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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当归不归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我眼下不可避免地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脸色也不太好。鼻子堵塞,喉咙发痒,忍不住隔一会儿就要轻轻咳嗽两声,显然是夜里着了凉。
      在饭厅用早膳时,师父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眼下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饭后,她对我吩咐道:“一真,你上午不必做别的,去药房,将南边柜子第三格里那些新收的药材分门别类整理好。顺便……你自己看看,若是染了风寒,该抓哪几味药,如何配伍,剂量多少。开个方子给我看。”
      “是,师父。”我低头应了。心里明白,师父这是以考较功课为由,让我自己去处理这小小的“风寒”。
      药房位于主院西侧,是一间独立的大屋子,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药材名称。屋里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草香气。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黄樱也在。她正坐在屋角一个小杌子上,面前放着药碾子和一簸箕待捣的药材,低着头,一下一下,认真地捣着药。听见我进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放下手中的活儿,站起身,对着我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一真公子。”
      “姑娘。”我也客气地还礼,语气平淡。
      “小姐吩咐了,”她指了指墙边放着的一个大竹筐,里面堆满了还带着些泥土的、粗大的当归,“这些新收的当归,需要切片,薄片,供日常配药用。铡刀在那边墙角。”她又指了指药房另一侧墙根下,那里放着一把沉重的、刀刃雪亮的铡药刀,和配套的木质刀床。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走过去搬那铡刀。刀是生铁打造,极为沉重,我使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它从架子上搬下来,安置在刀床上,已是出了一身薄汗。我挑了根大小适中的当归,放在刀床上,对准,然后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向下铡去。
      “嚓!”
      一声轻响,当归应声而断。但切面厚薄不均,边缘还有毛茬。切片,尤其是切薄片,是个技术活,需要力道均匀,手法稳定。这事情我是干的惯了的,但这铡刀实在太重,对我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操控不易。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一下,又一下。药房里很安静,只有我铡药的“嚓嚓”声,和黄樱在不远处捣药的“咚咚”声。半个时辰过去,我才切出一小堆当归片,手心已被粗糙的刀柄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黄樱不知何时停下了捣药,走到我这边,拿起几片我切好的当归,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她摇摇头,声音依旧是细细的,没什么起伏,但说出的话却像小针一样:“这片切得太厚了,晒干后更厚,煎药时药性不易析出,浪费药材。”“这片边缘碎了,不成形,药效也会打折扣,可惜了这么好的当归。”
      她没有说一句重话,甚至没有看我,只是“就事论事”地评价着药材的处理。但每一句,都让我脸上发热,手上的水泡也更疼了。但我咬着牙,没吭声,也没停手,只是更加专注地控制着铡刀,努力让每一片都切得更匀、更薄。
      下午,师父来药房看我开的房子,又让我给她请脉,算是每日的考较。当我伸出右手,三指搭上师父腕间时,因为手心水泡的疼痛和紧张,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师父垂着眼,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泛红的手掌心停顿了一瞬。她依旧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我诊完脉、说出脉象和可能的方剂后,淡淡地点了点头:“嗯,脉象辨得尚可,方子也还稳妥。只是这手……还需多练,要稳。”
      “是,师父。”我收回手,藏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用指甲掐着手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水泡的刺痛和心里的委屈。
      从那天起,类似的“小意外”和“小麻烦”,便隔三差五地出现,无声无息,却如影随形。
      有时是早上起来准备练字,发现砚台里被掺了极细的沙子,磨墨时“沙沙”作响,磨出的墨汁浑浊不堪,根本无法写字。
      有时是头天晚上放在书桌上看到一半的医书,第二天发现书页上有好几处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一片,也不知是不是夜里窗子没关好露水打湿。有时是走路时,忽然觉得鞋子里有硬物硌脚,脱下一看,鞋垫下不知何时被放进了几颗细小的、尖利的碎石子,脚底被硌得生疼,甚至磨破了皮。
      还有一次,我想倒杯热水,却发现我常用的那个青瓷茶杯的杯沿,不知被什么磕破了一个极小的缺口,却很锋利,若是不注意,喝水时很容易划伤嘴唇。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都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甚至难以找到确凿的证据指向谁。但累积起来,却让我的日常生活变得处处掣肘,小心翼翼,身心俱疲。
      我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加沉默,更加小心。夜里冷得睡不着,就爬起来,在冰冷的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打着师父教的五禽戏,直到身体发热,气血运行,才能在后半夜勉强合眼,睡上两三个时辰。手上的水泡破了,结痂,又磨破,我悄悄去药房找了点金疮药敷上,用布条缠好。鞋子里的石子,我每天穿鞋前都仔细倒一倒。砚台、书本、茶杯……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我都加倍仔细地检查、收好。
      只是心里那点初来时的暖意和期待,在这些细碎而冰冷的“小事”中,一点点被侵蚀,被冻结。夜里,当我再次被冻醒,听着窗外呼啸的湖风,抱着自己冰冷的双臂,看着地上惨白的月光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祠堂里那些寒冷孤寂的夜晚,想起早已模糊的爹娘面容,想起师父在离开祠堂前,指着南方,在月光下对我说的那句:“我们先回家。从今往后,霁风洲就是你的家。那里……永远是你的家。”
      家?
      这里真的是家吗?
      我猛地坐起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和湖面上倒映的、破碎的月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要不要……告诉师父?告诉她黄樱做的这些事,告诉她我夜里冷得睡不着,告诉她我手上的伤,告诉她我处处提防的疲惫。
      可告诉了又如何?师父带我回来,是想让我安心学艺,有个归宿,不是想让我一来就惹是生非,让她左右为难,打破这霁风洲表面维持的宁静。或许,在师父和春婆婆看来,这些小打小闹,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孩子间的玩闹,我若郑重其事地去告状,反而显得我不大度,不能容人,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可是……就这样默默忍受吗?像个影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活在这座精致的、冰冷的孤岛上。
      我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胸口那块小鱼玉佩贴着皮肤,这几乎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月光透过琉璃窗,冷冷地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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