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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掌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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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让人搬来梯子,商玉凫踩着梯子下到地道里。
地道不高,她猫着腰才能走,洞壁上的泥土还算新鲜,挖出来应该没多久。
她往前走了几步,手摸着洞壁上的凿痕,那些凿痕间距均匀,深浅一致,人徒手挖不出这样的痕迹,反倒像是某种机械凿出来的。
地道的方向是往北走的,北边是钱庄外面的街道,她顺着地道走了大约几十步,前面被土堵住了,她敲了敲被土堵住的地方,然后退出来,爬回地窖,段忱还蹲在洞口旁边等她。
“地道从外面挖进来,挖到金库墙根就停了。”商玉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段忱站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挖地道到墙根,拆了墙,把黄金搬出来,然后又砌上墙,再从地道退出去?那黄金怎么搬出去的?地道那么窄,一次能搬多少?”
“所以不是从地道搬的。”商玉凫走到地窖中央,蹲下来看着地面那道划痕,划痕从墙角延伸到地窖中间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黄金是从上面搬走的。”
“上面?”掌柜的抬头看了看地窖的天花板,“上面是钱庄的后院,铺的石板,哪有路?”
商玉凫没有回答掌柜的,她走到地窖的另一个角落,抬头看天花板,拱顶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
她踩着一个木架子爬上去,伸手摸了摸那块砖,用力一推就推上去了,露出一个孔洞。
她把眼睛凑上去,从孔洞里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风灌进来。
“上面是通的,”她从架子上跳下来,对段忱说,“有人从上面开了个口子,用什么东西把黄金吊上去了。”
段忱想了想,说军巡铺。
商玉凫愣了一下,她听说过军巡铺,是朝廷设在城里负责夜间巡逻和防火的机构,每个军巡铺管一片区域,夜里有人值班,记录当夜的异常情况。
如果金库正上方的地面有什么动静,军巡铺的记录上应该能查到。
两人出了恒通钱庄,往东城军巡铺走。军巡铺在一条巷子里,铺里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差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段忱敲了敲桌子,老差役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说二位有什么事。
段忱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老差役看了一眼,赶紧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段忱说把最近三个月的夜间巡逻记录拿来,老差役应了一声,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抱出一摞簿子,放在桌上。
商玉凫走过去翻开簿子,一页一页地看。
她翻到一个月前的某天晚上,恒通钱庄所在的那条街的记录上写着一条异常:地面震动,持续片刻,原因不明。
她把那条记录指给段忱看。段忱低头看了一眼,问老差役,“地面震动,当时是什么情况?”
老差役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
“当时巡逻的人是谁?”
“这个……”老差役翻了翻簿子,指着签名栏,“是赵虎,不过他去年就调走了,去北城了。”
赵虎。
商玉凫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默不作声的翻开下一页。
后面两个月里,另外几个钱庄对应的军巡铺记录上,在同一天的相近时辰,也写着类似的异常记录,案发当晚都记录了地面震动。
段忱把这几页记录撕下来折好放进怀里,跟老差役说这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老差役点头如捣蒜。
两人出了军巡铺,段忱站在巷口,把折扇打开挡住半张脸,眼睛眯着看天。
“地面震动,”他说,“什么动静能把地面震得让军巡铺都记下来?”
“挖地道的声音传不到地面上,”商玉凫说,“能把地面震动的,只能是搬走黄金的时候,那个东西砸在地上的力道。”
“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商玉凫想了想,“先去钱庄后院看看,金库正上方是哪块地。”
恒通钱庄的后院不大,商玉凫很快找到金库正上方的位置,在院子靠近墙角的地方,那里铺着几块石板。
她蹲下来敲了敲石板,声音发闷,下面是实的。
她又敲了敲旁边的石板,声音不一样,脆一些,下面是空的。
“这块板子被人动过,”她指着脚下那块发闷的石板,“下面是填实的。”
段忱叫来钱庄的伙计,让他们把石板撬开。
石板撬开以后,下面是一层新填的土,挖开土,底下又是一层石板,撬开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
井口刚好能容一个人下去,井壁上留着新旧凿痕。
商玉凫趴在井口往下看,井很深,底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捡了颗石子扔下去,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才听到回响,咚的一声,是水声。
“井底有水,”她说,“不深,大概到腰。”
“你要下去?”段忱蹲在井边,低头看着她。
“不下去怎么知道下面有什么。”
商玉凫把外袍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短褐,把裤腿扎进袜子里,把袖口也扎紧。
段忱让伙计找来一捆麻绳,一头系在槐树上,一头扔进井里。
商玉凫试了试绳子结实不结实,然后抓着绳子往下爬。井壁上面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打滑,她全靠手臂的力量撑着往下落。井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了。
她下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头顶上段忱喊了一声什么,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变得很小,她没听清,便没有回应,继续往下爬。
水不深,刚没过膝盖,底下是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试了试踩上去会往下陷。
