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从日料 ...


  •   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雾气从水面上升腾起来,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暧昧的光晕里。霓虹灯的光线在雾中折射、漫散,变得柔和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

      沈渡的车停在江边,车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门,苏酒从他身后走过来,黑色丝绒长裙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微微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弯腰坐进车里。

      沈渡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车内的空调吹出温暖的空气,将夜晚的寒意隔绝在车窗之外。苏酒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的江景,一言不发。她的侧脸被车内昏暗的灯光映成一幅剪影,轮廓柔和而清晰,像一幅工笔画。

      沈渡也没有说话。他不是一个擅长在车里聊天的人,更何况此刻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刚才在日料店里接收到的信息——账本、瑞士银行、沈怀远不是自杀的、苏酒说她曾经拥有那个账本。

      这些信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面上的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沈渡放慢了车速,双手握紧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苏酒忽然开口了。

      “沈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刚才说,你用了十年时间才找到那个专案组的副组长。”

      “嗯。”

      “你找他,是想从他嘴里问出当年案子的真相?”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苏酒转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也许他告诉你的,只是他想让你知道的。也许他知道的,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那个案子的所有卷宗都被封存了,所有当事人都三缄其口,所有证据都消失了。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开口的人。”

      “如果他说的也不是真的呢?”

      “那就找到那个说真话的人。”

      苏酒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影一块一块地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像是一场无声的电影。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他在说“找到那个说真话的人”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普通的日常工作,但苏酒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决心,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

      十五年了。这个男人用十五年时间,将自己锻造成了一把刀。一把锋利到足以剖开一切伪装的刀。而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答案——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酒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飞快地转过头去,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在苏酒公寓楼下停稳的时候,雾已经浓得几乎看不到对面楼的轮廓了。整座城市像是沉入了一片乳白色的深海,所有声音都被雾气吸收,安静得不像人间。

      苏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又收了回来。她转过身,看着沈渡。

      “沈总,”她说,“今天这顿饭,我很开心。谢谢你。”

      沈渡看着她,车内的灯光很暗,他的脸有大半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黑夜里最亮的星。

      “我也是,”他说,“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饭了。”

      “很久是多久?”

      沈渡想了想,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大概十年。”

      苏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十年。从二十一岁重返商界开始算,正好十年。这十年里,他的每一顿饭大概都是在应酬、谈判、商务宴请中度过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但没有一顿饭是为了开心而吃的。

      “那以后可以多吃几次,”苏酒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像是在主动邀约。

      沈渡看着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变成了一种苏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暖;不是温柔,但比温柔更让人心软。

      “好,”他说,“以后多吃几次。”

      苏酒几乎是逃下了车。

      她快步走进公寓大楼,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沈渡在车里看着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承受不了,至少今晚承受不了。她按下电梯按钮,等了十秒钟,电梯没有来,她又按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

      电梯终于来了,她冲进去,按下顶楼的按钮,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沈渡说“四次就够了”时的语气,他说“我不要紧”时的表情,他说“以后多吃几次”时眼睛里那种亮得惊人的光。

      还有他在日料店里说的那句话:“我想跟你合作,也想确认你是谁。这两个念头,不是非此即彼的,它可以同时存在。”

      苏酒猛地睁开眼,看到电梯门已经开了,她走出电梯,打开家门,走进屋里,将手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连大衣都没脱就瘫进了沙发里。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沈渡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到家了?」

      她回复:「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然后对话就停止了。苏酒盯着屏幕上那简短的几行字,觉得这对话像极了两个刚约会完的人会说的话——“到家了?”“到了。”“早点休息。”“你也是。”

      她将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苏酒,你清醒一点。那不是约会。那是一个商业合作伙伴之间的正常饭局。沈渡请你吃饭,是因为他想从你嘴里套出账本的下落,而不是因为他对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可是——他为什么要亲自开车来接她?为什么要选一个那么安静、那么私密、那么适合两个人慢慢吃饭的地方?为什么要说“以后多吃几次”?

