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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剑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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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炉的火常年不熄。
商玉凫从记事起,那炉火就在烧。养母说,铸剑师的炉子不能灭,灭了就是断了传承。她那时小,不懂什么叫传承,只记得冬天的夜晚,她缩在炉边,火光把养母的脸照得发红,养母的手在铁砧上敲敲打打,声音像雨滴落在瓦片上,一下一下,催她入眠。
养母姓沈,村里人都叫她沈娘子。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八月,山里的风就带了凉意,她那天下午去溪边洗衣服,回来时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衣裳,背对着她,正和养母说话。
养母站在门槛内,手扶着门框,身子绷得很直。商玉凫没见过养母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的树。
她放慢脚步,那人回过头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眼神平平地从她脸上扫过去,然后他对养母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商玉凫走到门口时,只看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她问养母是谁,养母说走错路的过路人。商玉凫没再问。
那天晚上,养母没有铸剑。
她坐在炉前,把几把半成品的剑胚摆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擦拭。
商玉凫蹲在旁边看,养母忽然说,玉凫,你今年十五了。
商玉凫嗯了一声。
养母继续说,你娘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才这么长。
商玉凫轻轻应了一声,说我知道。
养母说,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时候不到。
商玉凫等着,但养母没再说下去,只是把那几把剑胚用布包好,放进床底的木箱里,又锁上了。
夜里,商玉凫被一阵响动惊醒。
她睁开眼,屋里很暗,炉火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她翻身坐起来,听见养母的声音从外屋传来:“你来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商玉凫赤脚跳下床,推开门。外屋的炉火烧得正旺,火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通红。
养母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开。
一个黑衣人站在养母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挂着一滴血,在火光里发亮。商玉凫注意那人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黑衣人转过头来看她。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泛黄,瞳孔很黑。
商玉凫站在原地,脚底的凉意从脚底板窜到膝盖,膝盖发软。黑衣人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养母。养母抬起头,和那人对视了片刻。黑衣人收起刀,转身走了。
商玉凫跑到养母身边,跪下去,手按在养母的伤口上,血很烫,从她指缝间往外涌。她用力按住,但没用,血还是往外流。
她抓住商玉凫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指甲掐进皮肉里,说:“玉凫,听我说。”
商玉凫说:“我去找大夫。”
养母摇头:“来不及了。你听我说。”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商玉凫手里。
是一块叠得方正的布,里面包着有一枚铜符,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某种机关的结构图,背面刻着一个字。
商玉凫低头看,火光太亮,反而看不清那字是什么。
养母说:“去汴京,找我师兄。他在……白云观。姓吴。”
商玉凫说:“我背你去找大夫。”
养母笑了一下。
她说:“别查。别去查谁杀了我。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商玉凫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是谁?刚才那个人是谁?”
养母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她抓着商玉凫的手慢慢松开,最后垂落在地上。
商玉凫喊了一声娘,养母再也没有回应。
院子已经恢复了寂静,商玉凫跪在沈娘子旁边。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被沈娘子从路边捡回来,那是冬天,她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沈娘子把她裹在棉袄里,一路背回山里的铸剑坊,村里人问她俩什么关系,沈娘子说这是我女儿。商玉凫从来没问过自己亲娘是谁,在她心里,沈娘子就是娘。
现在娘死了。
她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才慢慢站起来。她把铜牌贴身放好,转身走进屋里,找出沈娘子平时干活用的桐油,又在柴房里翻出几块松木。她把松木劈成细条,用火折子点着。
她想起小时候听养母说过,铸剑师死了要火化,归炉,不能埋土里。铸了一辈子剑,死了也要和炉火作伴。商玉凫不知道这是哪一门的规矩,但娘说的,她就照做。
火光照亮整间屋子的时候,商玉凫把沈娘子的遗体背进来,放在炉前的砖地上。
她站在旁边,看着火从炉膛里窜出来,舔上养母的衣角,商玉凫跪在炉前,看着火焰把养母吞没,她朝炉子磕了几个头。
“娘,原谅孩儿不孝,不能听从娘亲遗愿。”
火一直烧到天边发白才熄。
商玉凫用铁钳把骨灰一点点拨出来,装进沈娘子生前用来装炭灰的陶罐里。
前不久还在嘱托自己的养母,变成了手中的一捧。
骨灰还带着余温,烫得她手指发抖,她没松手。她把陶罐用麻布裹好,放进工具箱底层,盖上盖子。
她把工具箱拎到院子里,对着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站了一会儿。
