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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入阁 张光世 ...


  •   张光世右膝跪在青砖地面上,已有半炷香时分了。他双眼盯着砖与砖之间横横直直的缝缝道道,忽然觉得仿佛少了些黑白棋子。
      不过他很快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不大正确,毕竟,棋盘上的格子,横直长度皆同,可这地面上铺着的青砖,横直长度显然是不一样的。
      就在他眼前大约真要出现那些黑白棋子时,头顶上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
      “张光世?”
      “是!后学张光世,特来参拜贾老师。”
      “知道……”贾凌风将手里的书笺叠了一叠,随手压在封皮底下,“‘岁旦阁’是做什么的吗?”
      “后学曾向前辈请教,略知一二。”张光世感觉额角仿佛沁出了汗珠,也不知是跪热了、还是担心应答失度。
      “说说,啊……”贾凌风将身躯略略前倾,把右手轻轻一抬,“起来回话。”
      “多谢贾老师!”张光世又将头朝下点了一点,随即缓缓站起身来,叉手立在侧边。

      “说说!”
      “是!”张光世又将身躬了一躬,接着说道:
      “‘岁旦阁’专为品评我武林‘岁旦盟’下各门派而设。为督催盟下门派中人勤习艺业,由岁旦阁拟订条规,每岁齐集各门派作‘岁旦’之评。业精者升,业荒者黜。”
      说到这里,张光世偷偷将眼珠朝上一瞟,想瞧瞧贾凌风的神色。
      贾凌风靠在椅背上,神色无异,右手指在书笺封皮上微微弹着,接下去问道:
      “你再说说,各门派艺业精与不精,我们为何要来干预?”
      “后学也略有耳闻,说得不好,还请贾老师指点。”
      “只管说便是。”
      “后学听说,三十多年前,中原武林被一邪教——唤作‘吉熙教’的扰害,名门正派各自为战,元气大有伤损。后来,各正派结为盟好,终于合力将吉熙教剿平。此后,为防邪教死灰复燃,名门正派共同创立‘岁旦盟’,并由盟下门派公推德高望重、艺业高深的武林人士建了‘岁旦阁’,以每年的‘岁旦评’来督催各门派勤习艺业,使我岁旦盟武艺精进不绝,不致再被邪教所乘。”
      张光世说完,这屋子一时陷入了沉寂。

      “嗯……”沉寂了约有四分之一炷香的时分,贾凌风开口了:
      “你住哪儿?”
      “后学住在十梓街的‘叶家老店’。”
      “你今日应对得不错!索溪门向老师倒没错荐你。嗯……”贾凌风沉吟片刻,接着说道:
      “今天回去,把行李收拾了,明日把房退了,住到岁旦阁的客房里来。”
      一听贾凌风说出这番话,张光世心头禁不住一阵窃喜。
      当然,此刻的他,仍旧需要不动声色的叉手立在侧边。

      “来呀——”
      “贾老师请吩咐!”一个锦缎般柔顺的嗓音传入了张光世的耳鼓。
      他感觉自己需要使出开碑裂石的气力方能克制自己的目光不朝那声音瞟上一眼。
      虽然气力开不了碑也裂不了石,张光世还是克制住了。
      毕竟在这当口,万一显出一丝一毫的唐突、轻浮,他这眼见着就要到手的职分只怕便会付之东流。

      “方苒啊,今天是你当值?”
      感谢贾老师把这锦缎一般嗓音的芳名说了出来……
      “是,贾老师……”
      “嗯……你带这位师兄……”贾凌风从封皮底下抽出书笺,略翻一翻,接着说道,“带张师兄去餐室,安排午饭给他。然后,再给他安排一间客房,明天他会搬进来住。”
      “是……”方苒答应着,朝贾凌风躬身施了一礼。
      张光世乘她这一躬,赶紧拿左眼的余光斜斜一瞟……
      他瞟到了一身灰白色的竹布衫裙、一绺拿头绳束在脑后、覆在肩背上的青丝和半张白皙的侧脸。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有点瘦长。

