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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从沈渡 ...


  •   从沈渡家回来的那个晚上,苏酒一夜没睡。

      她坐在客厅的飘窗上,将沈渡给她的U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银行流水。数字在屏幕上跳跃,一行一行,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过她的视网膜。江鹤庭的账户里进出的金额大得惊人,三个月内就有超过两千万美元的资金流转,而去向的七个个人账户中,除了江临之外,还有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林恕。

      林恕。

      苏酒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在触摸板上微微发抖。林恕,她的父亲。那个在她十五岁时因为替沈怀远做担保而倾家荡产、在狱中度过三年、出狱后不到一年就郁郁而终的男人。江鹤庭的账户里有一笔五百万美元的款项,转入了以林恕名义开立的海外账户。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出过国,他怎么可能有海外账户?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盗用了父亲的身份信息,用他的名字开了账户,目的不明。而这个“有人”,大概率就是江鹤庭本人,或者是他授意的某个人。

      苏酒合上电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雾气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无数只迷离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想给向晚打电话,想问清楚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向晚到底销毁了哪些证据、替谁销毁的、为什么这么做。但每次拿起手机,她的手指都悬在向晚的名字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向晚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信任的人。

      三年前,她从那个地方出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是向晚收留了她,给她找了住的地方,帮她联系了做旗袍的师傅,甚至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帮她拿到了“止”会所的营业执照。没有向晚,就没有今天的苏酒。

      如果连向晚都不能信任,她还能信任谁?

      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跳出来。苏酒低头一看,是沈渡发来的:「还没睡?」

      苏酒苦笑了一下,这个人怎么知道她还没睡?她打字回复:「睡不着。你怎么也没睡?」

      「猜到你会睡不着。」

      苏酒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沈总,关于向晚的事,我想先自己处理。你不要插手。」

      沈渡的回复来得很快:「好。但如果她伤害你,我不会袖手旁观。」

      苏酒盯着“如果她伤害你”这六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这个男人说“如果她伤害你”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条件,像是一种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反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苏酒将手机放在飘窗上,拉过一张毯子盖在身上,就在飘窗上蜷缩着闭上了眼睛。她睡不着,但她需要休息。明天,她要去找向晚。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必须去面对。

      第二天一早,苏酒给向晚发了一条消息:「向姐,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向晚回复得很快:「有空。来我公司吧,中午请你吃饭。」

      苏酒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向晚的语气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依然热情、爽朗、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她忽然觉得沈渡说的话可能是假的,可能是他查到的信息有误,向晚怎么可能是销毁证据的人?

      她在心里抱着这一丝侥幸,换好衣服出了门。

      向晚的公司在江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整层都是她的危机公关公司。苏酒到的时候,向晚正在会议室里跟客户开会,助理把她领进办公室,给她泡了一杯茶,让她稍等。

      苏酒坐在向晚办公室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她来过很多次,每一次来都觉得温暖而舒适——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向晚女儿画的油画,色彩斑斓,充满童趣。

      但今天,这间熟悉的办公室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墙上那幅油画里明亮的色块变得刺眼,窗台上绿植的叶片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绿,连空气里飘着的白茶香都让她觉得甜腻得发慌。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向晚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优雅。看到苏酒,她笑了,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而真诚。

      “等久了吧?”向晚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走到苏酒旁边坐下,“今天这个客户特别难缠,拖了快一个小时。饿不饿?我让助理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湘菜馆。”

      “向姐,”苏酒放下茶杯,看着向晚,“我不饿。我有事要问你。”

      向晚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用一种苏酒很熟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看着她。

      “什么事?这么严肃。”

      苏酒从包里拿出那份打印好的资料,放在茶几上,推到向晚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向晚。

      向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资料,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她没有翻开那份资料,只是看着封面上“沈怀远案·证据销毁记录”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酒,目光平静得近乎透明:“你都知道了?”

      苏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本来以为向晚会否认,会解释,会说是误会,会给她一个理由让她相信这不是真的。但向晚没有。她直接承认了。

      “为什么?”苏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向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酒。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墨绿色西装外套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背影看起来依然挺拔,但苏酒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十五年前,”向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刚进那家律师事务所不久,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助理。沈怀远案发后,所里接了一部分证据材料的归档和保管工作,具体执行的人就是我。”

      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看着苏酒。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有一天,所里的合伙人把我叫到办公室,交给我一个纸箱。他说这里面是沈怀远案的部分证据材料,让我处理掉。我问怎么处理,他说——烧了。”

      苏酒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我当时很害怕,我知道销毁证据是违法的。但那个合伙人是所里的顶梁柱,他掌握着我的职业生涯,甚至可以说掌握着我的生死。如果我拒绝,我会被扫地出门,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找不到工作。”

