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大闹寿宴(中) 果然是他。 ...
-
青囊斋中堂内,一位四十几许的妇人正与赵氏对峙。
她身着干净利落的褙子,头上只简单簪着一只木钗。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细细痕迹,并没有折损她的气度,反倒平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凌厉,眉眼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独身前来,身后几位吴病的弟子想要劝阻,却都畏惧于她的威势,不敢上前。
“这位是谁?”有好事的在底下窃窃私语。
“哎呀,这你都不知道?”回话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努努嘴道,“这位就是吴神医曾经的发妻,外号“胭脂虎”的刘二娘。咱们这位吴神医呀,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他说到这,故意停顿,等着别人来问。
“什么毛病啊?”
回话这人“啪”地一拍大腿:“就是男人都会的那个……好色嘛!据说三年前,吴神医在外行医时救了赵氏,怜惜她无家可归,就把她带回家里。这日久天长的……”他挤眉弄眼,“他那发妻怎能容忍他这样?当场就同吴神医和离了。吴神医嘛,也硬气,和离的下个月就同这位新夫人结成连理……”
他啧啧叹道:“也不知这位发妻今天前来是为什么。”
“那还用说?定是要大闹寿宴,叫吴神医下不来台。”人类都有八卦的天性,遇到这种就在面前的,更是克制不住自己。一时间只听得底下一片嘀咕声,连那位赵氏也忍不住变了颜色。
她上前一步,勉强笑道:“姐姐来了……怎么不着人通报一声,妹妹好提早安排。”
刘二娘斜她一眼,话里完全没给赵氏留情面:“这是我家!我回家,用得着跟你通报?”
“这倒不是……只是,担心会不会怠慢了姐姐。”
“少废话!叫吴病出来,今天我要当着众位江湖同道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哼!”下首坐着的一人猛地拍桌起身,“刘二娘,你们自家的家事,我们管不着。可你要是存心侮辱吴神医的人品,我老徐第一个不答应!”
这位站出来的人,在座的不少人也都认识。他便是雍西本地有名的游侠,江湖外号“惊雷枪”的徐震。
徐震也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蓄着乱糟糟的络腮胡,生得是人高马大。他这人最是急公好义,在江湖上交了不少朋友,算得上半个江湖耆老。凡是江湖上的大事小情,只要他能到场的,准能见到他的身影。
说起来,别看徐震这个岁数了,却因为最腻歪这些家长里短的破事,至今还是老光棍一位。他此时出声,倒不是和吴病有多深厚的情谊,单纯是以为刘二娘要趁着寿宴,当场败坏吴病的名声,这才出言制止。
能来为吴神医贺寿的人,不少都受过他的恩惠,见徐震率先表态,也都纷纷附和道:“对啊,吴神医行医多年,救活多少人命,他的人品,咱们都是信得过的。刘二娘,你们的家事,就等寿宴过了再说吧。”
就在众人的劝解声中,内堂方向脚步匆匆,吴病终于赶来,咬牙指着刘二娘道:“二娘,你这是做什么!成心叫旁人看咱们的笑话么!”
赵氏也连忙上前,试图把她搀回内堂,“姐姐,咱们回去说话。”
刘二娘狠狠甩脱她的手,视线扫过,竟无一人支持自己,也是气得脸色发青,恨声道:“好哇,我本来还准备给你留些脸面,如今也不必了!今日若不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往后江湖上我‘胭脂虎’刘二娘反倒叫你这个老色胚拖累了名声!”
吴病脸色变了又变,刚要张口,刘二娘已拍了拍手,扬声朝门外道:“丁小满!你过来!”
崔瑾神色一动。小满……这个名字,仿佛在哪听过?
旁边的贺镖头却霍然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声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从影壁后转出的瘦小身影。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白的粗布衣裳,低头慢慢走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崔瑾注意到,席间有几人的反应格外微妙。
柳无依原本笑吟吟的眉眼,此刻已敛去所有笑意。她目光如蛇般盯着那少女,全无方才无忧无虑的快乐模样,神情冷肃得吓人。
面对着少女的吴病则满脸讶异,眉头皱紧,仿佛根本不认识她。而他身后的赵氏表情僵硬,嘴角虽勉强提起一丝笑意,手中的帕子却早被她揉成一团。
“二娘,她是谁?”吴病问道,面上诧异的神情不似作伪。
“呵,还装是吧?”刘二娘冷冷一笑,“往日我只当你贪恋美色,不顾我们夫妻恩义,但心肠还是好的。若不是我昨日暗中造访你的私宅,竟不知你私下里到处掳掠美貌少女,充作自己的私奴!”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崔瑾到这时才想起,“小满”这个名字,曾听冯大海提起过,正是那要上京告御状的老夫妇独女!
吴病竟然同“拐子案”有关?他为了一己私欲掳掠少女,怕事情败露又暗下杀手,谋害一船人的性命?
