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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凌 ...


  •   凌晨三点,苏酒从会所回到自己的住处。

      公寓在江城最高的住宅楼顶层,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跨江大桥和江对岸的天际线。城市的灯火在这个时间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盏,像黑暗中残存的萤火。她没开灯,径直走到窗前,在窗台上坐下,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安静地注视着远处某个模糊的方向。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城西别墅区那片低密度的建筑群像一个微缩的棋盘,黑黢黢的,几乎看不清任何一栋房子的轮廓。但她知道哪一栋是沈渡的——林鹿发来的那份调查报告里附带了他的住址,精确到门牌号。

      她在黑暗中独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起身冲了个热水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但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沈渡的眼睛。深邃的,冷静的,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苏酒伸手够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上的消息。是林鹿发来的,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早就睡了,除非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姐,刚收到一个消息。沈渡那边要求把晚宴的时间提前到后天,而且人数增加到八十人。周述说这是沈总临时决定的,如果我们的场地接待能力有限,他可以换地方。」

      苏酒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场地问题。沈渡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会所到底有多大能耐,试探她能不能接住他的招,或者说,试探她到底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换地方?以渡元集团的能量,江城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都能随时订到,他为什么非要来“止”?因为他要的不是一个吃饭的地方,而是一个答案。

      苏酒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台灯,靠在枕头上开始打字。

      「回复他:可以接待。费用按之前报的价格再翻一倍,不接受议价。」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外,告诉周述,老板亲自接待没问题,但那天晚上整个会所只服务沈总这一桌客人,我会清场。」

      发完这条消息,苏酒将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平稳,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后天。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日期,像是在等待一场蓄谋已久的演出拉开大幕。

      而另一边,沈渡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的皮质转椅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标题写着“苏酒——调查进展报告”。这是周述在两个小时前发来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但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神经上。

      姓名:苏酒(曾用名:无记录)。

      出生日期:不详(根据外貌推断约28-32岁)。

      籍贯:不详。

      教育背景:不详。

      职业履历:三年前在江城注册“止”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开设同名私人会所。此前无任何公开的职业记录、社保记录、纳税记录。

      家庭成员:不详。

      出入境记录:近三年无。此前数据在系统中无法检索,疑似被批量清除。

      财务状况:“止”会所年营收约一千两百万,利润率极高。苏酒本人在江城有一处房产、一辆车,无贷款记录。她在各大银行均开有账户,资金流水正常,未发现异常大额进出。

      特殊信息:苏酒于三年前持身份证在江城落户,该身份证经公安系统验证为真实有效,但该身份证号对应的电子档案中,除姓名和照片外,其他字段均为空白。

      结论:苏酒的身份信息在官方系统中被进行了某种程度的“隐藏”处理。这通常只发生在涉及国家安全、重大案件证人保护计划、或极高敏感度的商业机密等少数情形下。其背后的真实身份和过往,无法通过常规商业调查手段获取。

      报告的最后一句话是一行红色加粗的小字:

      “建议:在没有更充分的背景信息之前,不建议与该人产生深度的业务或个人往来。”

      沈渡将这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将电脑合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书房的灯光很暗,只有桌上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亮着,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公路上重卡驶过的低沉轰鸣,像巨兽的呼吸。

      “无法检索。”

      “被批量清除。”

      “其他字段均为空白。”

      这些字眼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飞蛾。他不是没有遇到过身世复杂的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那些人的复杂通常是显性的——一个改头换面的贪官家属,一个隐姓埋名的豪门私生子,一个改过自新的前科犯。他们的复杂是有迹可循的,是能被调查清楚的。

      但苏酒不一样。

      她的复杂是空白的。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出厂设置完好如新,但没有人知道在这之前它曾经存储过什么。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沈渡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周述回了一条消息:「后天晚上八点,准时到。另外,我要带一个人一起去。」

      周述几乎是秒回:「好的沈总,方便告知是哪位吗?我好安排座位。」

      沈渡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向晚。」

      发完这条消息,他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城西别墅区地势较高,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江城的夜景。沿着江岸一路向东,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栋最高的住宅楼,楼顶亮着一盏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眠的星。

      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此刻大概也没有睡着。

      沈渡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的手边正放着一份关于他的调查报告,报告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迹娟秀但有力:

