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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沈渡回 ...


  •   沈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雨后的城市被一层灰蓝色的暮霭笼罩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像无数面巨大的镜子,将这座城市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倒影。他的办公室在渡元大厦的顶层,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可以将整座江城尽收眼底。但此刻他无心欣赏风景,手里拿着那份苏酒给他的文件,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动没动。

      文件的内容他已经看完了,信息量远超预期。苏酒提供的不是普通的商业调查报告,而是一份近乎于刑事侦查卷宗的材料——江鹤庭当年的银行流水记录、与办案人员的通话记录、以及一份从未公开过的证人证言手稿。

      这些材料如果是真的,足以撬动整个沈怀远案的再审程序。

      但问题在于——苏酒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沈渡将文件锁进保险柜,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茶室里的每一个细节——苏酒说“我想跟你合作”时的表情,她说“我也是被江鹤庭毁掉的人”时的眼神,以及她避开他的手指时,指尖传来的那一瞬间的空洞。

      她认识他。

      不是那种“听说过沈渡这个名字”的认识,而是更早的、更私密的、深入到骨子里的认识。她说“沈总”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般人对他的敬畏或讨好,甚至没有刻意保持距离的疏离。那种语气更像是一种伪装——假装不认识,假装不熟,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但他明明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

      这种感觉让沈渡烦躁不安。他拿起手机,翻到向晚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不想通过向晚来了解苏酒。他想让苏酒自己告诉他。

      可是她会说吗?

      沈渡将手机扔到一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江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将黑暗的天空映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一年,却从来没有觉得它像此刻这样陌生——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他明明应该认识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周述走了进来。

      “沈总,苏老板那边又发来了一份文件,”周述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是加密的,需要您亲自解锁。”

      沈渡接过平板,输入指纹。文件弹出来,是一份时间线梳理,从沈怀远被立案调查的那一天开始,到沈怀远在看守所内死亡的那一天结束,中间每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每一个关键的人物、每一份关键的证据,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苏酒手写的一行字:

      「沈总,这是我知道的全部。接下来,我需要您的帮助。」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平板还给周述。

      “回复她,”他说,“就说我收到了。”

      周述犹豫了一下:“沈总,还有一件事。江少那边来电话了,说想约您明天晚上吃个饭,地点还是‘止’。”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止”。

      江临这个人,他对苏酒的执念,沈渡不是看不出来。一个男人反复在一个女人的会所里约人谈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那个女人真的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服务,要么是那个男人另有所图。江临属于后者,这一点沈渡很清楚。

      “告诉他,明天晚上我有安排,”沈渡说,“改天。”

      周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渡叫住。

      “等等,”沈渡顿了顿,“让人查一下江鹤庭最近的行踪,尤其是他跟哪些人见过面、去过哪些地方,越详细越好。”

      周述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但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好”,便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沈渡坐回椅子里,将转椅转向窗外,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江鹤庭。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苏酒写的那行字。她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练过的书法体,而是带着一种天然的流畅和力度,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一个开私人会所的女人,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碰十五年前的旧案?

      她说江鹤庭也毁了她的人生。怎么毁的?毁到了什么程度?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沈渡越想越觉得这个叫苏酒的女人是一个巨大的谜团。而他对谜团的耐心,一向很差。

      他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拨通了向晚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向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戒备:“沈总?这么晚了,有事?”

      “向姐,”沈渡开门见山,“苏酒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向晚挂了电话。然后他听到向晚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沈总,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她。”

      “她不会告诉我。”

      “那你觉得我会?”

      “你们是朋友。”

      “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更不能告诉你,”向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沈总,我认识苏酒三年了。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坚韧、也最不容易的女人。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代价。我不会因为你的一个电话,就把她苦心经营了三年的东西毁掉。”

      沈渡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向姐,你以为我是在害她?”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沈总,”向晚说,“但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商场上,你从不留情;在私事上,你也从不心软。如果有人挡了你的路,你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个人碾碎。苏酒不是你的对手,她只是一个想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女人。如果你对她没有恶意,就别查了;如果你对她有恶意,我更不可能帮你。”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想到向晚会这么直白,也没有想到向晚对苏酒的维护会如此坚定。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是利益的交换,但向晚和苏酒之间,似乎真的有某种超越利益的东西存在。

      “向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如果我说,我对她没有恶意呢?”

