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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吴道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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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远在南城外有一间小院子,三间土房围着一个天井,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废铁料和旧木料,墙角立着一座小炉子,炉膛里还冒着青烟。商玉凫跟着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一个年轻后生正蹲在炉前拉风箱,看见生人进来也不抬头,只管干活。
“这是我徒弟,叫木头。”吴道远把灯笼挂在门框上,回头看了商玉凫一眼,“你今晚住东屋,明天我带你去开封府。”
商玉凫把工具箱放在东屋墙角,铺盖卷搁在木板床上。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床板,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是薄褥子,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缝。
第二天一早,吴道远敲了她的门。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短褐,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工匠师傅。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两个杂粮馒头,放在桌上,说吃了饭就走。
商玉凫端起碗喝粥,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里面还放了红薯,甜丝丝的。
她喝了两口,抬头看吴道远,他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天井里散开。
“你真是我师伯?”她问。
“你养母没跟你提过我?”吴道远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也是,她那个人,什么都不肯说。我跟她认识二十年,她连句软话都没跟我说过。”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解释。”
吴道远笑了,笑起来下巴上那颗痣跟着抖,“对,就是这脾气。你跟她一样,话少,嘴硬。”
商玉凫把粥喝完,把碗放下,“你怎么知道我到汴京了?”
“我一直在找你。”吴道远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后,“你养母每隔半年给我捎一次信,上封信是两个月前,说你打算来汴京。我算了日子,估摸着你该到了,就在城外等着。前天看见你挑着工具箱站在城门口,认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我怕你不信我。”吴道远看着她,“现在信了?”
商玉凫没回答。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把碗洗了,擦干手,回屋拎起工具箱。吴道远站在天井里看着她的背影,说了句走吧,推开院门走出去。
汴京城的南门叫朱雀门,城门洞有三丈宽,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光滑发亮。商玉凫跟着吴道远走进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吴道远腰间挂着的工匠腰牌,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吴道远在城里做了几十年的铁器活计,街面上的铺子认得他,衙门里的差役也认得他。
街上人多,挤挤挨挨地往前走。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商玉凫挑着工具箱跟在吴道远身后。
不久,开封府到了。
吴道远让她在巷口等着,自己走上去跟门房的差役说了几句话,递了一块牌子过去。差役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巷口的商玉凫,点了点头。
吴道远走回来,说进去吧,府里正招工匠,你赶上了。
商玉凫挑着工具箱走进开封府的大门,正堂的方向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楚内容,只听见语气很急。
吴道远把她带到后院一个偏厅门口,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推门进去了。
偏厅的门没关严,商玉凫能从门缝里看见里面的情形。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官服,两边的穿着皂衣,桌子上摆着几样铁器,有锁有链子有齿轮,像是考试用的道具。
吴道远进去跟那三个人说了几句,指了指门外。中间那个官员点了点头,吴道远就出来叫商玉凫进去。
“叫什么?”中间那个官员问。
“草民商鱼。”
“会什么?”
“修器械,补城墙,打铁铸铜都行。”
官员旁边的一个人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齿轮递给她,“你看看这个,能修吗?”
商玉凫接过齿轮,翻过来看了一眼。齿轮的齿断了两根,轴心也歪了,这东西装在什么器械上已经没法用了,修不如换新的。但她没这么说,她放下工具箱,从里面摸出一把细锉刀和一截铜条,蹲下来开始干活。她把铜条塞进炉子里烧红,用锤子敲成齿形,再用锉刀一点一点修出齿廓,最后把新齿焊上去,用砂纸打磨光滑。
修好的齿轮放在桌上,那个官员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人。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谁也没挑出毛病。
“城墙会补吗?”官员又问。
“会。”
“砖石砌筑还是夯土?”