      「沈渡的父亲沈怀远案,疑点。」

      沈怀远案。

      十五年前震惊全国的商业大案。怀远集团董事长沈怀远被指控行贿、洗钱、操纵股市,涉案金额高达三十七亿元。案件审理期间,沈怀远在看守所内突然死亡,官方通报为“自杀”。随后案件草草收尾,许多关键证据不了了之,多名涉案人员未被追责。

      那一年沈渡十六岁。

      在父亲死后,他独自面对了铺天盖地的媒体、上门催债的债主、落井下石的合作伙伴,以及一个精神崩溃的母亲。母亲在父亲死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死因是“突发性心肌梗塞”。但苏酒在翻查当年的医疗记录时发现了一个细节——沈渡的母亲在去世前三个月内,体重下降了二十二公斤,头发白了百分之八十,并且多次被邻居看到深夜独自在阳台上哭泣。

      这些细节不在任何一份正式报告中,是苏酒通过一个在医疗系统工作的朋友查到的。朋友帮她查的时候还很纳闷,说这个人跟你什么关系,你怎么对她的身体指标这么感兴趣。

      苏酒当时只是笑了笑,说没事,随便查查。

      但其实不是随便查查。

      三年来,她一直在等一个人。

      一个跟她一样,被命运碾碎过,又自己把自己一片一片拼起来的人。

      而沈渡,是这三年里唯一一个让她觉得“对了”的人。

      不是爱情。至少她现在不这么认为。那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质的共鸣,像两块碎裂的镜子,虽然被粘回了各自的框架,但依然能从对方的碎片里看到自己。

      苏酒将那份报告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照片。她没有去碰它们,只是锁上抽屉,将钥匙收好,然后起身去准备后天晚上需要的一切。

      她会穿最好看的旗袍,化最得体的妆,用最无懈可击的姿态,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不是因为要取悦他,而是因为她知道,只有足够强大的对手,才配看到他藏在铜墙铁壁下的那一道裂缝。

      两天后。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沈渡的车提前了十五分钟抵达“止”会所。

      这次他换了一辆车,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Panamera,没有那么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辆车的配置是顶配中的顶配。车上下来三个人——沈渡自己,他的助理周述,还有一个四十岁上下、衣着考究、气质沉静的女人。

      向晚。

      她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会所的门头,目光在玫瑰金丝的“止”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沈总,”向晚的声音平静而礼貌,“这地方选得不错。”

      “向姐过奖了,”沈渡难得地用了敬称,语气里有一种向晚不太熟悉的客气,“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听说你跟这里的主人认识。”

      向晚笑了一下,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认识,但不算熟。苏老板这个人,在江城的圈子里,没有谁跟她‘很熟’。”

      沈渡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今天就有劳向姐引荐了。”

      向晚没有再说什么,抬步走上台阶。

      周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今晚的宾客名单——八十人,全部是渡元集团的高管和核心合作伙伴,说是商务晚宴,但规格和规模都远远超出了正常商务宴请的范畴。

      向晚走进会所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了。

      沈渡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宣示某种东西的。

      至于他到底要宣示什么,她还需要再看看。

      会所今晚的确被清场了,往常那种安静而私密的氛围依然在,但多了一种隐隐的庄重和正式。侍应生全部换了正装,走廊两侧的灯盏全部点亮,连庭院里的枯山水都被重新耙过,每一道纹路都一丝不苟。

      穿过月洞门,绕过那扇紫檀木雕花屏风,最大的宴会厅出现在眼前。厅内已经布置妥当,圆桌铺着乳白色的桌布,中央的桌花是白色蝴蝶兰和浅绿色绣球花的搭配,素雅而不失隆重。餐具是景德镇定制的青白瓷,每一件上都刻着“止”字的暗纹。

      沈渡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桌旁边的一个位置上。那里单独设了一把椅子,比其他的椅子稍微靠后一些,椅背上搭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披肩。

      那个女人来过。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沈渡微微皱眉,将它按了回去。

      “沈总,”周述凑过来低声道,“苏老板在后面的茶室,说等您安顿好了,她过来跟您打个招呼。”

      “不用了,”沈渡说,“我去找她。”

      周述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渡已经转身走向了通往后方区域的走廊。向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出声阻止。

      沈渡走过那条他一周前走过一次的走廊,穿过月洞门,绕过屏风,经过那个他待过的包间。包间的门开着,里面的布置没有变,但空气里那股桂花酒香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清淡的香气,像是白茶的毫香。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识,但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沈渡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慵懒,微哑,像被酒浸泡过的丝绸。