      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在她脑海里嗡嗡嗡地转个不停,搅得她无法安宁。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酒液在杯中旋转,挂壁的痕迹像女人的裙摆,缓缓滑落。

      她抿了一口酒,拿起手机,给向晚发了一条消息:「向姐,睡了吗?」

      向晚几乎是秒回:「没睡。怎么了?」

      「沈渡今晚请我吃饭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是吃了个饭,聊了案子的事。」

      向晚发来一条语音。苏酒点开,听到向晚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极其严肃的语气说:“小酒,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你一边在利用沈渡查案,一边又在对他动感情。这两条线迟早会缠在一起,把你绞死。”

      苏酒听完这条语音,沉默了很久。

      向晚说得对。她确实在两条线上走着——一条是理智的线,利用沈渡的资源查江鹤庭、查沈怀远案、查一切真相;另一条是情感的线,她无法控制地被他吸引、被他打动、被他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击中。这两条线本来应该是平行的,但现在它们在逐渐靠近,靠近到她能听到它们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

      苏酒放下酒杯,打了几个字回复向晚:「我知道。我会控制的。」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向姐,如果我失控了,你要拉住我。」

      向晚回了一个字:「好。」

      苏酒将手机放到一边,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窗外的雾更浓了,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色,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她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然后走进浴室,卸了妆,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头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雾气弥漫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温暖。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而稳定。

      但她知道,这颗心今晚大概不会安稳了。

      接下来的两周,苏酒和沈渡之间的互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升温。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电光火石的升温,而是更温和、更隐蔽的方式——像一杯滚烫的水,放在室温里,你以为它会慢慢凉下来,但它其实一直在蒸发,悄无声息地变成水蒸气,弥漫在空气里,让你无处可逃。

      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早上的“早安”,晚上的“晚安”,中间夹杂着一些关于案情的讨论、关于资料的传递、以及一些跟案情完全无关的闲聊。苏酒发现沈渡其实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只是他平时不愿意跟人聊而已。他看书很多,从商业传记到历史人文到科幻小说,什么都看。他喜欢听古典音乐,最喜欢的是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他说巴赫的音乐有一种秩序感,在混乱的世界里给人安全感。他还养了一只猫,一只灰色的英国短毛猫,名字叫“元宝”,因为这只猫小时候长得像一块金元宝。

      苏酒听到他说养猫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她无法想象沈渡——那个在商场上冷血无情的沈渡,那个被所有人评价为“铜墙铁壁”的沈渡——在家里蹲下来撸猫的样子。

      「你不信?」沈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只灰色的胖猫正趴在沈渡的膝盖上,眯着眼睛,一脸餍足。沈渡的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在商场上签下过上亿的合同,在谈判桌上拍过桌子,此刻却温柔地抚摸着一只猫的背毛。

      苏酒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存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张照片。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沈渡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为什么要反复看他说的那些话,为什么要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翻他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再从头翻一遍。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走向一个深渊。一个她明知道不应该靠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脚往那个方向走的深渊。

      但她没有停下来。

      第十三天的时候,沈渡发来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苏酒,我想见你。」

      苏酒看着这五个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打了三次回复,删了三次,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明天晚上,还是我去接你。」

      「好。」

      苏酒放下手机,走到衣帽间,在一排旗袍面前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穿什么——这不过又是一次关于案情的见面,沈渡大概是要跟她说瑞士银行流水的进展,或者其他的调查结果。她不需要穿得多好看,也不需要在意他的感受。

      但她就是在意。

      她最终选了一件藕荷色的真丝旗袍,领口绣着几朵极小的白色玉兰,素雅而不寡淡。这件旗袍是她来江城那年做的,面料是妈妈留给她的,说是当年嫁妆里的一匹真丝,一直舍不得用,留给她做旗袍。苏酒拿到这件旗袍的时候试穿了一次,对着镜子哭了半个小时,然后再也没有穿过。

      明天穿它吧。她想让沈渡看看妈妈留下的这块布料做成旗袍是什么样子。虽然他不知道,但没关系,她知道就够了。

      第二天晚上,沈渡准时出现在楼下。今天他换了一辆车——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Taycan,电动车,安静得像一只无声的猫。苏酒下楼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千亿集团的董事长,倒像一个刚走出杂志封面的男模。

      看到苏酒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苏酒低头看了看自己,以为哪里不合适。

      “没什么,”沈渡移开目光,拉开车门,“上车吧,外面冷。”

      苏酒坐进车里,发现车内的温度已经调好了,座椅加热也开了,座椅上还放着一个热水袋。她拿起热水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正在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沈渡。

      “你放的?”

