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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夜讧
湖南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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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湘西府的武陵山,绵延府城全境,或重峦叠嶂,一层一层如翠绿的屏风;或尖削如笔,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间,或云蒸雾锁,或溪涧潺潺;山道,或险峻崎岖,或曲折湾环;山内,或谷壑纵横,或古洞幽深……因此上,这山向来被人称作“神仙居所”。
在这武陵山的东北麓,有一条溪涧,因在山中蜿蜒流淌,形如绳索,故名“索溪”。这索溪不知源于何处,也不知注入何方,山间目光所及处,约有十七八里长,索溪流经的所在,便称作“索溪峪”。索溪溪面既不甚宽,水流且不甚急,溪流两侧皆是重山,亦不消多言。然这山并非寻常倾斜而上的坡状山峦,却如同一根一根石柱般,拔地冲天而起,不知几十几百根山柱根根挺立,便长成一片峰林。峰林间杂以老树古藤,深谷幽洞,期间情状,奇幻难测。即便是土生土长于斯之人,也有不少地方摸不清探不明,也不敢去摸去探……
距索溪峪南口约八九里远处,山势稍缓,溪水两岸也有三二里见方的开阔地。便在此处,依山傍水,建了五七十座竹木房屋,房屋之间,皆以回廊相连。此地的房屋,第一层并不建于地面,却在第一层与地面之间,架以一人多高的木柱。这等房屋,被称作“吊脚楼”。
此间是“岁旦盟”下一家门派,唤作“索溪门”。索溪门入口处,立竹栅以为墙垣,墙垣外挑一面皂旗,旗面顶部拿白线勾出一枝蔷薇之形,便是岁旦盟的标记,蔷薇下,则绣着“索溪门”三个白色的柳体大字。
三月中的天气很好,日头时不时的被薄絮一般的淡云扫过,洒下一抹抹明媚的笑颜,映得山谷里一处场院上栽的桃花也咧开嘴,绽放出灿烂的红晕来。
这一处场院约有七八丈见方,场院的北、西、南三面皆是拔地而起的石峰,东面是一幢两层吊脚楼的后墙。沿着后墙,栽着两株桂花树和一株桃树,桃树枝头,挂着一袭皂色的麻布交领短衣和一个竹筒,树干旁倚着一口雁翎刀。桃树下,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赤着上身,双手各捏着一方石锁,正一上一下的举着。
一阵银铃般的说话声从竹屋的前方传将来,渐行渐近,那青年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自顾把两方石锁一上一下的举着。
“大师兄,”一个声音说道,“举了大半个时辰了,歇会儿呗!”
这举石锁的青年名叫端木长东,是索溪门掌门司徒远的大弟子,也是全索溪门的大师兄。那两个发出银铃般声音的人,一个叫司徒雯,是司徒远的侄女;一个叫向苇儿,她的父亲向明,是司徒远的四师弟。两个女孩儿都穿着索溪门弟子的皂色交领短衣,下身系着皂色衫裙。
那开口让端木长东歇会儿的少女正是向苇儿,她身段瘦挑,一双凤眼不大不小,一对眸子如黑宝石一般晶莹,美中不足的是,她那白皙的双颊上颇生着些零落的红点。虽有传言说,女孩儿成婚后,这些红点会渐次消退,可一来她尚未成婚,二来,谁也没法断言她成婚后这些红点究竟是否当真会消退。因此,夜里独自对镜之时,向苇儿难免会生出些幽叹来。
另一个女孩儿是司徒雯。她比向苇儿高出半个头,面颊上也没有红点。可她前胸后背间仿佛比向苇儿要薄上三五分,总让人担心一阵大风刮来,她会站不太稳。
听到向苇儿让他歇会儿的话音,端木长东“嗯”的答应了一声,可他仍旧又一上一下的举了十来下,才把两方石锁放在地下。
“雯雯,苇儿。”端木长东朝司徒雯和向苇儿点点头,打了声招呼,便伸手取下挂在桃树枝头的竹筒,拔开木塞,咕嘟咕嘟喝下了半筒水。
这半筒水一下肚,他额上登时又滚出许多汗珠来。
“嗯……”司徒雯欺近两步,伸手递过一条拧得半干的湿手巾。
这是她刚刚在索溪溪水里浸过的。
端木长东看着被捏在司徒雯那只春葱一般右手手里的手巾,却不去接,只对她说:
“擦脏了。”
他的意思是,拿司徒雯的手巾去擦汗,会把手巾擦脏。
司徒雯盯着端木长东瞧了片刻,使劲抿了抿嘴唇,便要把手往回抽。
不料她的手刚刚抽回半寸,却被向苇儿一把将手巾夺了出去。
向苇儿冲司徒雯微微一笑,随即抄起手巾,自己去给端木长东擦汗。
“啊……”那手巾刚刚沾上端木长东的额角,他便退开半步,自己接过了手巾。
“我自己来吧,谢谢你们!”