      沈渡推开门。

      茶室不大,布置得像一间小小的书房,三面墙都是通顶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类书籍,从古籍善本到现代文学,从建筑学到茶道花艺,涉猎极广,又不显得刻意。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枯山水庭院的另一面,这个角度能看到庭院中央那块巨大的黑色景观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绿。

      苏酒坐在窗前的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往公道杯里注汤。她今晚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跟上次那件雾霾蓝的款式类似,但颜色更深更沉,像是夜色里的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旗袍的领口依然微微敞开了一颗盘扣,露出那截细白的锁骨,但这次她没有戴任何首饰,连耳钉都没有,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眼,目光在沈渡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那笑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会所老板对客人应有的礼貌,同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耐人寻味。

      “沈总,”她说,“怎么亲自过来了?我正要过去找您。”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紫砂壶,又从紫砂壶移到她身后的书架,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苏老板,”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我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苏酒放下紫砂壶,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微微仰头看着他。

      “你今天晚上亲自接待,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因为有人让你这么做?”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利。苏酒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但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平静。

      她站起身,绕过茶台,走向沈渡。墨绿色的旗袍随着她的步伐在空气中荡出柔软的波纹,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在他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白衬衫领口绣着的那个极小极精致的品牌标识。

      苏酒仰起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和他模糊的倒影。

      “沈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我做任何事情,都只因为我自己的决定。这座城里能让我‘被安排’的人,还没出生。”

      沈渡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水味,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无声地交融。

      沈渡没有后退,苏酒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像两头在野外偶遇的猛兽,互相试探,互相衡量,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苏老板,”沈渡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晚宴改到今天,为什么要扩大到八十人,为什么要你清场?”

      “愿闻其详。”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接不接得住。”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苏酒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碎玉落入瓷盘,清脆又矜持,跟上次在那个包间里的一模一样。

      “沈总,”她说,“‘止’开业三年,接过比八十人更大型的活动,接过比您更挑剔的客人。接不接得住,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您想让我接住的,到底是这场晚宴,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沈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道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苏酒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而坦然的笃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交锋,无声无息,又寸步不让。

      “沈总,”周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急促,“宾客开始到了,您要不要……”

      沈渡的目光终于从苏酒脸上移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茶室,大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然后又慢慢松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转过身,走回茶台前,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向晚发了一条消息:「向姐,你今晚也来了?」

      向晚的回复几乎是在一秒之后:「被沈渡请来的。小酒,你猜他为什么请我?」

      苏酒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因为我是你朋友?」

      「因为他在调查你,查到了我头上。他想通过我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信息。」

      苏酒看着这行字,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打了一行字过去:「那你打算告诉他什么?」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还没想好。但我建议你最好想想,你到底想让他知道什么。」

      苏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茶室里的灯光温暖而安静,书架上的檀香缓缓升腾,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轨迹。窗外的枯山水平静如常,那块黑色的景观石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见证了太多秘密却从不开口的老人。

      她想让沈渡知道什么?

      或者说,她敢让沈渡知道什么?

      苏酒睁开眼,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人三十来岁,眉目英朗,穿着一身法官的制服;女人年轻一些,温婉秀丽,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怀远、念真与小酒,摄于怀远集团成立十周年庆典。

      怀远。沈怀远。

      念真。那是沈渡的母亲,林念真。

      而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眉眼间分明是苏酒小时候的模样。

      苏酒将照片翻过来,看着上面的三个人,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像是叫了千百遍的名字,熟悉又陌生。

      “舅舅。”

      舅舅。

      沈怀远是她的亲舅舅。沈渡,是她的表兄。

      这是她藏了三年的秘密,是她从那个地狱爬出来之后,用尽一切手段隐藏的真相。

      十五年前,沈怀远案爆发。她的母亲沈怀秀——沈怀远的亲妹妹——在这场风波中受到牵连,全家被卷入一场无法摆脱的噩梦。她的父亲因为替沈怀远做担保而倾家荡产,母亲在接连的打击中一病不起,而她自己在十六岁那年被迫离开了原本安稳的生活,被送进了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她连在梦里都不愿意回忆。

      三年了,她从那个地方出来,用苏酒这个名字重新活了一次。她建了“止”这个会所,像蜘蛛结网一样经营着自己的圈子,一点一点地靠近江城的权力核心。她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查清沈怀远案的真相,找到当年害死沈怀远的那些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沈渡是她在计划之外遇到的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先接近江家,因为江鹤庭是当年沈怀远案的关键人物之一。她甚至已经在布局,利用江临对她的好感一步步深入江家的核心。

