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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刘老四 ...

  •   刘老四那天之后再没提过缺指的事。商玉凫后面又问过一次,他说不知道,然后背过身去整理兵器,折腾了半个时辰。商玉凫看出来他不肯说,也就不再问了。
      她需要找别的方法查那个缺指的人。档案室去过一次,差点被人撞见,但那个人是谁,她一直没想明白。
      开封府里能半夜进档案室翻卷宗的人,要么是府尹身边的人,要么是比府尹职位还高的人。
      她问了刘老四,刘老四说府尹姓顾,府里有个儿子在国子监读书,不常回来,其他就没听说有谁半夜爱去档案室了。
      又过了两天,商玉凫决定再去一次档案室。
      她等到三更天才出门,月亮比上次更暗,院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沿着墙根走到档案室门口,掏出铜丝插进锁孔,拨了两下,锁簧弹开了。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用手捂住只露一条缝,让光照在木架子上。
      她找到上次那本差役名册,翻到缺指那页,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那页写着一个人名,叫郑虎,籍贯河北,年龄四十出头,相貌特征是左手小指残缺,分在北房,跟着一个姓王的总铺头。
      商玉凫把这几行字默念了几遍,记在心里,把名册放回架子上,正准备离开,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商玉凫手里的火折子还没来得及吹灭,光从她指缝间漏出去,照在那人脸上。
      他的脸在微光里看得很清楚,眉毛很浓,眼睛狭长,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他看见商玉凫蹲在木架旁边,手里还攥着火折子。
      商玉凫把火折子吹灭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对峙了一会儿,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商小匠。”那人先开了口,“你一个女子混进开封府,胆子不小。”
      商玉凫的手按上了怀里的短刀。
      “别紧张。”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把门带上了,屋里重新陷入黑暗,“我要是想揭发你,上次就揭发了,不用等到今天。”
      “你是谁?”商玉凫问。
      “我姓段,单名一个忱字。家父段鹤亭,当朝首辅。”
      商玉凫听说过段鹤亭的名字。满朝文武里,首辅段鹤亭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权倾朝野,连皇子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但段鹤亭的儿子,她在汴京这些天没听人提起过,街上茶楼里的说书人讲朝廷八卦的时候也只说段鹤亭,从不说他的家眷。
      “段公子一个首辅之子半夜偷翻档案,胆子也不小。”她说。
      段忱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他笑完了,走到她蹲着的那排木架前面,靠着架子站住,低头看着她,虽然屋里很黑,但商玉凫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在找一个人,”段忱说,“一个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人。叫什么来着——郑虎,北房的差役。”
      商玉凫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刀柄。她刚才看名册的时候,这个人已经站在门外了?那她看了多久,他又站了多久?
      “你跟踪我?”她问。
      “谈不上跟踪。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蹲在那个角落里,翻名册翻得很认真。”段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本来想看看你要找什么,后来被别的事打断了。今晚猜到你还会来,就在外面等着。”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段忱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他说话的时候把那个东西递到商玉凫面前。虽然屋里很黑,但她能闻见那东西带着一股铜锈的气味。
      处于防范,她没有接。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
      商玉凫从怀里重新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微光照亮段忱的手心,那上面躺着一枚铜符,正面刻着一个符号,像是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
      商玉凫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衣襟里现在就贴身藏着另一枚。
      她盯着那枚铜牌看了几个呼吸的功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把火折子移开,抬起头看着段忱。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等她开口。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你养母没告诉过你?”段忱把铜牌收回去,揣进怀里,“我母亲也没告诉过我。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养母和我母亲,从前是同门。这东西,是她们共同的师父传下来的。”
      “你母亲?”
      “死了。”段忱说,“跟你养母一样,被人害死的。”
      商玉凫沉默了。
      “你要查什么?”她问。
      “先说你的事。”段忱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混进开封府,是要找那个叫郑虎的人?他跟杀你养母的人有关?”
      商玉凫想了想,点了点头。
      养母死的那晚,黑衣人腰间的腰牌刻着“开封府”三个字,缺指的特征也指向了郑虎。虽然她还没见过郑虎本人,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黑衣人,但这条线是唯一的线索,她只能顺着查下去。
      “郑虎调去北房之前,在东城当过差。”段忱说,“五年前东城出过一桩案子,死了四个人,都是前朝工部的旧人。郑虎是当时的办案差役,案子结了之后他就升了职,调到北房去了。”
      商玉凫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那桩案子不是意外?”