      一碗盖着一大片牛肉的面条、一小碟榨菜条和一碗滤掉了米的甜酒酿,摆在张光世跟前的条桌上。
      方苒坐在他对面,浅浅笑着的看着他。
      张光世大着胆端详了她一刻,这才拿起筷子,低下头看着面条碗。
      除了脸略显瘦长外,那头青丝、那双眸子、那耸凸得恰好的前胸,那花瓶一般柔润的腰身……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张师兄,这午饭是简陋了点,请将就着吃些。”
      “啊!不是,不是……”张光世不由得有些惶恐,赶紧抄起筷子,倏啦倏啦几口,吃掉了三分之一碗面条,咬去半片牛肉,将榨菜条尽数扒入碗里,又咕嘟嘟喝下两口甜酒酿……
      “跟我来吧。”俟张光世吃完午饭,方苒站起身来,引着他朝岁旦阁的西偏院走去。

      “张师兄……”随着这一声锦缎般柔顺的嗓音,一个竹篮摆在了张光世跟前的圆几上。
      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张光世离开了苏州城内十梓街的“叶家老店”,再次来到了城北虎丘山下、山塘河畔的岁旦阁。拜见过贾凌风后,仍由方苒领着他来到了阁子西偏院内的客房。
      张光世的目光从方苒身上扫到了圆几上的竹篮里,篮子里摆着笔墨砚台,还有厚厚两大捆纸卷,一卷上有字,另一卷是白纸。

      “你先在这里住几日,”方苒一边把篮子里的物什一件件取出摆在圆几上,一边说道,“这是我岁旦阁的条规,你把它抄录一份,原稿交与我。”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着张光世,接下去问道:
      “两天,能抄完吗?”
      “能,能!”张光世狠狠点了点头。

      “……
      第四条:凡盟下诸门派,其每岁一评,曰‘岁旦评’。
      第五条:岁旦评凡甲、乙、丙三等。三载皆获甲等门派者,迁‘岁旦盟’盟主。
      第六条:盟主门派接续三载获甲等者,得继任之;然一继则不可再焉。
      第七条:盟主门派得委武师三员如岁旦阁,以与岁旦之评。
      ……
      第十三条:盟主门派者,岁旦阁每岁助银五千两;他门派甲等者,助银三千两;乙等者,助银一千五百两;丙等者,助银七百两。
      ……”
      除了吃午饭的一炷香时分,张光世直抄到下午申牌将尽,总算抄完了一半。这前半截文字皆是干系“岁旦盟”盟下诸门派之事,后半截方才涉及门派内的武师、弟子之事。

      张光世打开客房门,来到院子里,稍稍走动,舒舒肢体,捏捏手指,却见方苒的身形娉娉婷婷,从院外走将入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方师姐……”张光世朝方苒略略打拱。
      “喊我‘师姐’,我比你还老吗?”方苒故作嗔态的横了张光世一眼,足不停步的走进客房,瞧着铺满了纸张的圆几道,“还不收拾,不吃饭啦?”
      她那张瘦长脸上的眸子斜着眼盯着张光世片刻,却禁不住“扑哧”的笑出了声来。

      夜饭是一碗黄米饭、一碗豆腐、一碗白菜和一小碟腌萝卜,没有酒。
      “方师妹,一起吃点?”张光世把饭菜端到方苒跟前,浅浅笑道。
      “还没进岁旦阁管事,就开始占我便宜啦?”方苒一张俏脸一沉,不满的说道。
      “岂敢!”张光世仍浅浅笑着,“师妹怎么看,怎么都觉着比我小五岁。”
      方苒瞧着张光世那副浅笑的脸庞,又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随即把筷子挪到他面前,开口说道:
      “我吃过了,你快吃,吃完了接着抄。”

      “……
      第九十三条:诸门派,有武师、弟子二色人等。武师得收弟子若干,授以艺业。
      第九十四条:诸门派武师,凡天、地、人三级;诸门派弟子,凡一、二、三三阶。
      第九十五条:诸门派武师,其每三岁一考,凡三等。一等者升一级,二等者平,三等者黜一级;若‘天级’武师考一等者,仍;若‘人级’武师,考三等者,黜为一阶弟子。
      第九十六条:诸门派弟子皆有修业之期。
      第九十七条:三阶弟子业期四年,每岁一考,获二次‘三等’者开革;若四考皆‘二等’及以上者,擢为二阶。
      第九十八条:二阶弟子业期三年,每岁一考,获一次‘三等’者,黜为三阶弟子;若三考皆‘二等’及以上者,擢为一阶;欲迁‘人级’武师者,听。
      第九十九条:一阶弟子业期二年,每岁一考,获一次‘三等’者,黜为二阶弟子;若二考皆‘二等’及以上者,擢为‘地级’武师。
      ……
      第一百一十二条:诸凡‘天级’武师者,月例银三十两,授徒一人益银五钱;‘地级’武师者,月例银二十两,授徒一人益银三钱;‘人级’武师若一阶弟子者,月例银十五两,武师授徒一人益银二钱。二阶弟子者,月例银十两;三阶弟子者,月例银五两。
      第一百一十三条:诸武师三岁考一等者,赏银二十两;二等者,赏银十两;三等者无赏。
      第一百一十四条:诸弟子岁考一等者,赏银十两;二等者,赏银五两;三等者无赏。
      ……”

