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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大闹寿宴(上) 声音轻柔, ...

  •   三月十五,丹宜县城南十余里外。
      青囊斋坐落在一处僻静的缓坡上,屋前辟有几垄药圃,院角植了几株紫桐,暮春时节,花叶同枝,紫翠相融,屋后草木葱郁,再往深处去,便是一道幽深的山涧。涧水常年不断,从高处落入石潭,衬着简朴的院落,宛如世外仙境。
      刚过辰时,青囊斋外便聚起不少人。有受邀前来的宾朋,有不请自来的江湖豪杰,也有家住附近,想来讲两句吉利话,顺便讨口饭吃见见世面的乡邻。
      吴病身为寿宴的主人,自然不会亲自站在门口迎客。此时他门下的几位弟子正替他接待客人,将络绎不绝的宾客请进门内。
      崔瑾和杜雨安是随着贺总镖头来的,还没来到近前,就有一位机灵的弟子远远迎上来,“贺总镖头来了,快请进!”
      贺镖头笑着拱手,示意身边的镖师把贺礼送上,朗声道:“当年我还未起势时,便多亏了吴神医出手相救。听闻他老人家做寿,我岂能不来?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那弟子也是人精一个,笑容满面地接过话头:“您这是哪里话!家师常说,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贺总镖头不必言谢。倒是您贵人事忙,还能抽身赴宴,家师若是知道了,必然欢喜。总镖头快快请进,先入席喝杯热茶!”
      贺镖头领着崔瑾和杜雨安进门,立刻就有小僮上前迎接,引着他们往中堂去,几位镖师却被留在前院。
      原来前院坐着的,多是乡亲百姓和寻常武林人士。如贺镖头这般在丹宜县的地头蛇,当然是要请到更显亲密的中厅落座——那才是能真正同吴神医说上几句话的地方。至于那些更有威望的武林前辈、一方掌门,则在寿宴前便被请去青囊斋内院,与吴病先行叙话。待到摆宴的时辰,才会不紧不慢地露面入席。
      贺镖头落座,视线先在同桌的几人之间转了一圈。
      俗话说,“席上见高低,座次定尊卑”。这请客的座次,就跟媒婆说媒一个道理,但看主家把你安排和谁同坐,便知你在他心中是哪个档次的人。
      他们身旁坐着几位操着巴蜀口音的汉子,看装束打扮,像是蜀中唐门的人。领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削中年人,一脸傲气,见贺镖头坐下,只捻着胡子淡淡瞥来一眼,没打半个招呼。
      贺镖头消息灵通,早知道半月前唐门的掌门人唐泽意外去世,只留下一个独女在几位长老手下苦苦支撑。看这人的气度,料想便是在唐门内颇有名望的唐枫、唐柯二人中的一位了。
      他本有心把生意往西南扩张,将来免不了同蜀中第一大门派打交道。但转念一想,听闻唐门内部派系倾轧得厉害,连唐泽独女也不一定能坐稳掌门位置,恐怕今后还有变数。于是他也就不动声色地坐着,没去主动同那中年人攀谈。
      茶过半盏,陆陆续续又有几人进入中堂落座。
      崔瑾正垂眼喝茶,忽觉身边气氛凝滞。他抬眼望去,只见新进来的正是先前在客栈的摘星门四人。
      想起巴水三龙叫破的摘星门秘辛,他下意识去看对面的唐门诸人。
      果不其然,那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捻须的手顿住了,眼神刀子般地剜了过去。
      “哼,如今跳梁小丑也配在中堂落座了吗?简直可笑至极。”中年人面露不屑,高声嘲讽道。
      只这一句,各位也能看出,这人情商不高了。他作为唐门的代表,出席吴神医的寿宴,虽然与摘星门之间素有旧怨,可好歹对面也是吴神医的座上宾,就算有仇也是出门再报,哪有在寿宴上当场给人下不来台的道理?这不是驳了神医的面子嘛。
      摘星门领头的是他们年轻一辈的大师兄韩豹。此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腰间挂着一只鹿皮镖囊,里面鼓鼓囊囊,显然装着好些暗器。他也是个暴躁性子,不然也不会一言不合,就差点和巴水三龙打起来。
      原本韩豹还忍着,不愿当场和唐门翻脸,听了这话,脾气也上来了,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唐枫唐四爷。咱摘星门再不济,也是凭真本事在中州开宗立派的。倒是你们唐门……”他怪声怪气,“听说新掌门是个小丫头片子?哈哈,莫非你们唐门没人了不成!”
      “你——”唐枫霍然站起,手已探入袖中。
      “你要怎样?!”那边韩豹也是毫不退让,下巴一扬,也是把手搭在镖囊上。
      眼看两边剑拔弩张,在中堂里伺候的小僮们不由暗暗叫苦。面面相觑后,其中一位一溜烟跑去内堂禀告吴神医去了。
      “诸位还请听妾身一言!”一道黄莺般的声音从内堂响起,众人扭过头去。只见门外款步走来两位女子。
      当先一人身着杏色衣裙,腰系鹅黄丝绦,正是吴病的续弦赵氏。她生得娇美,眉宇间笼着淡淡轻愁,一进门便含笑与席间宾客点头致意,满是当家主母的派头。
      落后她半步的,是一位身着淡紫衣裙的年轻姑娘。她容貌与赵氏略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高挑,此刻站在赵氏身后,神采飞扬地不住地对崔瑾使眼色——正是前夜在长隆镖局外的那个姑娘。
      赵氏莲步轻移,先朝唐枫微微一福:“唐四爷,还请消消气。摘星门几位少侠怎么说也是吴家的客人,若在宴席上动了手,外人只道是吴家失礼,岂不是坏了神医的一世清明?”