      “我说什么不重要。”段忱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重要的是,你帮我查一个案子,我帮你查郑虎。你一个工匠,在府里待一辈子也碰不到北房的差役。我不同,我父亲是首辅,我想查谁就查谁。”
      “什么案子?”
      “京师连环失金案。”段忱说,“三个月内,城里五个钱庄的金库被盗,偷走了几十万两黄金。金库的门锁完好,墙壁没有破损,黄金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你怀疑是机关?”
      “五个钱庄的金库都是前朝工部修的。”段忱看着她,“懂机关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商玉凫把火折子收起来,站起来,和段忱面对面站着。
      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段忱没有再说话。他从怀里把那枚铜牌掏出来,给商玉凫递了过去,商玉凫伸手接住。
      她从衣襟里摸出自己那枚,两枚铜牌放在一起,纹路完全一样,大小厚薄也一致,唯一不同的是背面刻着的小字。
      她的那枚背面刻着一个她一直看不懂的符号,段忱这枚背面刻的是另一个符号,两个符号字形相近,像是一对。
      她把两枚铜牌并排托在手心,火折子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铜牌上的纹路。她没有说话,段忱也没有说话。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木架上的卷宗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成交。”她说。
      她把段忱那枚铜牌还给他,把自己那枚重新揣进衣襟里。段忱接过铜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停顿了一瞬,然后把手缩回去,把铜牌塞进怀里。
      “明天下午,东城恒通钱庄,我在门口等你。”
      他走了。
      商玉凫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把手伸进衣襟里,指尖摩挲着那枚铜牌。
      她回到兵器库的时候,刘老四屋里还亮着灯。
      她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听见刘老四在里面咳嗽,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咳嗽声停了才推门进屋。
      第二天下午,商玉凫跟刘老四说出去办点事,刘老四正在修一把断了的枪杆,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她出了开封府的大门,往东城走。恒通钱庄在东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段忱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见她来了,把折扇收起来往腰带上一别,说走吧。
      “去哪?”
      “进去看看。”段忱说完就走上台阶,推门进了钱庄。商玉凫跟在他身后,门口的伙计看见段忱的衣着气派,连问都没问就让进去了。
      钱庄的掌柜迎出来,谄媚道:“段公子,您怎么来了?”
      “带个人来看看。”段忱指了指商玉凫,“她是府里的匠人,懂机关,让她看看金库。”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说好好好,领着他们往后院走。
      金库在后院地下,入口是一扇铁门,铁门上着三道锁,掌柜的掏出钥匙把锁一一打开,推开铁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走到最底下,是一间用青砖砌成的地窖。地窖里空荡荡的,掌柜的站在门口,说黄金就是从这个地窖里丢的,门锁好好的,墙也好好的一动没动,晚上锁了门早上开门金子就没了,像是长了腿自己跑了。
      商玉凫在地窖里走了两圈,蹲下来看地面。青砖铺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地窖中央,划痕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又去看墙壁,砖缝之间有些地方填的石灰比别的地方新,颜色发白。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新填的石灰,石灰还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层白灰。
      “有人从外面挖了地道进来,”她说,“挖到地窖墙根底下,把砖拆了,搬走黄金,再把砖重新砌上。所以你从里面看墙壁是完好的,但从外面看就不一样了。”
      “地道?”掌柜的瞪大了眼睛,“这是石板地,下面全是石头,怎么挖地道?”
      商玉凫没回答。她走到地窖中央,蹲下来看那道划痕,用手指沿着划痕的方向摸过去,划痕指向墙角一个位置。她站起来,走到那个墙角,用手在墙上敲了敲,砖头发出的声音和别处不一样,空空的,像是后面有空洞。
      “这里。”她回头看着段忱,“从这里拆开,后面应该是地道。”
      段忱走过来,在她敲过的地方摸了摸,转头对掌柜的说,找人来拆墙。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叫来两个伙计,拿着锤子和凿子开始拆砖。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
      段忱看着那个洞口,嘴角又翘起来,转头看商玉凫,“你果然有用。”
      商玉凫蹲在洞口旁边,往里看了一眼。地道很深,里面黑得看不见尽头,但能看见洞壁上有人工凿过的痕迹。
      段忱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低头看着那个洞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止一个钱庄。”他说,“五个钱庄,五条地道,挖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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