“大师兄,你来索溪门都十多年了,总在二阶三阶上上下下,那些比你迟入门的,一个个都上去了。你看我哥我嫂子,一个是人级武师,一个是一阶弟子。难道他们的功夫就强过你了?”向苇儿带着几分不平的说道。
向苇儿的哥哥叫向非,嫂子叫华琳,他们二人都比端木长东入门晚。但十年光景下来,向非已进了人级武师,华琳也已是一阶弟子。
“嗯。”端木长东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手里握着雁翎刀,照空场上树着的一个十字形木架一刀接一刀的劈着。
这木架外裹着厚厚一层干草,却只有端木长东拿刀劈的那一处有一缕刀痕,干草且堪堪削尽,即将露出木料;其余地方的干草,却几乎毫无减损,直如同刚刚裹上去时一般的厚。
“大师兄,你到底怎么想的呀?”向苇儿继续在问。
“一力降十会。”端木长东扭头看了向苇儿一眼,放下刀,舒缓了一下双臂的筋骨。
“那你……”向苇儿瞥了一眼被端木长东拿来练刀法的木架,“也不能光练这一招啊!”
“天下功夫,惟快不破。”端木长东把刀插回鞘里,伸手去取搭在桃树枝上的衣裳。
“大师兄……”司徒雯忽然开口了。
自恰才她把湿手巾递给端木长东时“嗯”了一声直到此刻,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嗯……”端木长东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应了一声。
“咱们索溪门岁考的条规,你也知道,你若要往上走,还得……”
端木长东扭头看着司徒雯,嘴角略略扯出一丝笑意,随即弯腰把雁翎刀抄到了手中。
司徒雯闭了口,又将嘴唇抿了抿。
“大师兄,吃饭去啊!”此时三个人已绕到了吊脚楼前门处,向苇儿朝端木长东说道。
“嗯,我放了东西就来。”端木长东举了举手里的刀和竹筒,随即踏着竹梯朝上走去。
三个弟子从竹梯下来,只有一个叫了他一声“大师兄”,另外两个仿佛没瞧见他。
“我们先去了啊。”向苇儿和司徒雯胳膊厮挽着,沿着索溪一道朝北行去。
索溪门的武师和弟子统共有两百来号人,从端木长东所居吊脚楼往北过两座石峰,建着一座三层高的吊脚楼。三楼是厨房,一楼二楼是餐堂;二楼南头隔出个五丈见方的餐室,便是专给武师用餐的所在。
午牌时分,正是吃饭的当口,餐堂一楼二楼已聚上了不少人。弟子们端着饭碗和菜碟,在柜台前盛上饭菜,便在长条桌旁坐下。此刻桌旁已有三分之二的位置坐上了人。
忽然,随着一阵笃笃的上楼声,闹哄哄的餐堂渐渐静了下来,一些靠近楼梯口的弟子兀自停下匕箸,站起了身。
三个男子缓步走上楼来,穿着的都是索溪门武师的皂色交领长衫。头前并排两个,领沿和护臂是紫色,这是“天级”武师的服色;后边跟着一个,领沿和护臂是青色,这是“人级”武师的服色。
头前的两个一个叫钟云、一个叫钱岳,是掌门司徒远的二师弟和三师弟。钟云约五十上下年纪,满面红光,一部络腮胡须直垂胸前;钱岳四十六七岁,只在上嘴唇上边留着一抹浓黑的一字胡。二人都是中等身段,体格也不甚胖。后边那个人级武师,身材比钟云和钱岳要高出半个头,长着一张圆脸,微有些髭须,他是钟云的儿子钟鼎武。
三个人上到一楼,弟子们便都朝他们行礼,“师父”、“二师叔”、“三师叔”、“二师伯”、“三师伯”的声音不绝于耳。钟云和钱岳则抬手招呼。
餐堂的主管急急火火从三楼赶下一楼来迎接:
“钟老师、钱老师、小钟老师,用什么菜?吃汾酒、花雕、还是玉壶春?”