      “那我就更不会告诉你了,”向晚说,“因为她需要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而不是一个因为‘知道了什么’才对她在意的人。”

      电话挂断了。

      沈渡将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向晚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她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代价。”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一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白手起家,开了一家顶级私人会所,三年之内就挤进了这座城市最核心的权力圈子。这样的成就,背后必然有不为人知的付出和牺牲。沈渡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苏酒也是这条规则下的一个人。

      她也会受伤,也会累,也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哭。

      就像那天晚上在茶室里,他离开之后,她蹲在地上哭了一样。

      沈渡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他沈渡,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一个女人有没有哭过?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不安。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没有烧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翻开苏酒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只有寥寥几条消息——他约包场的那一次,她回复确认的那一次,以及今天那条“雨天路滑,开车小心”。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没有回复。他将手机扣在桌上,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面色疲惫,眼底有青黑的阴影,像是一个长期失眠的人。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不是外表变了,而是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期待。

      苏酒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拆一个快递。

      快递是向晚寄来的,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颜色是她最喜欢的雾霾蓝,手感柔软得像云朵。随包裹附了一张卡片,向晚的字迹工整而克制:「天冷了,别着凉。」

      苏酒将围巾围在脖子上,窝进沙发里,拿起手机看到沈渡的消息,愣了一下。

      吃饭?

      他们今天下午才见过面,他才刚走不到四个小时。以沈渡的性格,约人吃饭这种事情通常提前一周就让周述安排了,不可能临时起意。除非——他有话要当面说,而且等不及了。

      苏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回复过去:「好啊。」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吃什么?我请客。」

      沈渡几乎是秒回:「不用你请。明天晚上七点,我去接你。」

      苏酒看着“我去接你”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这四个字太亲密了,亲密到不像是一个商业合作伙伴之间该说的话。她很想问“为什么是你来接我”,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沈渡不是来吃一顿饭的,他是来继续今天没问完的问题的。

      她放下手机,走进卧室,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明天穿什么?

      她今天穿了月白色,是妈妈最喜欢的款式。明天不能再穿旗袍了,会显得太刻意。但她衣柜里百分之八十都是旗袍,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平时穿的休闲装——牛仔裤、白T恤、卫衣,这些衣服太随意了,不适合跟沈渡吃饭。

      苏酒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件压箱底的黑色丝绒长裙,是去年生日的时候向晚送的,她一次都没穿过。裙子是法式风格的,方领,长袖,收腰,下摆到小腿,简洁大方又不失女人味。她将裙子挂在衣柜门上看了看,又觉得太正式了,但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更合适的,最后还是定了这件。

      选好了衣服,她又开始想吃饭的地方。沈渡说他来接她,但没有说去哪里吃。苏酒拿起手机想问他,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她不想表现得太过主动。

      算了,他选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吧。

      苏酒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沈渡为什么要约她吃饭?

      他们已经达成了合作关系,资料也交接了,该说的话今天下午在茶室里已经说过了。他还有什么话非要等到明天晚上单独说?

      除非——他起疑了。

      苏酒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她今天下午在茶室里的表现太过冲动了,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那句“如果我说有关系呢”简直是自爆,还有“我就是那个人”这种话,放在任何正常的商业谈判里都是致命的失误。她不应该让沈渡知道她掌握了多少信息,更不应该让沈渡知道她对这个案子有多么强烈的个人情感。

      但她忍不住。

      当沈渡站在她面前,用那种近乎恳求的眼神问她“你到底是谁”的时候,她差一点就全盘托出了。那短短几秒钟的对视,是她三年来最失控的时刻。

      苏酒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苏酒,你清醒一点。沈渡不是你的表哥,他是你的合作伙伴。你不能把感情带进来,否则你会满盘皆输。

      可是——他本来就是她的表哥啊。

      她怎么能把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当成纯粹的合作伙伴来看待?

      苏酒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八十九只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伸手够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

      是沈渡发来的消息:「明天想吃什么?」

      苏酒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短信内容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像是一个千亿集团董事长会发的东西。她甚至能想象沈渡坐在书房的转椅里,盯着手机屏幕斟酌措辞的样子——他一定删了好几遍才发出这一句,因为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在第一遍就打出这么随意的话。

      她想了想,回复:「你定吧,我不挑食。」

      「日料可以吗?」

      「可以。」

      「好。明天七点,楼下等。」

      苏酒看着“楼下等”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句话太像男朋友接女朋友下班时会说的话了——楼下等,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密和霸道。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将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分,苏酒提前十分钟下了楼。

      她穿了那条黑色丝绒长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没有盘起来。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只化了眉毛和口红,连眼线都没有画。她想要今天的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会所老板,而像一个普通女人——一个跟朋友出去吃顿饭的普通女人。

      沈渡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今天他换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低调沉稳,不像迈巴赫那么张扬。他亲自开的车,没有带周述。车停稳之后,他隔着车窗看了苏酒一眼,目光在她的黑色长裙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推门下车,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苏酒微微挑眉。沈渡亲自给她开车门,这个待遇她在任何报告里都没有读到过。

      “谢谢,”她弯腰坐进车里,闻到了车内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跟那天在茶室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沈渡关上门,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没有说话,苏酒也没有。车里安静极了,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导航设定的目的地是城东的一家日料店,苏酒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知道那家店——开在江边的一栋独栋小楼里,没有招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据说主厨是日本银座某家米其林餐厅退下来的,食材每天从东京筑地市场空运,人均消费五位数起步。

      “这家店很难约,”苏酒说。

      “还好,”沈渡淡淡地说,“老板是我朋友。”

      苏酒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车子穿过江城最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一掠过,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沈渡在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紧张?”沈渡忽然问。

      苏酒转过头来看他,微微一愣:“什么?”