      但沈渡出现了。

      她的表兄。那个跟她一样失去了一切的人,那个在十六岁那年独自面对整个世界崩塌的人,那个用了十年时间将自己打造成一部精密冷酷的商业机器的人。

      她应该远离他的。他是她的血亲,是她在世界上仅存的亲人,但她不能认他,因为一旦相认,她的身份就会暴露,她花了三年时间搭建的一切就会功亏一篑。

      可是她忍不住。

      那天晚上,在那个包间里,当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他是你哥哥,他是你的亲人,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跟你有一样的血了。

      而她嘴上说的却是:不好意思,这间包间今晚有人订了。

      苏酒将照片紧紧握在手里,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沿着脸颊滴在墨绿色的旗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茶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姐,”林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总说可以上菜了,请您去主桌坐。”

      苏酒迅速擦掉眼泪,将照片锁回抽屉,站起身,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妆容。镜中的她看起来完美无瑕,妆容精致,表情得体,仿佛刚才那个无声哭泣的女人根本没有存在过。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茶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八十位宾客已经落座,笑声和交谈声汇成一片温热的声浪。沈渡坐在主桌的正中央,身边依次是向晚、周述和几位渡元集团的核心高管。

      苏酒走进宴会厅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

      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目光越过所有宾客的头顶,不偏不倚地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暖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稳稳地压住了,只在眼底留下一点点几乎不可见的微光。

      苏酒走到主桌旁,侍应生拉开沈渡左手边的椅子。她坐下之前,目光掠过向晚的脸,向晚给了她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小心。

      苏酒微微颔首,表示收到了,然后转向沈渡,举起面前的酒杯。

      “沈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主桌的人听清,“感谢您今晚选择‘止’。这杯酒,我敬您。”

      沈渡举起酒杯,却没有碰杯的意思。他端着酒杯,用一种近乎透明的目光看着苏酒,那目光太直接、太赤裸,像X光一样试图穿透她的所有伪装。

      “苏老板,”他说,“在这杯酒喝下去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整个主桌安静了下来。

      苏酒举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也纹丝不动:“沈总请说。”

      沈渡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们之前见过吗?”

      空气凝固了。

      苏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端详着沈渡的脸,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沈总这样的人,如果我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沈渡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琥珀色的深潭里找到一丝破绽。他什么都没有找到。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情绪,干净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女人要么说的都是真话,要么就是一个比他还要擅长伪装的高手。

      前者不可怕,后者——才可怕。

      沈渡终于碰上了她的杯,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传开,像某种仪式的完成。

      “苏老板,”他喝下那杯酒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希望今晚之后,我们会成为朋友。”

      苏酒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辛辣的灼热。她放下酒杯,对沈渡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沈总,”她说,“会的。”

      她笑得很美,美得不真实,美得让向晚在旁边看得心里发毛。

      因为在向晚看来,苏酒此刻的笑容,像极了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舞者,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还在笑着旋转,笑得酣畅淋漓,笑得不顾一切。

      而沈渡看着这个笑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是某种平衡被打破了,像是水渗进了铜墙铁壁最细微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却正在侵蚀一切。

      晚宴在九点半准时结束。宾客们纷纷离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满足与餍足。沈渡亲自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站在会所门口,夜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勾勒出一道清冷而挺拔的轮廓。

      向晚从里面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

      “沈总,”她看着远处的夜色说,“你今天请我来,到底想知道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向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她是谁?”

      向晚侧过脸看着沈渡的侧脸,路灯的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沈总,”向晚慢慢地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沈渡回过头看向会所深处。灯光温暖,人影绰绰,苏酒正在里面跟侍应生交代什么,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一小片侧影,墨绿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因为,”他说,“她不会告诉我真话。”

      向晚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觉得,我会吗?”

      沈渡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夜色。跨江大桥上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和湿意。

      “不会,”他说,“你们是一类人。”

      向晚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因为沈渡说得对。她和苏酒确实是一类人——都是那种把秘密藏在最深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的人。

      但有一点沈渡不知道。向晚转过身,看着会所深处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沈渡,你和苏酒,才是一类人。

      你们都被同一个噩梦追赶了太久,久到忘记了醒来是什么感觉。你们都不是在活着,而是在避免死去。

      而那个叫苏酒的女人,她的秘密,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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