“啊,小阁里有人吗?”钱岳开口问主管道。
“没人,没人。”
“鼎武,你说吧,老样子。”钟云回头吩咐钟鼎武道。
“五斤羊肉、一只烧鸭、一坛玉壶春,小菜看着办。”钟鼎文替两个天级武师答了话。
“得——三位请!小的们,先冲云雾茶来啊——”
三个人走进二楼的武师餐室,拣了一副中间的座头坐下。钟鼎武替钟云和钱岳斟上茶水,随即踅到餐室门口,朝一个正在堂上吃饭的女弟子使了个眼色。
这女弟子约莫二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段,鹅蛋脸,鼻梁很高,穿着索溪门女弟子的皂色衫裙。看到钟鼎武朝她使眼色,她便端起碗碟,朝武师餐室门口摆着的条桌走去。这条桌旁本来坐着三个男弟子和两个女弟子在吃饭,刚给钟云等三人打过招呼,又见那鹅蛋脸、高鼻梁的女弟子走过来,这五个弟子便端了碗碟,换了一张离得远远的条桌。
这女弟子名叫蓝若敏,是钟鼎武未过门的妻子。眼见得钟鼎武朝她使眼色,她便明白,这几个人要在武师餐室里说些私密之事,让她来把着门。其余弟子自然也明白这个,便知趣的走开;有几个弟子兀自稀里呼噜的作速扒完饭菜,拿着空碗碟下楼去了。
钟云和钱岳面对面坐着喝茶,钟鼎武面朝着餐室门口喝着茶,三个人都默默的一语不发。
约莫默默了半炷香的时分,三个餐室的伙计端着酒菜,快步趋进了餐室。
“三位老师慢用,有事吩咐小人!”
“去吧!”钟鼎武朝伙计挥了挥手,俟伙计退出餐室,他便起身将餐室门掩上了。
而后,他又沿墙绕餐室一周,看了看东、南、西三面的窗外。
“令郎也太小心了吧!”钱岳替钟云斟上酒,“这光天化日的,难道还会有人扒到二楼的窗外偷听?”
“小心驶得万年船,来!”钟云朝钱岳浅浅一笑,端起了手里的酒盏。
“鼎武,”吃过两巡酒,钟云吩咐钟鼎武,“把那书拿给钱师叔过目。”
“是。”钟鼎武朝钟云躬了躬身,随即解开左腕上的护臂,散开左袖,再从左袖筒的内袋里抽出一个封套,从封套里掏出一张纸笺,双手递给了钱岳。
蓝若敏已经吃完了午饭,依旧坐在武师餐室门口的条桌旁,手拿着一本拳经在看。此时是午正二刻时分,二楼的餐堂仍陆陆续续有弟子上来吃饭。不过,一见蓝若敏的身形,他们便都知趣的坐得离她远远的。索溪门的天级武师和大半地级武师都有自己独居的吊脚楼,等闲不会来这餐室吃饭;今日偶有几个地级武师和人级武师上到二楼,看到蓝若敏,也都挤到弟子们的条桌边吃饭了。
端木长东端着自己的碗碟,一步一步走上二楼来。
路经一楼时,向苇儿朝他打招呼,示意他不要到二楼去。
“这里太挤,”他朝向苇儿略一点头,接着朝二楼走去。
上到二楼,端木长东在柜台前盛了饭菜,便径直朝武师餐室走去。
他在正对着蓝若敏的那张条桌前坐了下来。
蓝若敏的眼光不由得从拳经上移到了自己正对面的端木长东身上。
端木长东看着蓝若敏,朝她略略点了点头,随即低下头开始吃饭。
蓝若敏觉得端木长东很不知趣,可她也没有理由去把他赶开,于是便起身来到武师餐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餐室里悉悉簌簌的说话声即刻止歇,门吱的开了一道缝。
“端木长东……”蓝若敏悄声对钟鼎武说道。
钟鼎武略略点了一下头,随即掩上了门。
又过了一小会儿,餐室的门打开了,门帘也卷了起来。
蓝若敏则收起书本和碗碟,下楼去了。
见到钟云等三人坐在武师餐室里,餐堂里的弟子们都起身朝他们施礼。
钟云等三人朝弟子们点点头,继续吃喝,不过,却没再谈什么事情。