      翌日午牌时分,张光世已将条规抄录完毕。他搁下笔,将最后一页纸晾在圆几边,再将原稿叠齐整,拿细绳捆好。
      “这么快就抄完啦!”随着那锦缎般柔顺的嗓音,方苒的身形闪现在了客房的门口。
      “师妹请坐!”张光世将原稿放入竹篮中,随即移过一张圆凳,朝方苒略略躬了躬身。
      “你快收拾一下,吃饭吧。”拎着食盒的方苒且不落座,朝圆几上的什物瞥了一瞥。

      今日的午饭,有一碗红烧肉,还有一注子滤去了米的甜酒酿。
      “中午你歇会儿,”俟张光世吃完,方苒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然后把抄好的条规再看一看。申牌我再来,带你去见贾老师。”

      目送着方苒的身影娉娉婷婷的消失在院墙外,张光世心头不由得涌上一阵喜悦。
      他在岁旦阁任个职事,多半可成了。

      仍是前日拜谒贾凌风的那间书房,张光世立在门槛外,仍瞟着方苒那一身灰白色的竹布衫裙、一绺拿头绳束在脑后、覆在肩背上的青丝和半张白皙而瘦长的侧脸。
      “贾老师,张光世待召。”
      “嗯——”
      “张师兄,进来吧!”
      张光世低头趋入书房,单膝跪地禀道:“后学张光世,参见贾老师。”
      “嗯……光世啊,条规都抄录完了?”
      “是。”
      “看过了吗?”
      “后学草草看了一遍。”
      “起来说话。”
      “谢贾老师!”
      “记得多少?”
      张光世略略闭了闭眼,暗自吸了一口气,将花费了半个时辰记下来的条规背了一遍。
      全数一字不差的背出,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诸门派“岁旦评”和门派内武师、弟子岁考升黜的规制,他倒也背了个八九不离十。

      “嗯……不错嘛!哎,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从两天前来到岁旦阁,张光世此刻才算头一回真真切切看到贾凌风的面庞。
      他头裹着一顶软角唐巾,脸颊清瘦,凸颧骨,高鼻梁,颔下无须,一双眸子却满蕴着精光。他身着一袭灰白色的交领竹布长衫,领沿缝缀着紫色的镶边,袖口束着的护臂也是紫色的。
      张光世再朝方苒斜瞟一眼,除了下身束着裙外,她身上穿着的衣衫规制与贾凌风并无不同,只是领沿没有镶边、护臂不曾染色。

      “挺好……”贾凌风将张光世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说道,“方苒,你先去查查,看哪间寝堂还有空床位。晚饭后,起更时分,再带他到这儿来。”
      “是——”方苒躬身应答着。
      张光世仿佛觉得,方苒的目光也在斜斜的朝他这边瞟。

      “恭喜你啊!”离了贾凌风的院落,方苒侧过脸来,朝张光世微微一笑。
      “怎么说?”虽然张光世心下知道,他在岁旦阁任职之事,多半可成了,但他仍回问了方苒一句。
      “装什么傻啊!”方苒柳眉微微一蹙,“你觉得我不知道你心里已经知道了么?”
      “师妹灵动!”
      “灵动个鬼!你要真那么蠢,还能留你在岁旦阁?”

