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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失去 我实在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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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不明白,我与她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对我怀有那样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和排斥。那敌意不像我们村子里头孩子间寻常的争抢打闹,更像是我随爹去山里头打猎,碰见小兽被侵犯了领地的警惕与怨恨。
但我不想问,显得我多在意她似的,仿佛她的喜恶能左右我的心绪。我告诉自己,我是来跟师父学本事的,不是来讨谁喜欢的。只要师父不厌弃我,旁人如何与我何干?我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在医书和药材上,竭力忽略那双总是低垂着,却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冰冷目光的眼睛。
师父将一切看在眼里,一次把脉之后,师父说了句和脉案毫不相关的话:“一真,学医,是为了治病,为了救人。但你须得先明白,什么是‘人’。”
我一愣,不解地看着她。什么是人?我是人,师父是人。紫苑是花,也是药,大黄是条老爱流口水的狗。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师父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缓缓道:“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人有善,自然也有恶;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有嫉妒,有不甘,有恐惧,因此会做出连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解的举动。”师父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我心湖的石子,“你看懂了人,看懂了人心的复杂和幽微,你才能看懂病。病不只生在肌骨脏腑,有时,也生在人心。你经过钱安王府的事情,应该知道了一个大夫,不仅要能治身体的病,也要能辨人心的症。这往往比用针用药更难。”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隐约觉得师父在暗示什么,或许与黄樱有关,但又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我蹙着眉,努力消化着。
师父看着我懵懂又努力思索的样子,温和地对我道:“没事,这些道理,本就需得经历些人事,才能一点点悟出来。”
一日,我在药房中按照师父给的脉案抓药。也许是湖面的风带来了凉爽,也许是药房各类药香,也许是脉案让我清空了杂念,我心中竟然很是平静,甚至还开朗了起来。
“吱呀——”一声,药房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我下意识抬头,看见黄樱端着一个空簸箕走了进来。她显然没料到我也在,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随即径直走向墙角存放干燥药材的架子,开始默默地挑选药材。
药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轻巧的脚步声,和我手中有节奏的捣药声。我们之间隔着三四排高大的药柜,各自忙碌,互不干扰。
她很快挑好了药材,将簸箕装满,准备离开。
“黄樱。” 我轻轻地唤她的名字,但在寂静的药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问的。
黄樱的脚步倏然停住。她背对着我没有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满药材的簸箕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沉默在药香中弥漫,只有我手中那“咚、咚、咚”的捣药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既然开了口,索性就问个明白。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显得平稳无波:“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依旧没有回头,带着那种惯有的带着刻板的恭敬道:“公子想问什么便问,我无有不答。”
我觉得喉头发干,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话音落下,药房里陷入一片死寂,一时间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药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取代了捣药声。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良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捣着手中的药杵。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窗外飘过的一片柳絮,“我没有讨厌公子。”
“那你为什么……” 我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她慢慢转过身,动作有些迟滞,又慢慢抬头看向我,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此刻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水雾后面,翻涌着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孤独。
“因为你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没有激动的咆哮与愤慨的指责,她只是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以前……小姐不常回来,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这偌大的霁风洲,常常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我想开口说,怎么可能,还有那些仆妇呢,难道不是人,难道是紫苑是草药是大黄?可我觉得这话太煞风景,就又吞回了肚子里。
黄樱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道:“婆婆虽然严厉,但她疼我。我想吃什么,只要洲里有的,她都会想办法给我做,没有的,也会让人送了来。我想在哪儿玩,只要不危险,她都不会拘着我。我想认字,她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霁风洲里的人听我的吩咐,花听我的话按时开谢,湖……也好像只对我一个人温柔。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虽然称小姐为小姐,但那对我只是个称呼,她是我的师父,是我的母亲,是总在外游历的姐姐。我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是这里唯一的小主人。”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只是那个弧度很快就向下弯曲:“可是,小姐回来了。还带了你来。”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直直地刺向我,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小姐让你住进了溢清榭。那以前是小姐的书房,是小姐在洲中最喜欢、待得最多的地方,里面的书,架子上的摆设,甚至窗边那盆兰草,都是小姐亲手布置的。除了日常洒扫,小姐从不许旁人轻易进去,比她自己的得閒居还管得严些,连婆婆进去整理,都要格外小心。可是,小姐却让你住了进去。”
“小姐教你医术,手把手地教你把脉、认穴、开方。教你读书写字,那些厚厚的、我看不懂的医书,她一本一本地讲给你听。她还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该怎么立身处世。她把那些我央求了婆婆好久,婆婆才答应偶尔让我翻一翻的珍贵典籍,都搬到了你面前,任你取阅。我想学却一直没能正经学成的本事,小姐都倾囊相授,悉心教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要将积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婆婆也不再只是疼我了。她让我对你恭敬,要守规矩,要称你‘公子’,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说你是小姐的弟子,是这洲中名正言顺的少主……我像被人用冷水从头浇到脚——原来,我根本不是什么小主人。我只是个被捡回来的、无依无靠的丫鬟,是个下人!而你,才是小姐看重的人,是这霁风洲未来名正言顺的主人。我拥有过的一切,我以为属于我的一切,在你的面前,原来都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了,胸膛微微起伏,眼睛里的水雾终于凝结,但却仍然倔强不肯落下。
我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手脚一时间都不能动弹。我从没想过,在我眼中理所当然的拜师学艺、安身居住,在她眼里,竟是这样一幅充满剥夺感和威胁感的图景。溢清榭是师父的书房?那些书是珍贵的典籍?这些我从未深思,只觉得是师父待我好,是拜师学艺应有的过程。我从未想过,我的“得到”,在另一个人眼中,是如此的“失去”。
“我从没这样想过。” 我急急地开口,试图解释些什么,“师父教我医术,是因为我想学,她也愿意教。我住溢清榭,是因为那里有书桌,方便我看书习字,离师父的得閒居也近。那些书,你想看也随时可以看……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抢走什么,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什么‘主人’……” 可我看见黄樱眼中浮现的嘲讽之意时,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公子是好人,这我知道。” 她打断了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疲惫和疏离,“你只是顺着小姐的安排,自然地接受了一切。可我就是……就是难受。看到你在溢清榭的看书,看到她手把手教你认药,看到婆婆对你客客气气……我心里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又闷又疼。凭什么是你不是我?我哪里不好?”
她说完,对着我极其标准地福了福身,再不看我一眼,端着那个沉甸甸的簸箕快步走出了药房。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我们重新隔开在两个世界。
我独自站在弥漫着药香的屋子里,午后的湖风依然凉爽,吹得我竟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凭什么是我?
我也曾无数次在祠堂冰冷的夜里,在病得昏沉、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在心里这样问过苍天,问过漫天神佛,问过早已不在人世的爹娘——凭什么是我?凭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些孤苦、病痛和绝望?
而现在,黄樱也在问同样的问题。我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了她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举动背后,那份深切的不安和被抛弃感。也隐约有些懂得了,师父曾经所说的“世间疮痍,众生多苦”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