午觉起身,端木长东拿着雁翎刀和一竹筒水,缓缓下楼。他看了那些在索溪边将刀剑耍得龙飞凤舞的弟子们一眼,随即转到了吊脚楼的屋后。
他将雁翎刀倚在屋后的桃树树干上,脱去上衣,开始继续举石锁……
渐渐西沉的斜阳将直拔云霄的石峰巨大的影子投射到索溪溪面上,在溪水边练武的弟子们一个个收起兵刃,在讲堂里听课的弟子们走出讲堂,各回他们居住的吊脚楼去拿碗碟。
端木长东今天下午把木架上专门劈的那一处的干草都削尽了,木架的木头上也砍出了一绺半分深浅的刀痕。他觉得不能再劈了,不然刀会劈坏,于是便换了一个方位。
他试了试手,堪堪习惯那个方位了时,身后忽然又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知道自然还是向苇儿和司徒雯。
“大师兄!”这次居然是司徒雯先开口,倒让他觉得有几分诧异。
“雯雯,苇儿。”他停下劈砍,转身朝她们二人点了点头。
随后,他踱到桃树下,将雁翎刀插回鞘内,又摘下竹筒,仰头喝下了半筒水。
“大师兄,”司徒雯接着说道,“再过五天,又要岁考了,你……其他的武技……”
端木长东抬眼看着司徒雯,冲她浅浅一笑。
看到端木长东这一笑,司徒雯便住了口。
“大师兄!”向苇儿见司徒雯住了口,她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端木长东正在系衣带的左臂,“你再这样,难道永远当一个二阶弟子吗?”
端木长东看着向苇儿,正色说了三个字:
“不迎合。”
端木长东这三个字一出口,不论是司徒雯还是向苇儿,都知道再劝说下去,也是徒劳了。
她正打算邀端木长东一道去餐堂吃饭,却见一个身影从吊脚楼前方转了过来,朝她扬手道:
“苇儿!”
端木长东没有理会那身影,继续低头系他的衣带;向苇儿和司徒雯循声一瞧,却是向苇儿哥哥向非的妻子华琳。
“嫂子。”
“琳姐。”
二人一齐向她打招呼。
“苇儿,你哥叫你去一下。”
“知道了。”向苇儿应着华琳,随即转向端木长东和司徒雯道:
“大师兄,雯姐,我走了啊!”
霎时间,这吊脚楼后的空场仿佛变得无比的沉寂……
夕阳的余辉正一缕一缕的散尽,仿佛给司徒雯那白皙的脸庞点染上一丝蓝晕。
“大师兄……”她盯着端木长东的双眼,轻轻唤了一声。
暮色勾勒出司徒雯那瘦挑的身形。虽然她的前胸后背间仿佛很薄,可就在那一刹那,端木长东却仿佛觉得她胸、腹、腰间的线条竟让他感觉莫名的舒适,舒适到他几乎想一把将她的身形揽入自己怀中……
“吃饭去啊。”舒适了片刻,端木长东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鼻尖,沉声对司徒雯说道。
“嗯……”司徒雯沉声答应着,弯腰替端木长东把倚在桃树干上的雁翎刀抄到了手中。
端木长东看了一眼,没有拒绝她替自己拿刀,二人便一前一后,缓步朝吊脚楼前方绕去。
今天是三月十五,长空的满月照得吊脚楼边如同白日,索溪的溪水映着璀璨的月光,恍如一条银练,缓缓向北蜿蜒……
饭后的端木长东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踱到吊脚楼的走廊上,舒了舒双臂。
“大师兄……”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端木长东循声一瞧,却见司徒雯那让他感觉舒适的线条立在溪边,左手托着一个荷叶包,右手拎着两瓶酒。
端木长东看着司徒雯,一言不发。
“不下来?”