试探了好一会儿才踩到底,于是她松开绳子,在井底站稳,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在井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井壁上有一个洞口,能容一个人弯腰走进去。洞壁上的凿痕和钱庄地道里的一模一样,是机械凿出来的。
她弯腰钻进去,走了几步就到头了。洞的尽头正上方有一个更大的洞口,抬头看能看见头顶上隐隐有光透下来。
她往上爬了几步,发现头顶上是一层木板,她伸手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退出洞口,爬回井底,拽了拽绳子,示意段忱拉她上去。
段忱在上面拽绳子,她在下面蹬着井壁往上爬,快到井口的时候,段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上来。
她的衣服湿了大半,冷得直哆嗦,嘴唇发紫,但她顾不上这些,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图。
段忱见她发抖,给她披了衣服。
“井底有通道,通到金库正下方的位置,通道尽头往上是一个竖井,竖井的顶端在金库正下方的土层里,被一块厚木板盖住了。”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木板上面应该就是金库的地面。凶犯从井底进通道,从通道爬到金库下方,推开木板,就进了金库。”
段忱蹲在旁边看她画的图,“那怎么把黄金搬出来?从井底搬?那得搬多少次。”
“不是从井底搬。”商玉凫指着竖井的位置,“竖井的顶端离金库地面很近,凶犯不需要整个人爬进金库。他们只需要把某种机关伸进金库,抓住黄金,再拉出来。”
“什么机关?”
商玉凫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段忱。
“机关爪。”她说,“一个精铁打造的机关臂,能伸缩,能抓取东西。前端是几个铁爪,可以张开合拢,后面连着绞盘和齿轮,用绳索控制。把这东西从竖井伸进金库,铁爪抓住黄金,绞盘绞动绳索,把黄金拉上来,再从通道运到井底,用井口的人力或畜力吊上去。”
段忱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变了。
他把折扇收起来别在腰带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问了一个问题。
“机关爪?那得多大的力?”
“黄金重,但机关臂的力不靠人力,靠齿轮和绞盘。”商玉凫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齿轮组的结构,“一组齿轮可以把很小的力放大很多倍,一个人转绞盘,就能吊起比他自己重几十倍的东西。如果用的是复式滑轮再加两级齿轮,甚至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关键是机关臂的材质要够硬,精铁掺了钢就行,不会弯。”
她说完才发现段忱一直没吭声,抬起头,看见他正盯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都没有移开过。
“你懂怎么造这个东西。”段忱说。
商玉凫没有回答。
她背对着段忱,把外袍披上,系好带子,手指碰到衣襟里那枚铜牌的时候停了一下。
养母教过她造机关臂,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过,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手艺,是铸剑师吃饭的本事。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只是手艺。养母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和这件事有关。
那个缺指的黑衣人,那枚铜牌,那个让她去汴京找师父的遗言。
她转过身,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猜的,”她说,“换了你,你会怎么把黄金从那么小的洞里弄出来?”
段忱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像是对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但也不打算追问。
“你这个人,”他说,“嘴里没一句实话。”
“段公子嘴里也没实话。”商玉凫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被井壁蹭出的血痕,“扯平了。”
天色已经暗了。
恒通钱庄后院的槐树上挂着几盏灯笼,光照在井边的泥土和碎石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掌柜的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捏着块帕子擦汗,脸上的表情十分惶恐。
段忱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掌柜的连连点头,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商玉凫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段忱走回来,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井口。
他说,“如果每个钱庄下面都是同样的结构,那就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伙人。能挖几条地道,能造你说的那种机关爪,这伙人不是普通的盗贼。”
“是前朝工部的人,”商玉凫说,“只有工部的人会这种手艺。”
“你也是工部的人。”
“我不是。”
“你养母是。”段忱侧过头看着她,“你养母教你的那些东西,够你在大理寺当个断案专家了。你偏偏躲在兵器库修刀,磨破了手指,一个月也才挣一贯二百文。”
“段公子想说什么?”
段忱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军巡铺的记录,借着灯笼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去。
“我想说,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案子。”他说,“你的仇人就在开封府里,但你不能碰他,因为你没有权力,没有地位,连查他的资格都没有。跟着我查这个案子,你能立功,能升职,能在府里站稳脚跟。站稳了,才能查你想查的人。”
商玉凫没有说话。风吹过槐树,树冠沙沙地响,有片叶子落下来,掉在她肩头,她没有拂掉。
“段公子。”她开口了。
“嗯。”
“你说得对。”
段忱笑了一声。
“难得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实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