“都会。夯土的话,要看土质,黄土掺石灰和糯米浆,比例要调对。砖石的话,要看砖缝,旧砖要剔出来,新砖要浸水。”
官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别的,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她,“从今天起,你是开封府的匠人了,分配到兵器库做维修。月钱一贯二百文,包吃住,每旬休一天。”
商玉凫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职务和分配到的地方。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拎起工具箱跟着一个差役往外走。吴道远还在偏厅里跟那个官员说话,她没有等他。
兵器库在后院东北角,一排五间房子,中间三间是库房,最左边一间是工匠干活的地方,最右边一间住人。
带路的差役把她领到最左边那间,说你就在这干活,里面有个老匠人叫刘老四,有事问他。说完就走了。
商玉凫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北墙上开了一个小窗户,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空气里形成一道斜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细碎的灰尘。
屋里堆着各种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器械,横七竖八地靠在墙上堆在角落里。
最里面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钳子锤子锉刀之类的工具,桌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用砂纸磨一把刀的刀刃。
老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刘师傅?”商玉凫叫了一声。
“嗯。”老头应了一声,没抬头。
“我叫商鱼,新来的。”
“嗯。”老头还是没抬头。
商玉凫不再说话,她把工具箱放在桌子旁边,开始收拾屋子。
兵器库旁边是衙差的班房,每天都有差役进进出出,嗓门大脚步重。
商玉凫干活的间隙会走到门口站一会儿,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他们的手,尤其是左手,看小指是否完整。头两天她没看到任何缺指的人,第三天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皂衣的差役从班房里走出来,左手垂在身侧,小指的地方空着。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那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拐进了前面的院子。
当天晚上,她在兵器库最右边那间房子里住下。
开封府衙门的布局她这几天摸了个大概。
前院是府尹办公和审案的地方,中院是官吏的班房和档案室,后院是库房和杂役住的地方。
她要找的是档案室,那里存着开封府所有差役的档案,如果有人缺指,档案上应该有记录。
档案室在中院东边,平时上锁。商玉凫白天路过的时候看过那把锁,是普通的铜锁,她工具箱里有好几种开锁的工具,用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打开。
等到外面的更夫敲过二更,商玉凫把开锁用的几样工具揣进怀里,把工具箱藏在床底下,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档案室的门锁比她想的还简单,她用一根细铜丝拨了两下就开了,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屋里很黑,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屋里的情形。
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子上堆着卷宗和册子。
她找到标着差役名册的架子,从最上面抽出一本,翻开来。名册上用毛笔写着每个差役的名字、籍贯、年龄、相貌特征。
她借着火折子的光一行一行看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旁边备注着“左手小指残缺,旧伤所致”。她正要往下看那个人的籍贯和年龄,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商玉凫吹灭火折子,把名册合上塞回架子里,蹲下来缩在木架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锁簧弹开,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
商玉凫从木架之间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另一排木架前面,抽出一本卷宗,翻开来。
商玉凫蹲在木架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人翻了一会儿卷宗,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往商玉凫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商玉凫不确定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但她知道不能继续蹲下去了,再蹲下去天亮都走不了。
她趁着那人低头看卷宗的时候,从木架后面猫着腰走出来,摸到门口,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她沿着墙根快步往回走,走到兵器库门口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推门进去,把门闩插上,从床底下拉出工具箱,把怀里的工具放回去,坐在床沿上。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商玉凫坐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名册。她刚才趁那人低头翻卷宗的时候,从那本名册上撕下了一页,塞进了怀里。
她现在不敢点灯看,怕光亮被人发现,只能把那页纸攥在手心,等着天亮。
那页纸上写着几个字,她用手指摸过,能感觉到墨迹凸起的纹路。
一个名字,一行备注,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那个差役分在哪一房,跟哪个上官。
天亮的时候,她把那页纸从怀里掏出来,凑到窗户边看。纸上的字迹在晨光里很清晰,她看了一遍,把上面的内容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撕成碎片,塞进炉膛里烧了。
开封府差役上千人,缺指的那个她还没找到名字,但这页纸上写的不是她要找的人。
那页纸上写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差役。
她撕错了。
她把纸灰从炉膛里拨出来,用脚踩碎,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刘老四蹲在兵器库门口啃饼子,看见她出来,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商玉凫蹲下来,把工具箱打开,拿出锉刀和一块铁坯,开始干活。
锉刀一下一下地磨着铁坯,发出细碎的声音,和远处班房里差役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她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缺指的那个人她看见了,但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分在哪一房。档案室不是每天都能去的,昨晚差点被发现,短期内不能再去了。
她得想别的办法。
刘老四啃完了饼子,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活,说了一句,“活儿还行。”
商玉凫抬起头,这是刘老四几天来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跟你打听个人。”她说。
“谁?”
“一个差役,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走路左肩低,左腿有旧伤。”
刘老四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又不见了。他没说话,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拿起砂纸继续磨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