      “嗯,”沈渡发动了车子,“你说过你怕冷。”

      苏酒攥着热水袋的手微微收紧。她确实说过,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大概十几天前,他们在微信上闲聊,她随口说了一句“冬天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冷”,他当时没有回应,她以为他没在意。

      原来他记着了。

      车子驶上大路,苏酒抱着热水袋,侧头看着沈渡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的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的鼻梁很高,眉骨的弧度很锐利,嘴唇微抿,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如果只看这张脸,你会觉得这是一个冷酷的、不近人情的、将所有情绪都深藏在冰山之下的男人。

      但他会在车里放一个热水袋。

      苏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是在忍住眼泪。

      “今天去哪里?”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家,”沈渡说。

      苏酒猛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瞪得很大:“什么?”

      沈渡没有看她,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别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带你看一样东西,在家里比较安全。”

      苏酒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但脸上还是泛着一层浅浅的红。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的窘态。

      “你不早说,”她嘀咕了一句。

      沈渡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但他没有笑出声来,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苏酒没有看到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柔软、更安静的满足,像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

      车子驶入城西别墅区,在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前停下。别墅的外观低调而内敛,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院子里的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

      沈渡停好车,苏酒推门下来,抱着热水袋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栋房子。院子里的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近的时候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前的青石板路。

      “进来吧,”沈渡推开大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苏酒走过玄关,换上了沈渡递过来的一双毛绒拖鞋。拖鞋是新的,还带着包装纸的味道,尺码刚好合适——他又提前准备了。

      她走进客厅,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客厅很大,但布置得极其简单——一组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原木色的长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摞书和一只正在充电的平板电脑。角落里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弹过了。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只有一张巨大的江城地图,用图钉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苏酒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留了几秒。她认出了那些记号——红色的图钉标注的是沈怀远案相关人物的住址和活动区域,蓝色的图钉标注的是当年的案发地点和关键证据发现地,黄色的图钉标注的是她之前提供给沈渡的那些信息中提到的地点。

      整张地图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江城所有的秘密都网在其中。

      “这就是你查案的工具?”苏酒问。

      “一部分,”沈渡走到地图前,伸手拿掉了一个蓝色的图钉,“这个是已经确认的信息,不需要再跟了。”

      苏酒走近了一些,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她注意到在地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圈,圈里写着一个名字——苏酒。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这个是什么意思?”她指着那个圈。

      沈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这个案子里最大的未知数。我把你放在这里,提醒自己——在所有信息都确认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

      苏酒放下热水袋,转过身看着沈渡。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烁。

      “那你现在有结论了吗?”她问。

      沈渡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客厅的灯光不是很亮,但足够他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那两道弯弯的眉毛微微蹙着,那两片没有涂口红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深夜里的花,安静、脆弱、又倔强。

      “还没有,”沈渡说,“但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跟我父亲的案子,关系比我一开始以为的要深得多。”

      苏酒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微微晃动,但根深深地扎在土里。

      “沈总,”她说,“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张地图?”

      “不是,”沈渡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她,“这是你要的瑞士银行流水。江鹤庭在瑞士银行开过户,账户存续期间是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八年,正好是他担任沈怀远案关键证人的那三年。账户的转入资金来自三个不同的离岸公司,转出资金的去向是七个不同的个人账户。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你应该认识。”

      苏酒接过U盘,手指微微发抖。她等这个东西等了三年。三年来,她通过各种渠道试图接触到江鹤庭的海外账户信息,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沈渡只用了十四天就拿到了。

      “谁?”她问。

      沈渡从书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给她。纸上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银行账号。苏酒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江临。

      江鹤庭的瑞士银行账户,资金转出的对象之一,是他的儿子江临。

      苏酒抬起头看向沈渡,眼睛里满是震惊:“江临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沈渡说,“这些账户都是以江临的名义开的,但签字笔迹是江鹤庭的。也就是说,江鹤庭用他儿子的身份开了账户,但江临本人很可能并不知情。”

      苏酒将那张纸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的脑海里飞速运转着——江鹤庭为什么要用儿子的名字开户?是为了洗钱,还是为了转移资产,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如果江临真的不知情,那他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利用的棋子,还是另有隐情?