端木长东虽觉得有些诧异,但他也觉得这般拂了司徒雯的脸面也不太妥当,于是便微一点头,缓缓走下楼梯,来到了溪边。
司徒雯拣了一块溪边的石板坐下,把荷叶包和酒瓶放在身畔,打开荷叶包,又递给端木长东一瓶酒。
荷叶里包着的是切成片的酱牛肉。
“多谢。”端木长东拔去酒瓶的木塞,先仰头喝下两口,才拿手拈着牛肉往口里送。
“大师兄,”司徒雯喝下两口酒,双眸盯着欢快奔流着的溪水,幽幽的问道,“你便真的……真的不愿按条规练武艺吗?”
端木长东抬眼望着中天的满月,淡淡的说道:
“不迎合。”
“迎合一下,就真的恁么难!”司徒雯扭过脸,看着端木长东,话语中带上了三分不满。
“我学武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自有我的道理和练法。练武是为了和人厮打,可不是为了应付岁考。”端木长东仿佛对他说的这番话有些厌倦,又喝下几口酒,将酒瓶顿在了身畔的石板上。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司徒雯才开口说道,“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这话的意思么?”
端木长东扭头看着司徒雯,她那胸、腹、腰间的线条被如水的月光一衬,委的越发可爱。
可他此刻却感觉不到一丝的舒适,便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谢谢你的酒。”
言讫,他将身一转,打算回吊脚楼。
不料随着一声咳嗽,另一个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等等!”
“苇儿?”
向苇儿也托着一个荷叶包、拎着两瓶酒,立在端木长东和吊脚楼之间,双眸直盯着他。
“苇儿?”司徒雯也站起了身来。
“雯姐,你还不知道大师兄是什么样的人?何必说这个话来惹他!”向苇儿说着,俯身将荷叶包和酒放到司徒雯身畔的石板上,随即一把扯住端木长东:
“坐下,把东西吃完再走。”
向苇儿荷叶里包着的,是一只烧鸡,已事先将双腿、双翅和躯干撕了开来。
“大师兄,”向苇儿拈了一条鸡腿递给端木长东,“你别怪雯姐,我来说说这个缘故。”
“嗯,”端木长东左手接过鸡腿,右手大拇指弹开另一瓶酒的木塞,“我听着。”
“大师兄,”向苇儿盯着端木长东片刻,忽然拿起酒瓶,仰头咕嘟嘟喝下三五口,“索溪门十个有七个知道,雯姐和我,都对你有意。你若说你没看出来,除非你是个猪。”
“苇儿!”司徒雯柳眉一蹙,猛的扯了扯向苇儿的衣袖。
她这一扯可真叫猛,扯得向苇儿半边肩头都露了出来。
“你看,我说中了吧!”向苇儿且不忙去理自己的上衣,先喝下两口酒,再放下酒瓶,伸手把领口整了整,“我也不怕你看到这些有的没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还不都得给你看全了!”
端木长东觉得向苇儿这个话越说越不成体统,他皱皱眉头,打算起身。
“哎!”司徒雯上前按住他,“大师兄,你听她把话说完。”
“大师兄,我们知道,你的功夫在索溪门内,绝不输与任何一个人级武师,而且,有几个地级武师,可能还比不过你。可是,你既知道我们两个的意思,不管你中意哪一个,你不把位份升上去,那怎么能成呢!”
端木长东转脸看着向苇儿,将已啃净的鸡腿骨随手抛进索溪,他真想回她一句:
“你如何知道我定要在你们两个当中挑一个?”
不过他再孤傲,也知道这个话太伤人,还是忍住了没说。
向苇儿又仰头咕嘟嘟几口,将她手里这瓶酒喝了个罄尽,也把酒瓶一把抛进索溪,接着说道:
“明天,我要离开湘西府,出去办件事。去哪里、办什么事,却不能跟你说。我只说一句!只说一句!”
她盯着端木长东,竖起一个指头:
“三月二十,便要岁考了。岁考之前,你千万要留神!留神勤习武艺!至少,别降了级!”
