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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色浓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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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江城的另一面正在缓缓苏醒。
苏酒从公寓出来的时候,换了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还是那件雾霾蓝的旗袍,只是换了一双更低调的黑色高跟鞋。她没开车,打了辆网约车,目的地是城南的一处私人茶舍。
车窗外霓虹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掠过,她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是助理林鹿发来的消息:「姐,查到了。江少今天约沈渡,是为了城西那块地的批文。江家的老爷子手上攥着规划部门的审批权,沈渡的渡元集团想在那块地上建一个大型综合体,必须过江家这一关。但江少这个人你也知道,他约人从来不只是为了谈生意。」
苏酒看完,删掉消息,将手机扣在膝盖上。
江少,江临。江城地产圈真正的太子爷,父亲江鹤庭掌控着江城三分之一的土地资源。这个人苏酒是认识的,甚至可以说有些交情——“止”会所的会员审核,当初就是江临做的推荐人。他喜欢在她这里谈事,因为够私密,够安全,也够体面。
但江临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懂得适可而止。
苏酒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茶舍在一个老弄堂的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苏酒推门进去的时候,茶舍老板老陈正在柜台后面擦拭一套建盏,看到她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老位置有人等。
苏酒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最里面那间茶室的门。
茶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茶汤的热气中泛着温润的光。她正在煮水,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来了?”女人头也不抬地说,“坐。”
苏酒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拢了拢大衣的下摆,安静地看着她煮水、温杯、投茶、注水。一整套功夫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静。
“向姐,”苏酒开口,“这么晚叫我出来,出什么事了?”
向晚——江城最顶尖的危机公关专家,也是苏酒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担忧。
“你今天见到沈渡了?”向晚开门见山。
苏酒端起面前的小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武夷山的正岩肉桂,桂皮香和果香在口腔里层层绽放,是她喜欢的味道。
“见到了,”她说,“怎么了?”
向晚放下手里的茶壶,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苏酒:“小酒,我认识你三年了,你做事向来有分寸,所以我一般不拦你。但这次我必须要说——离沈渡远一点。”
苏酒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向晚。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向晚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沈渡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渡元集团董事长,身家两千三百亿,单身,”苏酒说得云淡风轻,“还有别的吗?”
向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些只是表面。你知道他为什么单身吗?不是没有女人想靠近他,恰恰相反,想靠近他的女人能从江城排到北京,但你知道她们最后都怎么样了?”
苏酒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有一个网红,在某次商业晚宴上故意把红酒洒在他身上,趁机要了他的联系方式。第二天,那个网红的经纪公司就被渡元集团旗下的文娱板块收购了,她直接被雪藏,到现在都没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有一个地产商的女儿,托人安排跟他打了一场高尔夫,打完球的第二天,她父亲公司在城东的那块地皮就被重新评估,估值直接打了七折。还有一个女明星,在颁奖典礼上公然向他表白,结果第二天她代言的五个品牌全部解约,没有一家敢说是为什么。”
向晚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苏酒的眼睛:“你觉得这些是巧合吗?”
苏酒将杯中的肉桂一饮而尽,笑了一下:“向姐,你说的这些,只能说明沈渡这个人极度厌恶被算计,而且他有足够的权力和手段来惩罚那些试图算计他的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打算算计他。”
“你没打算算计他?”向晚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那你为什么让我查他的底细?”
苏酒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茶室里的灯光很暗,将她的侧脸映成一幅剪影画,轮廓柔和,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是硬的,是冷的。
“向姐,”她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渡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会所里?”
向晚皱了皱眉:“不是江临约他去的吗?”
“是,江临约的他,”苏酒说,“但江临约人的地方多了去了,五星级酒店、私人会所、高尔夫俱乐部,他什么地方不能去,为什么偏偏要选‘止’?而且偏偏是今天,偏偏是那个包间,偏偏是我亲自去‘确认’的那个时间?”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向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盯着苏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江临是故意的?”