      “还有一件事,”沈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的人查到了当年销毁证据的那个人。”

      苏酒猛地抬起头:“谁?”

      “向晚。”

      空气凝固了。

      苏酒觉得自己听错了。她盯着沈渡看了好几秒,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你说什么?向晚?哪个向晚?”

      “你认识的那个向晚,”沈渡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向晚,四十三岁,江城顶尖的危机公关专家,也是你的朋友。十五年前,她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负责沈怀远案的部分证据材料的归档和保管。案子结束后,她经手的那部分证据材料全部‘意外丢失’。但根据我最新拿到的信息,那些材料不是意外丢失的,是被人为销毁的。而执行销毁的人,就是向晚。”

      苏酒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几的边角,桌上的书晃了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向姐不是那种人。她帮我查过这个案子,她给过我很多信息,她不可能销毁证据——她为什么要销毁证据?”

      “因为有人给了她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沈渡说,“至于是谁,什么条件,我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件事情,你必须自己去问她。”

      苏酒慢慢蹲下来,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抱在怀里。她的手指在书封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书是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我需要时间,”她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眶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

      “我知道,”沈渡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所以我今天把U盘和这份资料都给你,而不是发给别人。因为我相信你——你会处理好这件事。”

      苏酒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渡,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审视,不是怀疑,不是她在他脸上惯常见到的那些东西,而是信任。

      一个从不信任任何人的男人,对她说“我相信你”。

      苏酒忽然觉得这世界荒谬得可笑。她一直在对沈渡隐藏自己的身份,一直在利用他的资源查案,一直在扮演一个不是她本来面目的人。而他对她说——“我相信你”。

      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沈总,你不应该相信我。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沈渡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弹钢琴留下的。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说了,我不在乎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只在乎你是不是真实。”

      苏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流泪,而是那种眼泪一颗一颗地涌出来,沿着脸颊滑落,滴在沈渡的手指上,温热的、咸涩的,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渡没有擦她的眼泪,也没有缩回手。他就那样托着她的下巴,安静地看着她哭,目光里的温柔多得像要溢出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穿过银杏树的声音。那只叫元宝的灰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跳上沙发,趴在扶手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个人,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过了很久,苏酒终于止住了眼泪。她深吸一口气,从沈渡手里拿回自己的下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沈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颤,“今天谢谢你。资料我先带回去,有了进展我会告诉你。”

      “苏酒。”沈渡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向晚做了什么,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都会犯错,也会为了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但你不必替她承担这个代价。”

      苏酒的背影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推开客厅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旋转着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没有拂去,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向沈渡的车。

      车窗上落了一层银杏叶,沈渡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叶子滑落了几片,但还有几片固执地贴在玻璃上。苏酒拉开车门坐进去,将U盘和那份资料放进手包里,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沈渡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沉重而安静。

      到了公寓楼下,苏酒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的时候,沈渡忽然开口了。

      “苏酒。”

      她回过头来。

      沈渡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复杂,像一幅光影交错的老油画。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说,“我都在。”

      苏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泪痕未干的痕迹,有隐忍了太久的疲惫,有一种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心酸的情绪。

      “沈总,”她说,“您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

      说完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快步走进了公寓大楼。

      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渡一定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知道他会一直看到她走进大楼,看到电梯门关上,看到那盏属于她的灯亮起来,才会发动车子离开。

      她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还停在楼下,车灯还亮着,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正仰着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电梯门合上了。

      苏酒靠在电梯壁上,将手包紧紧抱在胸前,闭上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任由它们流了个痛快。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她走出电梯,打开家门,走进屋里,连鞋都没换就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她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那辆车,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那辆车的车灯闪了闪,缓缓驶离,汇入了夜色之中。

      苏酒将窗帘拉上,转过身,靠在窗边,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渡,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舍不得走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