“嗯……”她停顿片刻,接着说道,“留神,千万留神!”
一阵山风吹过,两片空空如也的荷叶在石板上上下颤动片刻,便飞进了溪水……
司徒雯和向苇儿胳膊厮挽着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溪面的清新送来司徒雯的一句话:
“今晚我们都喝了酒,说些什么,忘了吧……”
转眼间,已到了三月十九日。
睡过午觉,端木长东只练了半个时辰,便收了器械,回吊脚楼翻了翻拳经刀谱,还没到酉牌,便拿了碗碟,去餐堂吃晚饭。
餐堂二楼坐了一半的人,多有弟子跟端木长东想得一样,早些吃晚饭,早些歇了,养足点精神,应付明日的岁考。
吃到酉初二刻时分,已有一些弟子吃完了晚饭,收拾碗碟下楼,另有一些弟子刚刚才上来。忽然,餐堂主管急急火火从三楼跑下到二楼,又急急火火的往一楼跑。
“哎呀,四位宗师难得聚齐,蓬荜生辉啊!”端木长东刚刚起身,便听到主管的声音从一楼飘上来。
看这情形,大约是司徒远、钟云、钱岳和向明四位“天级”武师一齐来到了餐堂。往常只有除夕那天,这四人方才聚饮一次。像今天这般,他们在岁考的前一天聚到一起,确是少见的。
在餐堂吃饭的弟子们即刻齐刷刷起身,向四人行礼。
四人向弟子们或抬手、或点头招呼,便一径走进了二楼的武师餐室。司徒远的侄女司徒雯、钟云的儿子钟鼎武、钱岳的大弟子封澜和向明的儿子向非四人掩上餐室门、放下门帘,侍立在门外。靠近餐室门的几排条桌照例立刻空了人。
端木长东和五七个弟子收了碗碟,朝楼下走去。
堪堪下到一楼时,端木长东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脑海中隐隐闪过一丝不祥的念头。
可究竟不祥在何处,他也不知道。
三月十五日晚上,向苇儿对他说的话又在他耳畔响起:
“岁考之前,你千万要留神!”
留什么神?留神练武?岁考前自然要练武,何消她再提醒?
“明天,我要离开湘西府,出去办件事。去哪里、办什么事,却不能跟你说。”
谁派她出去办事?还是一件不能说的事。既不能说,此事显然极重大,却为何派一个女孩儿去办这重大之事?
然而端木长东还是想不出这其中的所以然来。
回到吊脚楼自己的寝堂,端木长东褪去鞋子,盘膝坐在床上,默默调息内功。
吊脚楼外,仍有不少弟子在夤夜练武。毕竟,明日便要岁考,佛脚抱得一刻算一刻。
其实这并不奇怪,可端木长东却觉得,今晚练武的弟子格外的多些。往年,即便是岁考前一夜,仿佛也没这么多弟子在外练武。
端木长东把雁翎刀放到枕头底下,把镖囊里的暗器备齐,又把自己的银钱收拢到了一处,约有三十来两银子、三十来贯钱和二十来两银子的飞票,一齐打拴了一个小包裹。
而后,他拉开被子,和衣倒在了床上。
端木长东已然感觉到今夜将要发生一些什么事情,所以自然不可能睡得沉。
约有三更天时分,他睁开了眼睛。
一缕柔白的月光正从窗外射入,照着寝堂里三个鼻息均匀的弟子。
端木长东的寝堂总共住有六个弟子,那两个居然这时候还没回来!
睡在寝堂里的三个,一个跟他一样,是司徒远的弟子,两个是向明的弟子。
端木长东心念一动,没回的那两个可都是钱岳的弟子!
他悄悄下床,踅到窗边,往外一瞧。
索溪两岸,五七十座吊脚楼间,总有不下一百个弟子来来回回,或走或奔,或三五个一群、或十多个一群,简直比白日里都热闹!
今晚要是不出事,那才真叫见鬼了!
端木长东拴扣好镖囊和包裹,又将雁翎刀背到背上,随即上前把那三个睡得正酣的弟子推醒了。
“赶快起来!穿好衣服,抄家伙!今晚要出事!”