      唐枫冷哼一声,将探入袖中的手抽了出来。
      赵氏又转向韩豹,含笑道:“韩少侠年少有为,便是我们雍西境内也有所耳闻。只是今日乃是我家老爷寿辰,诸位远道而来便是客。若有什么不愉快,不妨先坐下喝杯茶,待寿宴过了,再行计较可好?”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几人“客人”的身份,叫唐枫不好发作,又给足了韩豹的面子,让他下得来台。韩豹虽然性子焦躁,却也知道今天是代表摘星门来交好吴神医,而不是来大闹寿宴的,闻言领着身后的三人坐了下来,嘟囔道:“赵夫人说得是,晚辈失礼了。”
      赵氏又吩咐小僮去取来新茶,举起茶杯道:“今日虽是我家老爷的大日子,偏巧赶上一位急症病人来求诊。都说医者仁心,我家老爷总不好见死不救,只好先瞧了病再来,怠慢之处,妾身以茶代酒,敬过各位。”说罢,她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旁观的宾客多是江湖中人,见她三言两语消弭一场冲突,举止间又颇有豪气,也是纷纷点头,暗道吴神医这位续弦夫人,果然不是寻常女子。有几个有心与吴神医结交一二的,也是各自上前同她寒暄起来。
      杜雨安拉拉崔瑾的袖子,指着内堂方向,小声道:“刚才她说有个病人在后面……会不会是苏哥哥啊?”
      崔瑾正要答话,冷不防一个脑袋凑了过来:“什么苏哥哥?”
      杜雨安吓了一跳,身形倒仰,被崔瑾一只手稳稳托住。
      “呀,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哦。”那紫衣姑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十分自然地旋身坐在他二人身旁的空位上,捻起碟中的点心就吃。
      “啊……是漂亮姐姐!”杜雨安的看脸属性发作,直愣愣地开口。
      她笑眯眯地拍拍杜雨安的脑袋,也不在意桌上其他人,只顾盯着崔瑾问道:“崔瑾,你来了怎么没派人告诉我一声?”
      “我记得我们似乎不熟。”崔瑾语气淡淡。
      “哎,这话怎么说的,你救了我一、二……”她竖起两根手指,“两次。这要搁别的姑娘家,早就嚷嚷着要嫁给你啦!怎么能说和你不熟呢?”
      无视边上贺镖头和杜雨安的八卦表情,崔瑾神色不动:“第一,就算不是你,我也会救。第二,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说相熟。”
      “哦——”紫衣姑娘拉长声调,似笑非笑,“原来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啊?早说嘛。”
      她站起身,凑到崔瑾耳边,吐气如兰:“你记住了。我叫——柳、无、依。”
      声音轻柔,可不知怎的,崔瑾竟从这三个字中听出一丝寒意。他抬头看去,柳无依已退开半步,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仿佛刚才那缕寒意不过是错觉。
      苏琼:【……这个柳无依怎么回事,她好像对崔瑾很感兴趣的样子。】
      系统抓狂:【你还有心情关心你马甲的桃花呐?!你快看看你本体吧,一夜过去都要烧死了!】
      苏琼无所畏惧:【嗐,这有什么。我现在人就在吴病这里,难道他还治不好风寒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治不好,我还有阮景之呢,大不了让本体被阮景之抢走,治好了再还回来。】
      没错,苏琼并没如他所预料的,睡一觉起来就好了。也许不止是新开马甲耗费心神,还有前几日又落水又淋雨的原因。临近清晨,本体便已烧得不省人事,昏死过去了。
      沈行酬半托着苏琼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担忧地问道:“吴世伯,如何了?”
      吴病收了搭在苏琼腕上的手指,又翻起他的眼睑看了看瞳仁,缓缓道:“风邪袭表,但脉管紧绷……此人连日来思虑过甚,心气损耗,内火郁结。两相夹击,这才烧成这副模样。”
      沈行酬眉头紧锁:“可有大碍?”
      “年轻人底子好,”他从桌上点燃一盏烛火,从针匣内抽出一根银针,示意沈行酬让他侧身躺下,“放心吧,几针下去,再喝上三副药就没事了。”
      行针约半盏茶的工夫,吴病一一拔出银针,命弟子去煎药。
      沈行酬见苏琼神色轻松很多,心下也是松了口气,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平躺,站起身还想问问苏琼中毒的事。
      谁知刚转过身,吴病便“啪”地一声捉住了他的手腕,替他把起脉来。
      “呃,吴世伯……”
      “嘘!”吴病闭着眼没理他。良久才撒开手,眼未睁开,脸色已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沈行酬面露尴尬:“……十日前。”
      “好哇!”吴病吹胡子瞪眼睛,“受了炽日灼心掌十日,非但不速速寻我来诊治,还又几次同人动手!你知不知道,再有三日,你左臂的经脉都要被灼得寸寸断裂了?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接不回来!如此不爱惜自己,叫我怎么对得起我那九泉之下的老友?!”
      面对吴病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沈行酬也是一滞。他略显无措地垂下眼,低声道:“……晚辈知错。”
      吴病瞪着他,胸口几次起伏,终究没继续骂下去。他回到桌边,唰唰几笔写出药方,扔给沈行酬:“一连十日,一日一副。还有,三日内不准再动武,但凡再与人动手,你左臂的经脉就等着废掉吧!”
      “师父……师父!”吴病还待批评沈行酬,忽然一个僮子从外面匆匆赶来。
      “慌慌张张的,又怎么了?”
      “不、不好了,师娘她来了!”
      “什么师娘来了,你师娘不是刚去……”吴病想到了什么,突然噎住,一把抓住那小僮问道,“你说是她来了?!”
      “正是刘师娘,她刚才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说要当众公布一个大消息。师兄们不敢拦她,还请师父快去前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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