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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咸茶可口吗 我在冰冷的 ...

  •   我在冰冷的芦花被和满腹心事中辗转反侧,直到天将蒙蒙亮,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这一觉便睡沉了,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是大亮,鸟鸣啁啾,显然早已过了平日起身的时辰。
      我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翻身坐起,只觉得头重脚轻,鼻子也塞得厉害。匆匆洗漱,套上外衣,也顾不得仔细梳头,便一路小跑着往花厅赶去。
      跑到花厅门外,已能听见里面碗筷轻轻的磕碰声。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喘息,又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和有些散乱的头发,这才放轻脚步走进去。
      花厅里,师父已在用早膳。她今日穿了身半新不旧的月白细布衫子,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用那根竹节簪子簪固定。她正用一把小巧的白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着面前青瓷碗里的酪乳,动作不疾不徐。
      春婆婆如往常一般,侍立在师父身后侧方半步的位置。但与往日那平静无波的冷淡不同,今日春婆婆的脸色,简直像是腊月湖面结的冰,又冷又硬,一丝表情也无。她的背脊挺得比往日更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黄樱却并不在。
      我先快步走到师父桌前,躬身行礼,声音因为刚起和鼻塞显得有些闷:“师父,我来迟了。”
      师父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继续搅动着那碗酪乳,直到碗里的酪乳变得均匀细腻,她才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那姿态,优雅得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心下忐忑,又转向春婆婆,同样恭敬地行礼:“春婆婆晨安。”
      春婆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编个什么像样的理由来解释今日的迟到,我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师父却先说话了。
      她依旧没看我,目光落在手中的白瓷汤匙上,那汤匙边缘映着她平静的侧脸。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我耳中:“一真,你那床芦花被子,盖着可还暖和?昨夜睡得可好?” 她顿了顿,仿佛随口闲聊,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前几日的那盏咸茶,滋味如何?可还合口?”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煞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猛地抬头,看向师父,又下意识地瞥向旁边脸色已然铁青的春婆婆。原来……师父她早就知道了。
      被看穿的窘迫,以及一丝说不清的委屈,瞬间攫住了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站着,手心里却一片冰凉。我喃喃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就脱口而出:“师父……你既知道了……”
      “我既知道了,为什么不制止,或者干脆惩戒樱儿,对吗?” 师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汤匙,瓷勺与碗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我,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清明。
      “因为我想看看,”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在我心上,“遇到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
      她将汤匙轻轻搁在碗边的碟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神色是少有的严肃:“一真,你是我弟子。我教你医术,教你道理,是盼着你能立起来,能明辨是非,能处置得当。你若连这点摆在眼前的不公和暗地里的刁难都应对不了,处置不清,往后行医问药,面对更复杂的病症、更棘手的人心,又当如何?难道事事都要旁人替你出头,为你做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春婆婆,又落回我脸上:“今日,我若因你告状,便出面重罚了樱儿,固然能让她一时收敛。可之后呢,你们日日同在这洲中,低头不见抬头见,心中的芥蒂如何消弭。往后的日子,究竟是她怕我而暂时安分,还是你们自己能找到相处之道,这终究要看你自己如何处置,如何立身,如何……让她心服。”
      师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心却一点点沉静下来。是了,师父不是不管,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教我另一门功课——为人处世的功课。
      “坐下,先用早膳。” 师父的语气缓和下来,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吃完了,再去练功。今日不必着急,静下心来。”
      “是,师父。” 我低声应了,依言在师父对面坐下。师父亲手为我添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递给我,随后便离开了花厅。
      我捧起粥碗,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水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但心中那团乱麻依旧纠缠着。我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脸色依旧冰寒的春婆婆,又觑了觑师父平静的侧脸,鼓足勇气,大着胆子,声音还有些发颤地问:“春婆婆……早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春婆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未消的怒意,有深沉的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她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罢了……既然小姐让你知道,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春婆婆的声音比平日更显沙哑,她垂下眼,不再看我,仿佛在对着地面陈述,“今早,小姐如常来花厅用早膳。见公子你不在,便对正在摆箸的樱儿吩咐,让她去叫你起身。”
      “樱儿本已应了声‘是’,正要放下筷子去。小姐却忽然瞥了她一眼——” 春婆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情景,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小姐接着又说,‘顺便,把一真房里的那床被子,一起抱来我看看。’”
      “樱儿当时手一抖,手里的一把银箸‘哗啦’一声全掉在了桌上,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惊慌和求救。” 春婆婆闭了闭眼,“我一见她这般情状,心里便‘咯噔’一下,知道其中必定有事。当即厉声问她:‘公子的被子怎么了?你动过什么手脚?!’”
      “小姐却摆了摆手,没让我继续问。她只是看着樱儿,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伺候小姐这么多年也极少见到。小姐对樱儿说:‘去,抱来。’”
      “樱儿却像是脚下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看着小姐,又看看我,就是不肯动。我见她这般,心中又急又怒,正要再喝问,小姐却对我道:‘你去库房点点,看今年新弹的棉被芯,可少了没有。’”
      “我立时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当下也顾不得樱儿,转身便匆匆去了后头库房。一一点验下来……” 春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更深的难堪,“库房里新的松江棉被芯,一床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少的……是另一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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