      向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闪烁。

      “所以我烧了。一箱子的材料,我在所里的焚化炉前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一份一份地烧。那些材料里有银行转账记录、有通话录音的文字稿、有证人证言的复印件。我一边烧一边哭,但我的手没有停。”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烧完之后,那个合伙人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五十万的支票。他说这是‘封口费’,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去,不仅工作保不住,还会坐牢。我收了那张支票,存在银行里,一分钱都没敢花。那笔钱到现在还在我的账户里,十五年了一直没有动过。”

      苏酒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滴在她今天穿的月白色旗袍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渍。

      “向姐,”她的声音哽咽,“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向晚从窗台边走过来,在苏酒面前蹲下,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向晚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练书法留下的。她看着苏酒,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小酒,我认识你三年了。我知道你在查沈怀远案,我知道你恨那些毁了你的家庭的人。如果我一早就告诉你我曾经参与过销毁证据,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苏酒张了张嘴,想说“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向晚说得对——如果三年前她就知道这件事,她可能真的不会接受向晚的帮助,不会信任向晚,不会把向晚当成这座城里最亲近的人。

      “那个合伙人是谁?”苏酒擦干眼泪,声音恢复了平稳。

      向晚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苏酒。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法官袍,坐在审判席上,表情严肃而庄重。

      “方远山,”向晚说,“当年江城最有名的刑事律师,后来转型做了法官。现在是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

      苏酒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抖。方远山。这个名字她在沈怀远案的卷宗里见过无数次——他是沈怀远的辩护律师,也是在整个案件过程中唯一一个让沈怀远抱有希望的人。沈怀远在遗书中还特意提到了他,感谢他的辩护和帮助。

      而现在她才知道,这个被沈怀远视为救命稻草的人,恰恰是销毁证据、将沈怀远推向死亡深渊的推手之一。

      “方远山跟江鹤庭是什么关系?”苏酒问。

      向晚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我后来查过,方远山在沈怀远案结束后不到一年就从律师事务所离职,进入法院系统,三年之内连升三级,从一个普通的审判员做到了副院长。没有江鹤庭的帮助,他不可能升得这么快。”

      苏酒将照片收进包里,站起身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但她咬着牙让自己站稳。她看着向晚,目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什么颜色都有。

      “向姐,”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你知道吗,我现在很矛盾。你是我的朋友,你帮了我很多,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但你做的事情,确实伤害了我的家人。”

      向晚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知道。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苏酒转过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来看向晚。

      “向姐,”她说,“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在这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向晚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苏酒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过前台的时候,向晚的助理笑着跟她打招呼:“酒姐,走啦?下次再来玩啊。”

      苏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终于哭出了声。

      回到会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苏酒推开茶室的门,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

      江临。

      他坐在茶台前,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看到她进来,他放下茶杯,嘴角弯起一个苏酒熟悉到骨子里的笑容——那种玩世不恭的、带着三分痞气三分邪气四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小酒,”他说,“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苏酒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刚才从沈渡和向晚那里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江鹤庭的瑞士银行账户、用她父亲名字开的海外户头、江临名下的那些账户。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江少,”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您今天来,有事?”

      江临站起身,走向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那串暗色的纹身。他走到苏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哭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酒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以为自己补过妆了,应该看不出来,但江临的眼睛太毒了。

      “没有,”她说,“眼睛有点过敏。”

      江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苏酒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同情,而是更复杂、更幽微的情绪,像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烁。

      “小酒,”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跟沈渡走得很近。”

      苏酒没有后退。她已经习惯了江临的距离感,知道他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制造压迫和暧昧,如果你退了,他就赢了。所以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江少,”她说,“我跟谁走得近,是我的自由。”

      “你的自由?”江临的笑容冷了下来,“小酒,你知道沈渡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接近你吗?你觉得他是真的对你有兴趣,还是因为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苏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别装了,”江临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茶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渡在查他父亲的案子,这件事圈子里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主动跟他合作,你觉得他不会起疑吗?”

      苏酒走进茶室,在江临对面坐下。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放下,看着江临。

      “江少,”她说,“您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江临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用一种苏酒从未见过的、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她。

      “小酒,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好了。”

      苏酒微微挑眉。

      “我父亲最近在查你,”江临说,“我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但他对你的关注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他动用了私家侦探,二十四小时跟踪你,连你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在他的监控范围之内。”

      苏酒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她想起了那辆一直在跟踪她的黑色轿车,想起了那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原来是江鹤庭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江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玩世不恭,没有痞气邪气,只有一种苏酒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真诚。

      “因为我不想你出事,”他说,“小酒,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什么。沈怀远案,对么?你从三年前来江城的那一天起,就在查这个案子。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瞒不过我。”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苏酒的手指在茶台下面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看着江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江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到底知道多少?”