说罢,他也不管那三个人究竟有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自己便攀出窗外,跃到了吊脚楼顶上。
他俯低身子,四下一望。
月光牵曳着这百余号鬼一般的影子,东奔西走。南边的墙垣处,至少把了二十来个人,全都拿着□□。从餐堂再往北的一座吊脚楼下,也聚了不下三十个人,那里是司徒远的住处。
索溪东面,是钟云和钱岳的住处,这里聚着的弟子只有二十来人。
不消说,钟云和钱岳今夜要作乱。
直截从缘溪岸的道路往北冲到司徒远的住处,显然太难。即使自己能冲破这几十号叛众的堵截,可必然要耗掉他太多的时间和体力。
西面是绵延林立的石峰,这里倒不会有多少弟子守把。可是,要在夜里从山峦林木间绕到司徒远的吊脚楼,却也绝非易事。
不过他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从西面的山林间绕过去。毕竟那里闲常少有人至,今夜即便有叛众在山路上守把,人数也不会太多,要料理并不难。
他堪堪掉转身,往吊脚楼后的石峰跃去时,便听到脚下发出一阵兵刃撞击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几声呼喊:
“快过来几个人,他们发觉啦!”
那几个同住一屋的弟子显然很快便要无幸,但此刻端木长东已无暇顾及。乘这吊脚楼左近的叛众群起而攻那几个弟子之时,他纵身跃下屋后的空场,紧赶几步,钻入了峰峦间。
端木长东入索溪门学艺十多年,虽然少有闲暇,但每逢年节歇业之时,索溪两岸的峰峦山林,他也曾钻过不少,路径倒也摸了个七八分熟。但眼下是夜间,虽有月光,山道却也难辨。为防走错路,他亦不敢冲得太快,只能借着月色,仔细辨认道路。
钟钱一派只在山路上伏了五七个叛众,都被端木长东或刀劈、或暗器,一一收拾下。但此时索溪门中大乱已作,山林外,呼吼声、脚步声、兵刃撞击声、溪水扑溅声不绝于耳,惹得端木长东心绪越烦。但他仍顾念着师父司徒远,不敢掉以轻心,路径竟也没走错!
不到一炷香的时分,山路蜿蜒到了一处断崖边。
断崖后是一堵竖直的山壁,断崖下生着一丛修竹,透过竹枝,便能看到司徒远所居吊脚楼的后窗,后窗下有一方五丈来长、一丈余宽的凉台。
这断崖也不甚高,堪堪与司徒远吊脚楼的屋顶齐平。
吊脚楼内,已有厮打声不断的传将出来……
端木长东思忖了片刻,虽然此刻跃入司徒远的吊脚楼去救人,必将陷入与钟钱叛众的缠斗,可舍此之外,却也别无他法。
他右手捏着雁翎刀,左手从镖囊内摸出三枚柳叶镖扣在指间,忽然猛的回身,左手一扬,三枚镖朝山壁上打去。
“啊——”随着一声惊呼,一个身躯重重的掉落在他脚边。
端木长东把那身躯手里的兵刃一脚踢下断崖,随即蓦的扭过身形,照着一个从竹枝间扑过来的人影,一刀斜劈下去。
他这一劈不知练过了几千次,既快且狠。
那突袭他的人影手里的兵刃还不及递出,自己从左肩到右腹就被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此刻躺在断崖上的便有两具身躯了。
端木长东懒得去理会他们是死是活,纵身跃上竹枝,再飞身跃到了那吊脚楼的凉台上。
他左手又扣上了三枚柳叶镖。
哐的一声,一个身躯撞破了凉台门,滚了出来。
端木长东就着月光一看,是司徒远的一个弟子,前胸被穿了一个大洞,鲜血正不住的涌出。
端木长东心头一揪,但他知道,眼下救这将死之人实是无益。他欺身上前,先在门框边略影一影,便猱身进了屋。
这屋子是司徒远宅子三楼的书房,此刻自然已是架倒桌翻,书籍、纸张、花瓶的碎瓷、桌椅的断腿散落一地。约有五七个叛众正在围攻两个司徒远的弟子,另有两个叛众,打着松明,立在一旁掠阵。
“师父呢?”端木长东加入了战团,一边发问。
“在二楼。”
“好!”端木长东不再多话,只管一刀刀径直劈将过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