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脉不得语》九月出

20、举石头的女孩 春婆婆抬眼

　　春婆婆抬眼看着我，眼中盛满了愧疚：“我回到花厅，当着小姐的面，便质问樱儿：‘你说！你给公子盖的，到底是什么被芯？！库房的新棉被一床没动，你从哪里弄来的东西？！’”
　　“樱儿起初还咬着嘴唇不肯说，低着头，肩膀瑟瑟发抖。我几番厉声逼问，她终于扛不住了，才用细如蚊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承认……承认她用了库房角落里去年替换下来、准备丢弃的旧芦花絮，重新缝了个被芯，又套上了新领的那床雨过天青绸被面……”
　　“我当时……” 春婆婆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显然还堵着一口浊气，“我当时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一是气樱儿胆大包天，竟敢如此欺主，做出这等下作阴损的事。二是愧对小姐信任，将洲中内务交托于我，我却连个小丫头都管束不好，让她闯出这等祸事。三是……更是无地自容，觉得万分对不住公子你。小姐将你托付给我照料，我竟让你受这等委屈，盖着芦花被挨冻。”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显然回忆让她再次激动起来：“我质问了樱儿，她竟还敢说什么‘怕公子年轻气盛觉得热’、‘从旧物房找来的并不知道是芦花做的’的鬼话。”
　　“我心中怒极，又扬起手，想着今日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小姐却忽然伸手，稳稳地捉住了我的手腕。”
　　春婆婆眼神复杂难言：“小姐的手很稳，力气不大，却让我再也动不了分毫。我小姐半分听不出火气，只对跪在地上的樱儿说：‘你去湖边，举着西岸第三块洗衣的青石，站两个时辰。’”
　　“我一听，心中大骇。” 春婆婆转向我，急急道，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为黄樱求情，“公子，你莫怪我偏心……可这会子虽是夏天了，那湖水从地底沁上来，还寒凉刺骨得很。齐膝深的水里，举着那块少说也有十来斤的青石，站上两个时辰，这、这惩罚实在太重了。樱儿她才八岁，怎么受得住？我当时便向小姐求情，说樱儿还小，是我疏于管教，我定会狠狠惩治她，叫她再不敢犯，求小姐从轻发落……”
　　“可小姐只看了我一眼，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八岁，不小了。一真去年在祠堂时，也不过九岁，已经要独自照顾一屋子的病人，分辨药材，熬煮汤药，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是底线，碰不得。’”
　　师父当时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得满脸泪痕的黄樱，眼神里没有暴怒，没有厌弃，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失望。她看着黄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春婆婆教你规矩，是盼你明事理，知进退。但你需得记住——在这霁风洲里，没有什么天生的高低贵贱，只有对错是非。你做错了事，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用了不该用的手段，那便要受罚。这罚，是让你记住，有些线，不能越；有些心思，动不得。”
　　“樱儿当时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求小姐开恩，她以后再也不敢了，定会好好伺候公子……” 春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力感，“可是……小姐没有松口。只让她自己，去湖边领罚。”
　　听完春婆婆这番详尽的叙述，我端着粥碗的手，久久没有动作。粥已经凉了。我心里没有想象中沉冤得雪的快意，也没有对黄樱受罚的幸灾乐祸，反而像是也被压上了一块沉甸甸、冷冰冰的石头，堵在胸口，闷得发慌。那湖水的寒意，那青石的重量，还有师父话语里那种深切的失望，都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我食不知味地勉强吃完了早膳，便依照师父吩咐，回去练功。五禽戏打了一套又一套，直到身上微微见汗，才勉强将心中那纷乱的情绪压下些许。回到溢清榭，想拿出医书来背，可摊开书页，那些熟悉的字句在眼前跳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在书桌前呆坐了半晌，我终于还是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朝着北边师父所居的“得閒居”方向走去。
　　推门进去，师父半倚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听见我进来了，也没有起身，背对着我，半晌才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才嚅嗫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想给师父添麻烦。师父带我回来，教我本事，已经够操心了。这些小事……我、我自己能忍就忍了，不想让师父为这些琐事烦心，也不想……让师父为难。”
　　“麻烦？”师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郑重地对我道：“一真，你记住家人之间，没有‘麻烦’二字。你有委屈，要说。有难处，要讲。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疼？”
　　“可是……”我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可是什么？因为黄樱一直在霁风洲，所以你怕我为难？怕春婆婆难堪？”师父走到我面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有些事，不是忍着就能过去的。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该说的时候，一定要说。再说，你是我弟子，黄樱是名义上的侍女，却也是你妹子。妹妹做错了事情，你应该让她知道，而不是一味忍让纵容。要换作是我，从喝下第一杯咸茶，就会去问她‘这茶的风味与众不同，是你独有的烹茶秘方吗？’让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并非毫无察觉，若有下次再小惩大诫。”
　　我听着师父的话，鼻子一酸，眼眶顿时热了起来。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寒冷、小心翼翼的疲惫，还有那种“自己是外人、是麻烦”的孤独感，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逼回去，低下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好了，别多想了。” 师父的语气重新变得柔和，她转身走到书案边，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略显古旧的蓝皮书，递给我，“这本《本草拾遗》，拿回去抄一遍。静心，凝神。抄书最能平心绪。去吧。”
　　我拿着书，退出得閒居，本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却不知不觉地拐去了湖边，
　　在离岸不远、湖水齐膝深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是黄樱。
　　她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春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小瑟缩的身形。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在午后的微风里不住地打着寒颤。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一块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青黑色石头，那石头表面湿滑，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湖水在她身边轻轻荡漾，偶尔一个稍大的涟漪，就让她身形晃动，不得不咬牙死死撑住。
　　她低垂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不断滴水的发梢和颤抖的肩膀。
　　我站在岸边的柳树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一直低着头的黄樱，忽然微微抬起了脸，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荡漾的水波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被冰冷和痛苦浸透的空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和怨恨。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在原地站了几息，便转过身，抱着那本《本草拾遗》，飞快地离开了湖边，朝着溢清榭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