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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芦花被子 晚膳时分, ...

  •   晚膳时分,有仆妇来请,引我去了位于主院东侧的花厅。花厅不大,但布置雅致,临窗摆着一张花梨木圆桌,上面已摆好了四副碗筷。师父坐在主位,春婆婆侍立在她身后侧方。而那个下午送茶的小姑娘,也垂手立在春婆婆身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月白衫子,低眉顺眼,乖巧得与下午那个厉声质问又愤然离去的身影判若两人。
      “来了?坐吧。”师父对我招招手,脸上带着笑,指了指她左手边的位置。
      我刚要落座,春婆婆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小姐,既然一真公子已正式入门,往后便是霁风洲的少主。用饭的规矩,也该立起来了。我和樱儿,还是等小姐和公子用完再……”
      “哎呀!”师父立刻打断她,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从前只有咱们三个的时候,不都是一起吃饭的吗?热热闹闹的,多好。一真初来乍到,你搞这些虚礼,反倒让孩子拘束。樱儿,来,坐下。”师父说着,朝那个叫“樱儿”小姑娘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我旁边的位置。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春婆婆,脚下动了动,似乎想听话地过去坐下。但就在她脚步将移未移的瞬间,一直沉默立着的春婆婆,眼风几不可察地又极其严厉地朝她那边一扫。那眼神如冰锥般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黄樱的身子瞬间僵住,刚刚抬起一点的头迅速低下,迈出的半步也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重新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父显然也看到了春婆婆那一眼。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向春婆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你这是何必呢?”
      春婆婆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语里的坚持却清晰分明:“小姐,从前是从前。那时樱儿还小,不懂事。如今一真公子来了,樱儿也渐渐大了,该懂的规矩,还是要懂。主仆有别,尊卑有序,这是立家的根本。若一味纵着,没了体统,往后这霁风洲还如何打理?”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已经不用伺候小姐和公子用饭,哪里还能一桌坐着用饭。”
      师父听了,抿了抿唇,脸上明显露出不悦,但她看着春婆婆那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只是不太高兴地努了努嘴,却没再反驳什么。她似乎对这位春婆婆,有着某种程度上的……让步。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有些微妙地凝滞。
      师父拿起筷子,勉强笑了笑,对我介绍道:“一真,这是黄樱,你下午见过了。她是在霁风洲长大的,春婆婆一直带着她。” 她又转向低着头的黄樱,语气温和了些,“樱儿,这是一真,我新收的徒弟。以后,你们便是同门了,要和睦相处。”
      黄樱这才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板一眼的恭敬。她对着我,规规矩矩地地福了福身,道:“黄樱见过一真公子。”
      “樱儿姑娘。”我也起身,拱手还了一礼。
      她的目光与我对视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下午的愤怒,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不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浮于表面的的恭敬。但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在那平静和恭敬的冰层之下,藏着些别的东西——或许是冷漠,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更深的、我此刻还看不懂的情绪。
      这顿饭,吃得颇为沉闷。师父似乎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子。我因为下午那盏咸茶,心里存着事,也吃得不香。春婆婆自始至终笔直地站在师父身后侧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黄樱站在她身侧稍后,更是连头都没怎么抬。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渐起的虫鸣。
      饭后回房,桌上的咸茶已经不见,换了一盏新的。我没喝,放在那里。床上铺了崭新的被褥,雨过天晴色的被面绣着几串真紫色的葡萄,白棉布的被里,摸上去又软又轻。
      饭后,我独自回到溢清榭。推开房门,桌上那盏的咸茶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盏新的。我没有碰,甚至没有靠近去看。
      走到内室,床铺已经整理好了。下午还空荡荡的黑漆床上,铺上了崭新的被褥。被面是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绣着几串饱满圆润的紫葡萄,藤蔓枝叶缠绕,绣工十分精致。掀开被面,里面是洁白细软的松江棉布里子,摸上去柔软蓬松,还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我洗漱后,吹熄了灯,躺进这柔软的新被褥里。被子里填充的似乎是新棉,蓬松柔软,初躺进去时,觉得十分舒适。屋外是静谧的夏夜,湖水轻拍,虫声唧唧。
      然而,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我便被冻醒了。
      那床看起来蓬松柔软的新被子,盖在身上,竟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分量,一点也压不住寒气。而且,被子里似乎有种极其细微的、毛茸茸的屑末,随着我的翻身动作,不断飘散出来,钻进我的鼻孔里。
      我接连打了几个大喷嚏,鼻子发痒,眼睛也被刺激得有些发酸。跟着师父行医这大半年,辨识药材,我们家也用过这些棉花的替代品。这种细碎、轻盈、带着特有植物纤维气息的飘絮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起身,重新点亮了床头的油灯。就着昏暗的光线,我小心地掀开被角,用手指捻起一小撮从被缝里漏出来的填充物。那东西颜色灰白,纤维短而脆,轻轻一捻就碎成更细的粉末——是芦花。而且是陈年的、质地不太好的芦花。
      这床崭新的、有着漂亮绸面、洁白棉布里子的被子,里面填充的,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蓬松保暖的新棉花,而是几乎没什么保暖效果的、廉价的芦花絮。
      我愣愣地坐在床边,手里捻着那点冰凉的芦花絮,看着这床在灯光下显得精致又温暖的被子,心里像被这湖心的夜风吹过,一片冰凉。
      我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那床漂亮的、冰冷的被子叠好,放在床脚。然后,我从自己那个小小的、破旧的行李包袱里,翻出了那件跟随我一路从祠堂出来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棉袄早已板结发硬,也不甚暖和了,但总比轻飘飘的芦花被强些。我将棉袄盖在身上,和衣重新躺下。
      后半夜,我就在这件旧棉袄和浑身泛起的寒意中,半睡半醒,捱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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