      “你今天话很少,”沈渡说,“不像你。”

      苏酒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沈总,我们一共才见过四次面,您就‘不像我’了?您有多了解我?”

      沈渡没有回答。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四次就够了。”

      苏酒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假装整理裙摆,避开了这个话题。

      车子在江边的一栋独栋小楼前停下。小楼是日式风格的建筑,灰瓦白墙,门前种了一排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纸灯笼,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个“鮨”字。

      沈渡停好车,苏酒自己推门下去了。她没有等他来开车门,因为她觉得那样太矫情——她又不是不会开门。

      两人并肩走进小楼,门口的侍者显然是认识沈渡的,微微鞠躬,将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但视野极好,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面,夜景尽收眼底。窗边放着一张桧木的长条案板,案板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老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正在准备食材。

      苏酒在案板前坐下,沈渡坐在她旁边。老人用日语跟沈渡打了个招呼,沈渡也用日语回应了几句,语速不快,但发音标准,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从容。

      苏酒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懂日语?”

      “学过几年,”沈渡说,“以前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

      “做什么?”

      “读书。”

      苏酒没有追问下去。她注意到沈渡说“读书”的时候,表情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痛苦,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咀嚼一颗很苦的药,咽下去了,但苦味还在嘴里。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去日本读书,但她能猜到。十六岁,父母双双离世,家产被变卖一空,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除了离开这座吞噬了他一切的城市,还能去哪里?

      日本。

      隔着一片海,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一个人舔舐伤口。

      苏酒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玄米茶,有淡淡的炒米香,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主厨开始上菜了。第一道是前菜,松叶蟹佐蟹黄酱,装在黑色的漆器小碟里,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苏酒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蟹肉,送入口中,蟹肉的清甜和蟹黄酱的浓郁在舌尖上完美融合,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好吃吗?”沈渡问。

      “好吃,”苏酒由衷地点头,“很久没吃到这么新鲜的蟹了。”

      沈渡看着她眯眼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快到苏酒没有看到,但站在一旁的服务生看到了。那个服务生在这里工作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沈渡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客气,不是礼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愉悦。

      主厨一道一道地上菜,每一道都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苏酒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偶尔跟沈渡说一两句话,不多,但也不冷场。气氛出乎意料地好,没有她在茶室里设防时的紧绷,也没有沈渡在应酬场合惯常的疏离。他们就像两个普通的、对彼此有好感的人,在认真地吃一顿饭。

      但苏酒知道,这顿饭的目的不是吃饭。

      果然,在最后一道甜品上桌之后,沈渡放下了筷子,转向她。

      “苏酒,”他说,“那天晚上在茶室里,你问我为什么要查沈怀远案。我没有回答你。”

      苏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慢慢放下来,看着他。

      “那你现在要回答了吗?”她问。

      沈渡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江面上。江水在夜色中流动,无声无息,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时钟。

      “我父亲不是自杀的,”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晴朗的事实。但苏酒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手指在桌面下猛地攥紧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这是她等了十五年的一句话。

      沈怀远不是自杀的。从来就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因为我见过他最后一面,”沈渡说,“在看守所里,他死前三天。他亲口告诉我的——他没有做过那些事,一件都没有。他让我等他,他说他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苏酒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在调查报告里读到过这一段——沈渡在父亲去世前曾经探视过一次,但探视的具体内容没有任何记录。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探视,没想到沈怀远竟然在那个时候就跟儿子说了这些话。

      “那你为什么等了十五年?”苏酒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沈渡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近乎透明:“因为我花了十年时间,才找到一个能帮我查这个案子的人。又花了五年时间,才等到他愿意开口。”

      “谁?”

      沈渡没有回答。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苏酒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一个类似乡村小学的地方,身边围着一群孩子。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跟他的年龄和处境都不太相称,像是某种没有被生活磨灭的东西,还在里面固执地亮着。

      苏酒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将照片放下,看着沈渡。

      “这个人是谁?”

