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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是燃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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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燃烧的灰,欲望是坠落的星。
晚上十点三十分,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入江城最繁华的商业街深处。这里没有霓虹招牌,没有迎宾的喧哗,就连门头都隐没在法国梧桐的浓荫之下,只在一扇青铜门扉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玫瑰金丝嵌了一个字——“止”。
识货的人知道,这个字值千金。
车门推开,下来两个男人。前面那个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却配了一副极疏离的神情,西装是萨维尔老店的手工定制款,袖扣在白衬衫的袖口处折射出冷冽的光。他的助理周述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袋,额角沁着薄汗,分明是热的,却又觉得后背发凉。
“沈总,江少约的是十一点,现在还早,要不先去楼上坐坐?”周述小心翼翼地措辞,“这家会所的老板跟江少很熟,说是特意留了最好的包间。”
沈渡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微微抬了抬,周述立刻噤声,将要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他们在青铜门前站了片刻,门便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侍应生是个清秀的年轻人,但眼神老练,只扫了沈渡一眼便微微侧身,将两人让了进去。门后的世界与门外判若两个天地。曲径通幽,光影错落,空气里浮着一种极其淡雅的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旧木料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气息,沉静、幽邃,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周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跟着沈渡走过无数顶级的商务场合,什么样的会所没见过,但这个地方确实有些不同。它不张扬,不做作,甚至可以说是收敛的,但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品味——墙上那幅不起眼的泼墨山水是张大千的早年真迹,走廊尽头摆的那尊铜铸佛首,如果没看错,应该出自明代宫廷造像。
一个侍者领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绕过一扇紫檀木的雕花屏风,眼前豁然开朗。包间不大,但格局极好,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后院的枯山水,灯光被调到最适合的色温,既不会太亮让人无所遁形,也不会太暗显得暧昧不清。
沈渡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周述知道这是老板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江少约的这个局,沈渡本不想来,但最近城西那块地的批文卡在江家手里,有些面子,再不情愿也得给。
“沈总,我去外面等着。”周述将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沈渡靠进沙发里,解开了西装最下面那颗纽扣。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允许自己有一丝松懈。连续十六个小时的会议和谈判,从上海到深圳再到江城,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窗外的枯山水在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禅意的宁静,他微微阖上眼,打算在江少到来之前闭目养神片刻。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之前弥漫在走廊里的沉水香,而是一种更私密、更幽微的气息,像深秋初酿的桂花酒,清甜里裹着微醺,不知不觉就沁入了肺腑最深处。沈渡倏然睁开眼,瞳孔微缩。
不知道什么时候,包间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了件雾霾蓝的丝绒旗袍,裁剪极简,却将身体每一寸起伏都勾勒得恰到好处。旗袍的领子不是传统的立领,而是微微敞开了一颗盘扣,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她的头发很长,松松绾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随着她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五官是那种第一眼不会觉得惊艳、第二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长相,眉梢微扬,眼尾略弯,嘴唇的颜色像是被酒渍过的玫瑰,不说话的时候就带着三分笑意,三分疏离,剩下的四分,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沈渡在商场上阅人无数,见过太多美得咄咄逼人的女人,也见过太多美得小心翼翼的女人。但眼前这个女人不同,她的美不是用来取悦谁的,甚至不是用来展示的,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不去招惹谁,却自有让人甘愿坠崖的资本。
“不好意思,”女人的声音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慵懒和微哑,像被酒浸泡过的丝绸,“这间包间今晚有人订了。”
她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自然而然地移开,仿佛他不过是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沈渡没有动。他靠在沙发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从肩移到腰间那道流畅的曲线,最后落在她旗袍开叉处若隐若现的一截小腿上。
这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目光。但沈渡从来不是什么绅士,至少在商场上不是。此刻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不动声色地缠上了他的目光,让他移不开眼。
“是吗?”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谁订的?”
女人微微偏头,似乎对他的反问感到了一丝意外。她终于正眼看向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说不清是琥珀色还是深棕色的光泽,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
“江少。”
“巧了,”沈渡微微勾唇,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我也是江少约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女人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渡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极细微的破绽,暴露了她冷静外表下一闪而过的意外。
“那就是我记错了,”她抬起头来,笑容得体而大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打扰了,沈先生。”
她叫他沈先生,却没有问他的名字。沈渡的眉心轻轻一跳。
女人转身要走,丝绒旗袍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柔软的弧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酒香。沈渡忽然开口:“等等。”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你是这里的老板?”
女人沉默了两秒,终于转过身来,眼尾微微弯起,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他:“沈先生怎么知道的?”
“猜的。”沈渡淡淡道,“没有几个侍者会亲自来确认包间被谁订了,更不会用手推门——这个会所所有的门都是自动感应的,只有进这个包间之前,我注意到那道门要用手推才能打开。”
女人这次是真的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碎玉落入瓷盘,清脆又矜持,但不知怎么的,沈渡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笑声轻轻拨了一下。
“沈先生观察力很强,”她说,“不过既然是误会,我就不打扰了。酒水单在茶几上,想喝什么直接按呼叫铃就好。”
她再次转身,这次沈渡没有再叫住她,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雾霾蓝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转角处,空气里残留的桂花酒香也一点点散尽了。
包间重新恢复了安静,沈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他慢慢松开了手,像是松开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念头。
周述在十点五十分准时敲门进来,手里多了一瓶罗曼尼康帝,是江少提前让人送过来的。他一边开酒一边随口说道:“沈总,刚才在走廊碰到一个人,您猜怎么着,那女的居然是这家会所的老板。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得是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连忙收声,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没接话,端起那杯刚醒好的红酒,在鼻端轻轻晃了晃,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周述愣了一下:“啊?您说那个老板?”