苏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江临推荐我入会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欣赏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推荐进‘止’的每一个女性会员,最后都跟他有过某种‘交集’。”
“你没有……”
“我没有,”苏酒平静地说,“江临试探过我几次,我都很得体地拒绝了。他没有纠缠,但那种人,被拒绝之后只会做一件事——想方设法让你屈服。他不直接动手,他会用他的方式告诉你,在这座城市里,有些规则不是你想绕就能绕过去的。”
向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酒很熟悉。
“你的意思是,今晚这个局,是江临故意安排的?”向晚慢慢说道,“他把沈渡引到你那里,让你和沈渡碰面,然后……”
“然后看戏,”苏酒接过话头,“看我会不会对沈渡动心,或者沈渡会不会对我动心。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是赢家。如果沈渡对我有意思,那他就多了一个拿捏沈渡的筹码;如果我因此得罪了沈渡,那他就等着看我被碾碎,然后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好心’伸出援手。”
向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茶炉上的水再次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风穿过老弄堂,吹得纸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摇来摇去,像某种不安的情绪。
“你说得对,”向晚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但我说让你离沈渡远一点,不是因为江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沈渡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人。”
苏酒微微挑眉。
“你知道外界对沈渡最多的评价是什么吗?”向晚问。
“铜墙铁壁。”
“对,铜墙铁壁,”向晚说,“但你知道这个评价是谁传出来的吗?是沈渡自己。他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在商场上、在社交场上、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打造成了这样一副形象。无懈可击,无孔可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酒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睫微微垂下来,目光落在茶杯里残留的茶汤上。
“意味着,”她慢慢地说,“他在藏东西。”
向晚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小酒,你太聪明了。聪明有时候是好事,但有时候——”
“向姐,”苏酒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我不应该去碰一个跟我无关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向晚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意思?”
向晚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费了三年时间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建了‘止’这个会所,经营了江城里最核心的那一百个人脉。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章法,都有目的。但沈渡这个人,我研究过,他不是你的那些会员,不是你能用筹码、用分寸、用来来往往的利益关系就能应付的。他是一堵墙,你撞上去,要么他碎了,要么你碎了。”
苏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浅,像是在笑向晚的紧张,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她伸手拿起茶壶,给向晚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仪式平复某种内心的波澜。
“向姐,”她端起茶杯,在灯光下端详着茶汤的颜色,“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要撞那堵墙?”
“那你要做什么?”
苏酒没有回答。她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太晚了,我该回去了,”她拢了拢大衣的衣领,对向晚笑了笑,“谢谢你今晚的茶,还有你的提醒。我都记住了。”
向晚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从那双深邃的琥珀色里读出任何有用的信息。苏酒笑着转过身,推开茶室的门,大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小酒。”向晚在身后叫住她。
苏酒停住脚步,侧过脸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向晚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别让自己受伤。”
苏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老弄堂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某种坚定而隐秘的心跳。走到巷口的时候,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将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她抬起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目光无意间扫过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车灯熄着,车牌被路灯的阴影遮住了一大半,看不清楚。但苏酒有一种直觉,那辆车在她来之前就停在那里了,她进茶舍的时候它在,她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它还在。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在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跟上来。
苏酒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在那个包间里,沈渡看她的那个眼神。冷静,克制,审视,但在最深处,有一道光。那不是欲望,甚至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能的东西——一个猎人在看到一头从未见过的猎物时,瞳孔里那种不由自主的紧缩。
她见过太多男人的眼神,贪婪的、痴迷的、算计的、小心翼翼的、故作深情的。但没有一种像沈渡那样,让她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后背微微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危险的吸引。
像深水里的暗流,看不见,但一旦卷入,就再也上不来。
出租车在“止”会所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苏酒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正要从侧门进去,余光忽然瞥见会所正门台阶上坐着一个男人。
她顿住脚步,眯起眼,借着门廊下那盏昏黄的壁灯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深蓝色大衣,但大衣的扣子解开了,里面的衬衫也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锁骨和一串暗色的纹身。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五官是那种张扬的、带着侵略性的英俊,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微上扬,永远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已经见了底,看苏酒走过来,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醉意和笑意,像是看到了一只晚归的猫。
“小酒,”江临的嗓音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慢悠悠地开口,“你终于回来了。我在你的地盘上等了你两个小时,连杯热茶都没人给我倒。”
苏酒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江临身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江少,”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会所两点打烊,现在已经一点了,您该回去了。”
江临仰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碎玻璃在瓷砖上划过。
“小酒,”他站起身,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今天见到沈渡了?”
苏酒没有后退,也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大衣的第二颗纽扣,声音依然平静:“见到了。”
“怎么样?”江临凑近了一点,威士忌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苏酒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江少,”她说,“您约的人,您自己应该最清楚。沈渡是沈渡,我是我,你们谈你们的生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江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更放肆,笑到后来甚至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用一种几乎是怜爱的眼神看着苏酒。
“小酒啊小酒,”他摇着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拒人千里,有些人就越想看看你破功的样子?”