      二人来到客房的院落门首,方苒停住了脚步,开口对张光世说道:
      “我还有事。你先回客房,把行李收拾好。一会儿我把晚饭给你送来,今晚你多半要搬到岁旦阁职事人的寝堂去了。”
      言讫,她冲张光世嫣然一笑,转身朝另一个院落走去。

      还是这间熟悉的书房,张光世右膝跪在青砖地面上,双眼盯着砖与砖之间横横直直的缝缝道道,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多棋子黑黑白白的布在这些缝缝道道的交叉点上。
      “张光世啊……”一个不是贾凌风的声音从他的斜前方传过来。
      “后学张光世,参拜三位老师!”
      “你是索溪门向老师荐来的?”另一个不是贾凌风的声音问他道。
      “是——”
      “一来是向老师面皮,”斜前方传来了贾凌风的声音,“二来,我看这少年人也挺用心的。”
      “嗯……”第二个声音开口道,“抬起头来,让我们瞧瞧。”
      “起来回话吧。”这是贾凌风的声音。
      “谢三位老师——”张光世答应着,站起身来,把头略略抬起。

      坐在正中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一张国字脸红光满面,颔下一部浓髯,灰白交间,此人是岁旦阁的阁主封野王;坐在左首的老者五十多岁,圆脸上的肉看起来已有了几分松弛,可一双眸子也是满蕴着精光,此人是岁旦阁的协理沈弼士。这二人的服色都与贾凌风相同,领沿和护臂也都是紫色。张光世心下明白,这二人连同总管贾凌风,便是岁旦阁位份最高的三个了。

      “你原先在索溪门?”这是沈弼士开口问张光世。
      “是——”
      “做到第几阶弟子?”
      “二阶。”
      “你这个二阶弟子……”封野王开口问道,“修业几年了?”
      “一年。”
      “主修拳脚还是兵刃啊?”
      “兵刃。”
      “什么兵刃?”沈弼士发问道。
      “刀。”
      “岁旦阁的职事人,月银少,进阶难,你可知道?”贾凌风问道。
      “知道。”
      “那为何还要转到这里来任职事?”
      “岁旦阁掌诸门派及武师、弟子的岁考、条规,在这里任职事,能通晓岁旦盟下各门派的情形,得以开阔眼界。月银少了些,倒也不打紧。”
      “嗯……”沈弼士看了看贾凌风,又转头瞧着封野王,微微点了点头。
      封野王捋了捋颔下的浓髯,看着贾凌风道:“贾总管,你来说吧。”
      “是——”贾凌风朝封野王略一欠身,随即转向张光世道:
      “光世,拟任你为岁旦阁‘文案’职事,位份仍旧是二阶弟子,月银八两七钱,你可愿意?”
      “愿意,谢三位老师提携!”张光世说着话,再次跪倒施礼。
      “起来,”沈弼士将手微微一抬,“既是愿意,便在文契上画押。”
      “来呀!”贾凌风看着书房外,把嗓音抬高了几分。
      “在!”方苒款款走进书房,从手中的封套内抽出两张纸笺,平铺在书桌上,乘张光世阅看纸笺上文字时,她往砚台里淋上水,磨上墨。

      张光世签上自己的姓名,摁上指模;协理沈弼士也签上姓名,再由总管贾凌风盖上岁旦阁的印章。
      “好!”看着两方签了文契,封野王开口了,“既已成了我岁旦阁的职事,盼你好为之。”
      “光世谨遵训诲。”
      “光世,”贾凌风接下去说道,“自明日始,便在阁里的‘文案司’当值。方苒,你带他去寝堂歇了,顺路给他说说当值的规矩。”

      “早上卯初时分,有起床梆子叫我们起身。起身后,自行练功半个时辰,卯正吃早饭;卯正二刻,便要到文案司画卯。”
      “是。”
      “文案司的主事是一位大姐,姓苗,叫苗瑛。如今加上你,司里共有七个人。”
      “多谢师妹!”
      “好了,到地方了。”方苒领着张光世停在一处院落门口,“你的行李都放好了吧?”
      “放好了。”
      “记得你的床位吧?”
      “记得。”
      “好吧,不早了,里面住的都是男人,我就不进去了。早点歇息!”
      “多谢师妹!”张光世朝方苒微微躬身。
      “别净卖口舌,以后见的日子多着呢,到时候来点实的!”方苒朝张光世微微挤了挤眼,“你进去吧,我走了!”
      一阵夜风掠过,仿佛将方苒残留在身周的一缕清香送入了张光世的心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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