“嗯。”
“好像姓……姓什么来着,我刚才听人叫她……酒姐?不对,是叫小酒。对,就叫小酒,没姓没名的,挺特别。”
小酒。沈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嘲讽和自嘲之间。他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这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竟不如刚才那个女人身上残存的那一缕桂花酒的香气来得醉人。
沈渡将这念头归结为连日奔波的疲惫所致,并在心里给它下了一个精准的定义——无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端着酒杯将这无聊的念头压下去的同时,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后,那个叫小酒的女人正靠在紫檀木的书桌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灯光中明明灭灭。
她没有抽烟,只是让烟雾在指间缭绕,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姐,查到了。沈渡,三十一岁,渡元集团董事长,身家两千三百亿,单身,没有公开的交往对象。这个人很难搞,几乎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用同一个词评价他——铜墙铁壁。」
小酒看完消息,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铜墙铁壁。
她将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呲”响。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他什么时候走?」
「十一点半左右,他跟江少的会面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他的助理已经安排了司机在门口等着。」
小酒没有再回复。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百叶帘的缝隙看向庭院里那辆哑光黑的迈巴赫。夜色将车身吞没,但那辆车的气场太过强大,即便在黑暗中,也像一头蛰伏的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冷静、克制、审视,像是一个精明的猎人在评估一头从未见过的猎物。但就在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最深处,她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像是平静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有意思。
小酒拉上百叶帘,转身走出书房,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十一点二十五分,迈巴赫准时从“止”会所驶出,汇入江城深夜的车流。
后座上,沈渡闭着眼,周述在旁边小声汇报着明天的行程安排。他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转身时旗袍下摆擦过空气的弧度,和她说的那句“沈先生观察力很强”。
“明天下午三点,和徐家的会议改到了万豪酒店的行政酒廊,他们那边……”
“周述,”沈渡忽然打断他。
“在。”
“那个会所,查一下。”
周述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向后座。沈渡依然闭着眼,路灯的光影一块一块地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哪个方面……?”周述试探着问。
“全部。”沈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老板的背景,会所的经营模式,客户的构成,以及——她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那个包间里。”
周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低头在备忘录上快速记下几行字。
车内重新归于沉寂。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的时候,江面吹来的风裹着湿润的水汽,从车窗外渗进来,带着这座城市深夜特有的微凉。沈渡睁开眼,侧头看向窗外。江对岸灯火如昼,万家灯火倒映在墨色的江水中,被风吹碎成无数流动的光点。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那时他觉得这句话矫情得可笑,如今母亲已经走了十年,他早就不信任何关于命运的鬼话。但今晚,在那个弥漫着桂花酒香的包间里,当那个女人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沉睡多年的水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击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沈渡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插曲。
车子下了大桥,驶入城西的别墅区,在铁艺大门前停下来。沈渡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家门,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口。他走进浴室,拧开冷水,任由冰凉的水柱从头顶浇下来,将一整天的疲惫连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起冲进下水道。
然而当他擦干身体,躺在那张定制的特大号床上的时候,闭上眼,看到的还是那双眼睛。
深棕色,琥珀色,说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但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人眼中见过的光。不是谄媚,不是讨好,不是算计,甚至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种刻意勾引。恰恰相反,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平等和从容,就好像他不是身家两千三百亿的沈渡,而只是一个走错了包间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心烦意乱。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沈渡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周述发来的消息:「沈总,那个会所的基本信息已经查到一部分,更详细的背景还需要时间。老板叫苏酒,圈里人都叫她小酒,三十岁,来历不明,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江城,开了这家叫‘止’的私人会所。没有任何公开的社交账号,不接受任何采访,网上几乎查不到她的任何信息。她的会所实行严格的会员推荐制,目前会员不超过一百人,据说入会门槛极高,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沈渡盯着屏幕上“苏酒”两个字看了很久。
来历不明。
他想起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酒香,想起她推门而入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想起她叫他“沈先生”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来历不明的人,往往最危险。也最迷人。
沈渡锁了屏幕,将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的夜还很长,而有些缘分,才刚刚开始。
他当然不知道,在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头,那个叫苏酒的女人正坐在自己公寓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真正的桂花酒,目光穿过灯火阑珊的城市天际线,落向西北方向那片造价最高的别墅区。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夜雾中的月光,朦朦胧胧,真假难辨。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助理发来的那条消息最后一句——
“姐,话说你为什么要查沈渡?咱们跟他没什么业务往来啊。”
她没有回复,端起桂花酒抿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江南深秋特有的甜糯,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铜墙铁壁。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轻轻笑了。
铜墙铁壁不怕,怕的是铜墙铁壁忽然裂了一道缝,透出光来。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循着这道光,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