苏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临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脸上那些玩世不恭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一张冷硬的脸。他重新打量了苏酒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醉意,甚至没有了笑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好,”他将空酒瓶随手放在台阶上,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走。”
他迈开步子从苏酒身边走过,在错身的瞬间,忽然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酒,沈渡不是你能碰的人。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他这个人,连我都觉得可怕。”
说完,他没有看苏酒的反应,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色的轿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了苏酒半边脸。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入夜色,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他这个人,连我都觉得可怕。”
江临这句话,不像是在吓唬她。
苏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会所。值班的侍者看到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欠身,什么也没说。
她穿过走廊,推开自己书房的门,将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进那张宽大的皮质转椅里。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是林鹿在她出门前放在这里的,关于渡元集团和沈渡的详细背景调查报告。
苏酒翻开第一页。
沈渡,三十一岁。父亲沈怀远,原怀远集团创始人,十五年前因涉嫌经济犯罪被调查,在开庭前三天于家中自杀。母亲沈氏,在丈夫去世后精神崩溃,于一年后病逝。时年十六岁的沈渡独自处理了父母的丧事,变卖家产偿还债务,然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五年。
二十一岁,沈渡以“渡元集团”的名义重返商界,没有人知道他的第一桶金从哪里来。此后十年间,他将渡元集团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成了横跨地产、金融、科技三大板块的千亿级商业帝国。
外界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冷血、精准、不留余地。他从不接受任何商业妥协,也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与他合作过的人说,沈渡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的手段,而在于他的耐心。他可以为了一个目标等上几年甚至十几年,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一动不动,直到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然后一击致命。
苏酒将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沈渡目前唯一的软肋,是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中的秘密。该秘密的具体内容,无人知晓。”
苏酒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资料合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向晚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是一堵墙,你撞上去,要么他碎了,要么你碎了。”
江临的话也在耳边回响:“他这个人,连我都觉得可怕。”
苏酒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睁开眼,从抽屉里摸出那支细长的烟,点燃,在烟雾缭绕中看着窗外渐次熄灭的城市灯火。
其实向晚说错了一件事。她不是要撞那堵墙。
她要做的,是找到那道裂缝,然后走进去。
而在那堵墙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等着她——那是她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利益,甚至不是复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本能,像飞蛾扑火,像深海的鱼追逐微光,明知前方是毁灭,却依然义无反顾。
她想起今晚在那个包间里,沈渡说“巧了,我也是江少约来的”时,唇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笑,不是讽刺,是某种更隐秘的东西。
像是——他也感觉到了。
苏酒将烟按灭,起身走到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白雾。她伸出手指,在那片白雾上慢慢写了两个字。
沈渡。
写完的瞬间,她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手指,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字在玻璃上慢慢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林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江少那边的车已经开走了,他的助理确认他安全到家。另外,沈渡的助理周述今天下午发了一封邮件到会所的商务邮箱,说想在下周三包场,办一场私人晚宴。”
苏酒转过身,眉眼间的恍惚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锐利的光。
“包场?”她重复了一遍,“多少人?”
“邮件里没说具体人数,只说预计三十到五十人,商务宴请性质。周述特别注明了一个要求——希望那天晚上由老板亲自负责接待。”
苏酒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不是向晚面前那种云淡风轻的笑,也不是江临面前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另一种笑,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眼尾弯弯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亮晶晶的,像深夜里两颗最亮的星。
“回复他,”苏酒说,“就说档期可以安排。另外,跟周述说,老板亲自接待没问题,但包场的费用要翻倍。”
林鹿愣了一下:“翻倍?”
“‘止’的老板从来不在前台接待客人,这是破例,破例当然要有破例的价格。”苏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鹿低头记下来,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姐,还有一个事。我查沈渡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他的助理周述查‘止’的背景,查得很仔细,不光查了会所的工商信息,还查了你。”
苏酒挑了挑眉:“查到我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林鹿的表情有些微妙,“你三年前来江城之前的所有记录,都是空白的。这一点,周述应该也发现了。”
苏酒慢慢走回书桌后面,坐进那张皮质转椅里,将转椅转向窗外,背对着林鹿。
“知道了,”她说,“去忙吧。”
门轻轻地合上了。
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苏酒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远远地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转椅扶手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三年前。
从那个地方离开,已经整整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藏得足够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来时的路。但今天晚上,在那个包间里,当沈渡用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看着她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被按下了。
不是心动,是警铃。
那个人身上有跟她一样的东西。同样的克制,同样的防备,同样的——秘密。
苏酒缓缓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像某种古老的战鼓,在召唤她走向一个她明知危险的方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酒,你疯了。
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笑了。
疯就疯吧。三年前从那个地狱爬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现在的她,不过是一个疯子在人间小心翼翼地假装正常,仅此而已。
而沈渡,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她伪装的人。
因为她隐约感觉到,那个人也疯了。只是他用更体面、更不动声色的方式,将所有的疯狂都压在了那堵铜墙铁壁之下。
她想知道,那堵墙倒下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战栗。
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明知道会粉身碎骨,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