      “当年沈怀远案的专案组副组长,”沈渡说,“也是我父亲在看守所期间的主要审讯人。案子结束后,他辞去了公职,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包括我。但五年前,我找到了他。他在西南山区的一个村子里支教,隐姓埋名,过着跟过去完全无关的生活。”

      苏酒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一个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在案子结束后突然辞职消失,这本身就极不正常。如果他选择隐姓埋名,那说明他一定知道什么——知道自己知道的东西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他跟你说了什么?”苏酒问。

      沈渡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他微微皱眉,然后放下酒杯,看向窗外的江面。

      “他说,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有人做了伪证,有人销毁了证据,有人买通了看守所的内部人员。那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目标不是我父亲,而是我父亲手里的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他不知道,”沈渡说,“他说我父亲在审讯中反复提到一份‘记录’,说他手里有一份记录了所有交易细节的账本。那个账本一旦公开,会有很多人进监狱。但直到我父亲死,那个账本都没有被找到。”

      苏酒的呼吸停了一秒。

      账本。

      她在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待了三年,听到过无数次关于这个账本的传言。有人说它被沈怀远藏在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有人说它被转移到了国外,有人说它已经被销毁了。但更多的人说——那个账本从来就不存在,是沈怀远为了保命编造出来的。

      但苏酒知道它存在。

      因为她的母亲沈怀秀,在沈怀远案发前一周,曾经收到过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大概两百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沈怀秀只看了一眼就把它锁进了保险柜,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就是沈怀远。

      那是沈怀秀跟哥哥的最后一次通话。

      沈怀远在电话里说:“秀儿,东西放你那里。如果我出了事,不要交给任何人,等我儿子来找你。”

      一周后,沈怀远被抓。

      三个月后,沈怀远死了。

      再然后,沈怀秀的保险柜被撬了。

      苏酒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压了下去。她睁开眼,看着沈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干干净净地倒映着沈渡的脸。

      “沈总,”她说,“如果我告诉你,那份账本曾经在我手里呢?”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盯着苏酒,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剖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块生锈的铁被强行撬开。

      苏酒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将手机屏幕转向沈渡。

      照片上是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起来。笔记本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沈怀远。字迹潦草而有力,是沈怀远本人的笔迹。

      沈渡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照片,仔细查看每一个细节。他的手指在发抖,虽然幅度很小,但苏酒看到了。

      “这是真的?”他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苏酒说,“但这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账本现在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沈渡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在哪里?”

      苏酒从沈渡手里拿回手机,关掉照片,将手机放回手包。她看着沈渡,目光平静而坚定。

      “沈总,”她说,“您想知道账本在哪里,就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您今天约我吃饭,到底是因为想跟我合作查案,还是因为您想确认我到底是谁?”

      包间里安静极了。

      江面上的风吹过来,窗外的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主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桧木案板,案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道甜品没有收走的盘子,上面放着一枚吃了一半的草莓大福。

      沈渡看着苏酒,苏酒看着沈渡。

      空气里的张力绷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到最满的弓弦,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都会让它断裂。

      “如果我说两个都有呢?”沈渡终于开了口。

      苏酒微微一怔。

      “我想跟你合作,也想确认你是谁,”沈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说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的事情,“这两个念头,不是非此即彼的。它可以同时存在。”

      “为什么?”苏酒问。

      “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东西,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沈渡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存在。它在那个包间里你推门而入的时候就在了,在茶室里你泡茶的时候也在了,在你问我要不要合作的时候更强烈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想弄明白。”

      苏酒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垂下眼,避开了沈渡的目光,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沈总,”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情,弄明白了,未必是好事。”

      “我不在乎是不是好事,”沈渡说,“我只在乎它是不是真的。”

      苏酒抬起眼,看着沈渡,看着那双跟舅舅一模一样的眼睛。她想告诉他,她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账本在哪里,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还不到时候。

      “沈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账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您在哪里。但在此之前,您需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拿到江鹤庭十五年前的完整银行流水,”苏酒说,“不是公开记录里的那些,是他在瑞士银行的账户流水。”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瑞士银行的账户?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苏酒说,“所以我需要您的资源。您的渡元集团在海外有足够的人脉和渠道,能够接触到这些信息。我做不到,但您做得到。”

      沈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窗外的江风吹得竹子沙沙作响,像是一种催促。

      “好,”他终于点了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谢谢,”苏酒由衷地说。

      沈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种苏酒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审视,不是怀疑,不是冷静的算计,而是更接近“温柔”的那种东西。

      “苏酒,”他说,“你要的东西我帮你拿。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躲了。”

      苏酒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不要再躲了,”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在我面前一直在躲——躲我的问题,躲我的眼神,躲我的靠近。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你不用怕。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

      苏酒的眼眶又红了。

      她拼命忍住,拼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但这一次她失败了。泪水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下头,用指尖飞快地擦掉了眼角的湿意,然后抬起头,对沈渡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泪光,有笑意,有隐忍了十五年的委屈和心酸,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

      “沈总,”她说,“您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沈渡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您总是说一些让人想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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