      江临站起身,绕过茶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

      “我知道你不是苏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的真名叫林酒,你的父亲叫林恕,你的母亲叫沈怀秀。你是沈怀远的亲外甥女。你三年前从那个地方出来,改头换面,来到江城,开了这家会所,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查沈怀远案,为了给你父母和舅舅报仇。”

      苏酒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盯着江临,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全部失灵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江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因为三年前你刚到江城的时候,第一个接触的人就是我,”江临说,“你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我,希望我帮你推荐进‘止’会所。我当时就觉得你不简单,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要在这个城市里最快地接触到核心权力圈,最好的方式就是开一家最顶级的会所。而要在江城开一家顶级会所,没有我江家的推荐,你连门都摸不到。”

      苏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我查了你,”江临继续说,“用了三个月时间,动用了江家所有能用的渠道,最后查到了你的真实身份。你知道我当时知道真相之后是什么感觉吗?”

      苏酒摇了摇头。

      江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心疼的东西。

      “我当时想,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就是太狠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从那种地方出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还敢一个人跑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来翻十五年前的旧案,来挑战我父亲那样的人物。你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有天大的靠山,要么你有天大的胆量。”

      他停了一下,看着苏酒的眼睛,目光里的温柔多得像要溢出来。

      “后来我发现,你既没有靠山,也没有胆量。你有的,只是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苏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哭了几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在漫长的黑暗中独自行走了太久,忽然看到了一盏灯。那不是沈渡那样的灯塔,光芒万丈、照亮一切;而是更像一盏屋檐下的旧灯笼,微弱、昏黄,但足够温暖,足够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冷。

      “你为什么不揭穿我?”她问,声音哽咽。

      江临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被毁掉,”他说,“小酒,我父亲是什么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做过的事情,有些是你能想象的,有些是你想象不到的。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不会放过你的。我今天来,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劝你的——收手吧。”

      苏酒从江临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

      “江少,”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酷,“谢谢你的关心,也谢谢你这三年来对我的照顾。但我不会收手。”

      江临也站了起来,眉头皱得很紧:“小酒——”

      “我不会收手,”苏酒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十五年了,我父母死了,我舅舅死了,我最好的年华葬送在了那个地方。我的手里有账本,有证据,有人证。我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你让我收手?”

      “账本在你手里?”江临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江临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室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窗外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那你就更危险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父亲一直在找那个账本,找了十五年。如果他知道账本在你手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去。小酒,你不了解我父亲——他是一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能毁掉沈怀远,就能毁掉你。”

      苏酒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表情,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万丈深渊,然后笑了。

      “那就让他来吧,”她说,“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江临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里的情绪翻涌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然后他伸出手,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茶台上。

      “这个给你,”他说,“里面有我父亲近五年来的所有行踪记录、联系人名单、以及他名下所有公司的股权结构。也许能帮到你。”

      苏酒低头看着那个U盘,没有去拿。她抬起头看向江临,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是你父亲。”

      江临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正因为他是我父亲,我才要帮他停下来。他已经七十多岁了,手里沾了太多血,我不想看到他再错下去了。如果他执迷不悟,最后的下场只会比沈怀远更惨。”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用一种苏酒从未见过的、近乎悲伤的目光看着她。

      “小酒,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

      “沈渡的母亲,林念真,不是死于心肌梗塞。她是被逼死的。”

      苏酒猛地抬起头。

      “我父亲在沈怀远死后,派人去找过林念真,向她索要那份账本。林念真说账本不在她手里,我父亲的人不信,多次上门威胁、骚扰。林念真受不了这种折磨,在沈怀远死后不到一年就自杀了。对外宣称是心肌梗塞,但真正的死因是服用过量安眠药。”

      江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苏酒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沈渡不知道这件事,”江临说,“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这也是我父亲能活到今天的原因——如果沈渡知道真相,他早就动手了。”

      苏酒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起沈渡那天在日料店里说起母亲时的表情——平静,克制,像在说一个已经释怀的往事。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在发抖。

      江临回过头来,看了她最后一眼。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深潭。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的真相,”他说,“小酒,你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也帮我看着他一点。”

      “谁?”

      “沈渡,”江临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可怜的人。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做事情是不会考虑后果的。我不希望看到他走到那一步。”

      说完,他没有等苏酒的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由近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会所大门的那个方向。

      苏酒站在原地,盯着门口看了很久。茶台上的U盘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微的光,像一个安静的、沉默的证人。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

      U盘很小,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一块铅。她将它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沈总,我有话要跟你说。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沈渡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苏酒看着这个字,将手机扣在桌上,走出茶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推开会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从地平线处的深红逐渐过渡到头顶的淡紫,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浓烈而悲壮。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旋转着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明天,她要告诉沈渡一切。

      她的真实身份,她的真实目的,账本的下落,江临告诉她的那些真相——全部。她不再躲了,也不再藏了。不管沈渡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管他是愤怒、是震惊、是失望、还是冷漠,她都要说。

      因为沈渡有权利知道全部的真相。

      也因为她不想再骗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酒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虽然疼,但也轻松。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天的晚霞,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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