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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荷叶鸡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霁风洲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黄樱再也没有明着使过任何绊子。她对我变得异常“规矩”。每日晨昏定省,送茶送水,行礼问安,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不高不低,挑不出半点错处。但那种“规矩”,是冰冷的,僵硬的,仿佛戴着一张精心打造的面具。她不再抬头看我的眼睛,与我说话时,眼帘总是低垂着,目光落在她自己的脚尖,或者我身前三尺的地面上。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背诵一条条刻板的规矩,而不是在与人交谈。
      春婆婆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依旧话不多,神色也多是平静的。她会在午后我读书时,让仆妇送一碟新做的、松软可口的点心来,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芸豆卷。也会淡淡地嘱咐我:“虽是夏天了,但夜里湖风大,溢清轩颇凉,窗子要关好,不可贪凉不盖被子。”” 语气虽淡,却透着一种切实的关心。
      只是,在这份客气和周到的关怀之下,我依然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的隔膜。那不是冷漠,而是带着一丝因之前疏忽而生的补偿心态,以及对黄樱的维护与无奈。她待我,更像是在尽一个严谨的管家对“少主”应尽的职责,而非家人间自然的亲近。
      霁风洲的日子,依旧在紫菀花的幽香、湖水的波光、药草的清苦和书页的翻动声中,一天天流淌。我跟着师父辨识更多的药材,背诵更艰深的医理,练习更复杂的脉案。手上的茧厚了,眼神更稳了,心也在一日日的抄写、背诵、辨认和思考中,渐渐沉静下来。

      连绵了近一月的黄梅雨终于暂歇,天难得地放晴了。阳光穿过尚未散尽的薄薄水汽,落在湖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被雨水洗刷过的霁风洲,草木格外青翠欲滴,连空气中都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我见是个好天气,便向管船的老仆昌叔要了艘小舢板,独自划向湖中那片野生的荷花荡。荷叶田田,荷花或含苞或怒放,粉白嫣红,亭亭玉立。我小心地避开过于密集的荷茎,寻那些结得饱满的莲蓬,摘下十几支,又挑了几片阔大完整、品相最好的嫩荷叶。莲蓬里的莲子新鲜水嫩,剥出来去了青绿的莲心,只留雪白微甜的莲肉,生吃便已清甜可口。
      想起在村里时,娘在夏日偶尔才做的荷叶鸡,便又去厨房要了只肥嫩的母鸡,用姜、葱、盐、黄酒并几味简单香料细细腌了。又将泡发的香菇、笋丁,和着方才剥出的新鲜莲子、糯米一同炒香调味,塞进鸡腹,再用洗净的荷叶层层包裹严实,外头糊上湖边的黄泥,放入灶膛的余烬里慢慢煨烤。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估摸着火候到了,我用火钳将那个泥团夹出,敲开外面干硬的泥壳,剥开焦黄的荷叶——顿时,混合着荷叶清香、鸡肉鲜香和糯米谷物甜香的浓郁热气扑面而来。鸡肉已被煨得酥烂脱骨,汁水丰盈,吸收了荷叶与配料的精华,滋味醇厚鲜美,入口即化。腹内的糯米莲子等物也吸饱了鸡汁,软糯咸香。
      我将鸡肉分出一半,又将剥好的新鲜莲子用另一张干净荷叶仔细包好,一并放在食盒里,给师父也送些尝尝。
      提着食盒,沿着熟悉的回廊往得閒居走去。雨后初晴,廊外的紫菀花喝饱了水,开得愈发精神,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簇拥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走着走着,忽有琴声隐隐约约,顺着湿润的空气飘来。
      那琴声清越悠远,如山间流泉,林下清风。调子并不激昂,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愁绪与思念,婉转低回,如泣如诉。我从未听过师父弹琴,这琴声中的情感如此厚重,竟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怔怔地听着。那哀而不伤的旋律,像一只温柔而冰凉的手,轻轻拨动了我心底那根关于父母、关于祠堂孤寂岁月的弦。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竟滚下泪来。
      我慌忙举袖拭去脸上的湿痕,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心绪,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得閒居门前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八个行书大字:“醒时捉月,醉后眠花”,笔意洒脱不羁,正是师父手笔。门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并未如寻常院落般铺设地砖,而是任由各色花草肆意生长,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此时节,蔷薇、芍药、绣球、玉簪……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儿,开得一片姹紫嫣红,蜂蝶翩跹,真个是花团锦簇,生机盎然。
      院子东边角落,栽着一棵颇有些年岁的樱桃树,枝干遒劲。立夏已过,树上挂满了红宝石般的樱桃,累累垂垂,在绿叶间分外诱人。师父曾说过,等这些樱桃熟透了,便摘下来一部分做樱桃酥酪,一部分酿成樱桃酒,剩下的,就由着鸟雀和我们解馋。树下,还用湘妃竹搭了个小巧的凉亭,四面垂着细竹篾编成的帘子,既能遮阳,又透风。亭内摆着竹椅、竹凳,还有一张竹制的躺椅,是夏日纳凉消暑的好去处。
      琴声正是从这竹亭之内传来。我放轻脚步,正要拐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就听见亭子里传来师父的声音,带着点罕见的娇嗔,打断了那幽咽的琴声:
      “你就不能弹个欢快些的曲儿么?这《平沙落雁》好虽好,可也忒苍凉了些。咱们这霁风洲本来安静得很,你再整日弹这些,我都快觉得咱们这儿不是医者隐居的湖心洲,倒像是哪座深山古庵了。”
      原来弹琴的不是师父。
      春婆婆只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琴声又起,这次换了支曲子,调子果然明快疏朗了不少,我却不知道是个什么名儿。
      我这才从花丛后转出来,走进竹亭。只见师父斜倚在竹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意态慵懒。春婆婆端坐在亭中石桌旁,面前放着一架古朴的七弦琴,手指正在琴弦上熟练拨弄。黄樱则垂手侍立在春婆婆身后不远处,低眉顺眼。
      “师父。”我上前行礼,又将食盒提高了些,笑道:“今日天气好,我去湖里采了些莲蓬荷叶,做了荷叶鸡,还有新剥的莲子,拿来给师父和婆婆尝尝。”
      师父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欢喜神色,笑道:“哎呀,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勾得我肚里馋虫都要爬出来了。快快,黄樱,拿盘子装了端来,咱们就在这儿吃。”
      黄樱应了声“是”,上前接过我手中的食盒,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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