院墙外有狗叫,隔壁的猎户老吴头大概起来喂牲口了。
过不了几个时辰,老吴头就会发现沈娘子家没冒烟,会过来敲门。
商玉凫不能等。
她只知道她得去汴京。
她回屋换了一身沈娘子从前给她做的男装,深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下摆都收过针,穿在身上不仔细看分辨不出男女。
她把头发打散,学着村里年轻后生的样子在头顶扎了个髻,用木簪别住。
铜镜里的脸太白了,她又从炉灰里捻了一把灰,兑水抹在脸上脖子上,把肤色弄得糙一些。
她在院子里找了根扁担,一头挑工具箱,一头挑铺盖卷,又在铺盖卷外面裹了件沈娘子的旧褂子,看起来像是出门做工的匠人。
天已经全亮了。
商玉凫已经出了门,临走前还朝这座破落小院重重磕了几个头。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挑着几十斤的担子。商玉凫每隔半个时辰就停下来歇一歇。
路上遇到几个上山砍柴的樵夫,打量她两眼,问她去哪。她说去县城找活干,对方就没再多问。山里人话少,看谁都像是苦命人,不打听。
走到晌午的时候,她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从包袱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啃。
吃完了饼子,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那团碎布和铜牌。
布已经被血糊得不成样子,她小心展开,有些地方的血渍已经干成黑褐色,把字迹盖住了。能看清的部分不多,像是什么图纸的局部,画着几根线条和几个圆圈,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她认得这是沈娘子的笔迹。
铜牌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有看明白那奇怪符文。
她想起来,沈娘子从前偶尔会对着这枚铜牌发呆,每次看完了就叹气,然后把铜牌锁进柜子里。她问过这是什么,沈娘子只说是一个故人留下的,再不多说。
现在故人大概就是那个黑衣人。
她把碎布和铜牌重新贴身收好,站起来挑起担子继续走。
她没有盘缠,只有工具箱里几件沈娘子打好的铁器,沿路卖掉能换些钱。
傍晚的时候她到了县城。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她在街尾找到一家铁器铺,把工具箱里一把菜刀卖给老板,换了三十文钱和一碗热面。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拿刀在手上掂了掂,说好钢,又问她是哪家作坊的。
商玉凫说山里头的,不干了,去汴京投亲。老板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在县城城隍庙的廊檐下过了一夜。夜里冷,她把铺盖卷裹紧,背靠着工具箱,蜷缩在角落里。
庙里供着的那尊城隍爷泥塑在月光下显得面目模糊,商玉凫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画面。
沈娘子说:“玉凫,当匠人的不能心软,心软了手就跟着软了,便打不出好铁。”她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现在觉得心软大概也打不出好命。
第二天一早她就往北走了。
从县城到汴京,官道宽敞,来往的行人也多。有商队,有镖局,有进京赶考的书生,有押送粮草的差役。
商玉凫混在人流里,不显眼,也没人注意她。她每天走几十里路,天黑前找驿站或村子落脚,花几文钱买碗粥喝,有时候能混到个床铺,多数时候就是找个屋檐蹲一夜。
走了十来天,她到了一座叫陈留的镇子。镇子比县城大,有两条街,十字交叉,街口立着一座牌坊,上写着陈留古镇四个字。
商玉凫在牌坊底下歇脚,旁边蹲着几个卖菜的农妇,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开封府三个字。
“听说了吗?开封府又出事了。”一个胖妇人压低声音,表情却很兴奋,“前街王家的女婿,在开封府当差的那个,昨儿个托人捎信回来,说是府里丢了东西,府尹大人发了大火。”
“丢了什么?”另一个妇人问。
“谁知道呢,反正不一般。你没见今早过去了几个官差,骑马走的,往南边去了,八成是追贼。”
商玉凫低着头,手指掐进工具箱的把手缝隙里。开封府。养母临死前让她去汴京找师父,汴京是京城,开封府是京城管治安的衙门。黑衣人腰上那块牌子,刻的正是“开封府”三个字。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说话的胖妇人,问了一句:“大姐,去汴京还有多远?”
胖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她灰头土脸挑着工具箱,以为是走街串巷的工匠。“百来里路,走得快三四天,走得慢五六天。你一个人?”
“嗯。”
“小心点,前头那段路不太平,前阵子还劫了商队。”
商玉凫点了点头,站起来挑起担子继续走。她的脚步比前两天快了一些,像是心里忽然有了方向。
她知道该去哪了。
又走了四天,汴京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暮色四合,城墙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护城河的水面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波光粼粼,混着城墙的倒影,碎成一团。城门还没关,进出的行人排着队,等着守城士兵查验路引。
商玉凫在城外站了很久。她没有路引,进不去。
她想了想,转身往城外南边走去,那边有一片民房,住的大多是城外讨生活的穷苦人,客栈便宜,查得也松。她打算先住下来,打听清楚开封府的情况再做打算。
走到半路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商鱼!”
她没停。她化名叫商鱼,但她还没告诉任何人。
“前面挑担子的,商鱼!”
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几丈外,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
商玉凫不认识他。
“你认得我?”她问。
“不认得。”那人笑了,“但我认得你的工具箱。沈娘子的工具箱,榆木包铁皮,四角有铜钉,天底下独一份。”
商玉凫的手按上工具箱的搭扣,里面有一把沈娘子打的短刀,她随时能抽出来。
“你是谁?”
那人把灯笼举高了些,光落在工具箱上,“我叫吴道远,从前和你养母是师兄妹。”
灯笼的光晃了晃,远处城墙上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红,商玉凫眯起眼睛,看见那人下巴上的痣在光影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