样,每日清晨有条不紊地在厅中听取各处管事回话,然后分派一日事务。而是变得异常忙碌,却又似乎毫无头绪。
她会突然出现在前院,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妇将早已纤尘不染的回廊栏杆又擦洗一遍,挑剔着角落里一片枯叶;转身又快步走去厨房,盯着厨娘准备晚膳,对着一道清蒸鲥鱼的火候反复叮嘱,可话说到一半,却又忽然停住,眼神发直,怔怔地望着窗外浩渺的湖水出神,手里拿着的汤匙半天没动。等回过神来,又匆匆离去,留下厨娘面面相觑。
这日下午,我从前院书房出来,正看见春婆婆独自站在紫藤花廊下,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投向师父离去的方向。她的背影不像往日一般挺得比直,连平日里梳得纹丝不乱的发髻,都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轻声唤道:“婆婆?”
春婆婆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慢慢挺直了脊背,缓缓转过身来。
“是一真啊……”她声音有些干涩,“何事?”
我正要问她是否身体不适,或是有什么烦心事,话未出口,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小丫鬟,正捧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衣衫,脚步匆匆地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似乎想趁我们不注意,悄悄绕到另一边回廊去。
“站住。”春婆婆也看见了,立刻出声叫住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威严。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捧着衣衫的手都晃了晃,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低着头,小声问安道:“公子,婆婆。”
春婆婆没理会她的问安,目光落在那摞衣衫上。那是天水碧的杭绸料子,袖口衣领袖着银线暗纹,一看就是给我的新衣。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走上前,不等小丫鬟解释,便伸手将那摞衣衫最上面一件抖落开,仔细看了看尺寸和样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这是公子的秋衫?你要送到哪里去?”
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捧着衣衫的手抖得更厉害,嗫嚅道:“是、是樱儿姐姐让我……让我送去给公子的……”
“送去给公子?”春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公子的秋衫,半月前针线房就报上来说已全部完工,我亲自过目后入库。为何拖到今日才送?”
“我、我不知道……樱儿姐姐方才拿给我,让我送去溢清榭……”小丫鬟几乎要哭出来了,磕磕巴巴地道。
我心下不忍,插嘴道:“婆婆,算了,不过几件衣衫……”
春婆婆却没有理会我,将那件衣衫重重放回托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厉声对那小丫鬟道:“去!把黄樱给我叫来!”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忙将托盘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不多时,黄樱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似乎对为何被叫来有些茫然,见到春婆婆和我,先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春婆婆没让她起身,直接问道:“公子的新秋衫,为何迟了半月才送?”
黄樱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低下头小声道:“是……是针线房那边先前说还有些收尾,前日才彻底完工。我又忙着别的事,一时……一时就忘了,今日才想起来,正要让小翠送去。” 她说着又柔柔地道,“是我的疏忽,请婆婆责罚。”
“一时忘了?”春婆婆冷笑一声,压着怒火道:“是你忙忘了,还是……你根本就不想送?不敢明着使坏了,就改用这种拖沓敷衍、阳奉阴违的法子,是吗?”
黄樱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猛地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急急分辩道:“婆婆!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忘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改,我真的改好了的!” 她说着,竟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春婆婆的衣摆,轻轻摇晃着,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像极了做错事乞求原谅的孩子。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忍。这半月来,她虽对我不理不睬,但也确实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张嘴欲说些什么
春婆婆却举了举手,不让我开口。忽地她猛地一挥手,将黄樱抓着衣摆的手狠狠打开,力道之大,让黄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改?你拿什么改?”春婆婆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她指着黄樱,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我告诫过你多少次?不许怠慢公子!可你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公子的衣衫你能‘忘’上半个月,你自己屋里的新衣裳、新首饰,外头铺子一送来,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立时就欢天喜地领回去,你怎么不忘了?”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不留情面。黄樱呆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脸上满是委屈和被误解的绝望。
“既然你这般‘健忘’,那便好好长长记性!”春婆婆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冷硬如铁,“来人!”
旁边侍立着的两个婆子连忙应声上前。
“去她房里,将那些新制的衣裳、首饰,但凡不是定例份内的,统统给我收拾出来——”春婆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命令道,“扔出去,一件不留!”
“婆婆!”我大惊失色,忍不住出声阻止。这惩罚未免太重了,那些衣裳首饰,或许是她积攒许久的极为珍爱之物。
春婆婆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话,目光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黄樱,继续道:“还有,你今日不许吃饭。去洗衣房,将公子所有需要浆洗熨烫的衣物,亲手洗净熨平,一件不落,做好了,才许歇息!”
她顿了顿,看着黄樱那彻底失去血色的脸,狠下心肠,补充了最后一句,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骨:“黄樱,你给我听好了。若再有下次——扔出去的,可就不只是这些身外之物了。”
最后一句话,让黄樱浑身剧震。她猛地抬起头,看了春婆婆一眼,那眼中已没有泪水,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寂的认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一个清晰的“是”字从她的嘴里逸出。然后,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我心头一紧,上前两步,想将她扶起来:“黄樱,你先起来……”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了我的手。然后,她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甚至没有拍打一下裙摆上的灰尘。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看春婆婆,转身朝着洗衣房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单薄而僵硬,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