“吴神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吴病还没说话,旁边的徐震已然坐不住了,开口催问道。
“呵呵……没想到中原武林的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着这等龌龊勾当。当真是一出好戏啊!”唐枫捻着胡须,趁机嘲讽。
“这、我……我没——”吴病脸色难看至极,刚要开口分辨,身后的赵氏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掩面而泣,“老爷,您怎么做出这等事!三年前,您辜负了姐姐,如今难道也要辜负我么!”
“你胡说什么!我分明没有——”他想扯开袖子,可手刚伸出,就顿住了。
刘二娘不耐烦看赵氏的做作,偏头看向丁小满:“小满,你来说。”
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丁小满声如蚊蚋:“……小女家住兴贺县,大约十几日前,外出采买时,突然被人迷晕。等我醒来后,就已身在一处别院之中了。与我一同被掳来,关在那里的,还有十几人,都是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
急脾气的徐震追问道:“小丫头,掳走你的人,是这位吴神医吗?你说的那处别院,就是吴神医的私宅吗?”
“这……每日与我们送饭的,不过是几个仆妇,我们在宅子里也不能随意行走。因此小女没见过这位吴神医,也不知是不是他的私宅。”
刘二娘道:“徐震,你也不必再问了!我暂时只带了小满一人出来,也留了人手把守在他的私宅处,你们到时候一看便知!”她转过身来,鄙夷地看着吴病,“如何?你还不承认么!”
“……”吴病僵立原地,望着赵氏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柳无依款款起身,扶住她哭得摇摇欲坠的表姐,柔声对吴病说道:“姐夫,既然是你做的,便认了吧。之后好好补偿那些姑娘,承诺永不再犯,想必众位英雄看在您行医济世,救人无数的份儿上,也不会过于为难您的。否则群情激奋之下,恐怕……难以收场啊。”
吴病定定地凝视着柳无依,柳无依也不闪不避地对望回去。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垂下头来,脸上掠过一丝灰败,整个人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多岁。
“……是我做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底下立刻响起阵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崔瑾知道,吴神医的一世名声,随着这句话,完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吴病行医几十年,救过的人未必会替他传颂,可今日这桩丑事,怕是不到半个月就会传遍整个雍西,再到中原各地,乃至大江南北。
到那时,他恐怕唯有深山退隐一条路可走了。
可真的是他做的吗?
“吴神医,”贺镖头终于按捺不住,拨开众人,沉声道,“那渡船沉船一事,和我兄弟冯大海的死,也是你做的吗?!”
“什么渡船和冯大海?贺总镖头,你可不要胡乱栽赃、落井下石!”
“我兄弟护送丁小满的父母去京城告状,谁料在河上竟被人暗下毒手,凿破船底,害了一船人的性命!冯大海逃出生天,仍逃不过偷袭,死于非命!这难道不是你做的?”
“什么!贺总镖头,你说我的父母……”丁小满眼中蓄满泪水,急切问道。
贺总镖头对她满含歉意地摇摇头,“……他们已被人加害了。”
丁小满听了这话,顿时泪如雨下,忍不住扑进刘二娘怀里嚎啕大哭。
贺总镖头拧眉:“看看你做下的好事!”
“贺总镖头,讲话要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是我姐夫害的人?也许是你们镖局得罪了旁人,丁小满的父母是被你们连累的呢?”柳无依扯开嘴角,反问道。
“若只是为了报复镖局,何必要以一船无辜人的性命作陪!更何况,冯大海曾说,在船倾覆前,丁氏夫妇就已被人灭口了!”
“证据呢?你捞到他们的尸身了么?冯大海已死,自然随便你怎么说!”
“我就是人证。”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身后响起。
柳无依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一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道从人群中站起的人影上。
果然是他。
崔瑾。
柳无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就是人证。”崔瑾来到近前,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亲眼看到丁氏夫妇在沉船前就被人杀害了,凶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柳无依脸上重新挂起兴味盎然的表情:“哦?那不知崔公子有没有瞧见凶手是谁呢?”她转了个身,来到吴病身边,轻轻歪头,“……是我的姐夫吗?”
崔瑾摇摇头:“我没有看见凶手。”
“哈,那不就结了。还是那句话,也许是丁小满的父母暗中得罪了什么人,也未必可知啊。怎么能一口咬定,就是我姐夫下的手呢?”
贺总镖头紧皱眉头:“你——”
崔瑾却打断了他的言语,接道:“你说得对。不一定就是吴神医下的手。”
还没待贺总镖头再发出疑问,一阵大笑声从众人头上传来。
青囊斋的院内多植紫桐,这种树长得高大,枝叶也繁密。那发笑之人身在四五丈高的树冠上,身形被花叶层层遮掩,加之众人心神全放在吴神医的事上,这才没被在场的诸多高手发现。
这人半躺在枝桠上,枝叶掩映间,从翠色里流泻出淡青的衣角。他好一会才歇了笑声,一手拨开面前的树叶,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