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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辨忠奸(逼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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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和谈那天,长守天中。
天举目送漱明、千诩与安迪离开。陵光小声问道:“殿下此去樊狱,深入敌人腹地,不知结果会如何?”
“他会平安回来的。”天举丢下一句,迅速回到朝谒殿,召来天主张璞,说是商量对策,却只唤他一人密谈。
当张璞来到大殿,发现昏暗的殿中只有他与神君两人时,心里生出戚戚寒意。
天举坐于高台之上,穿着金色盔甲,一脚弓曲,一脚平放,一手肘抵在大腿上握拳,一手叉在腰间。大殿阴风阵阵,吹动披风簌簌抖动。神君脸色晦暗不明,唯有金甲闪闪发光。
张璞心中隐隐不安,慌慌张张跪下:“陛下,臣有罪,臣该罚,若不是臣失职、失察,就不会遭至今天这大祸。”
“既然天主知错,那就请交出天主印鉴,转移最高权限。这长守天,由孤亲自主持。”
天举心中盘算:种种迹象都表明,最有嫌疑的就是张璞。不是证据不够,只是不愿承认。可如今长守危机深重,不得不掀他的底牌了。
“孤为君已有千余载。除了上一次戚氏、厉氏的叛乱,这是第二次发生在神域内的战争。我以为平定战灵之乱,可让神域享万年太平,没想到仅仅过去三百余载,危机再次爆发。呵,真是笑话。”天举自嘲。
张璞生出同情,安慰道:“这是樊狱天的错,并非陛下的错。谁能想到火族居然有如此野心!神君仁厚,是火族不知好歹。”
“我信誓旦旦地说不能失去明明,可是却一再让他涉险。我是个虚伪至极的人。”天举满怀歉疚。
“殿下智勇双全,开战以来身先士卒,屡挫敌军。此去定会不辱使命,平安归来。”张璞说,“而且陛下此举是为了和平,是仁义之举,岂能算虚伪之人?”
天举挺直后背,收起放平的那条腿,危坐起来。
“是啊,难得一日无战火。这和谈也为我们争取了一日时间,要赶紧安排后面的事。”
“陛下,您后面还要做什么?直接吩咐微臣便可。陛下身边能人干将齐聚,我们通力合作,定能为神君分忧解难,力保长守天无虞。”张璞瞥见神君冷厉的眼神,立刻匍匐在地,“陛下该不会怀疑老臣的忠心吧?长守天上下对陛下可绝无异心呐!”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板荡识忠臣。”天举慢慢地念,像在拉一道悠长的弦。他顿了一下,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张璞越来越重的心跳。然后他微微前倾,开始了剖析。
“长守天是孤最信任的天宇之一。你们若有异心,何须与火族对峙多日?直接与他们里应外合,来个擒贼先擒王即可,胜利岂不唾手可得?就算是忌惮战神,可明明与敌将缠斗多轮,璞老都在孤的身边忠心守护,可见你的贞良。”天举双手抱拳抵住下巴,“可我只是让你交出天主印鉴而已,你为何推三阻四?莫不是印鉴已经丢失?”
张璞听到“印鉴丢失”几个字,身体剧烈一抖。天举一步跨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张璞,请不要回避孤的问题。你的天主之印呢?是丢了吗?”天举好奇地试探。张璞低头不敢正面回答。
“什么时候丢的?丢了为何不报?”天举声音低沉。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张璞的心跳。天举拎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哑了吗?孤在问你话呢?”
张璞小声回答:“没有……没有丢失的。”
“真的还在?那还能用吗?”天举笑着慢慢松了手,却只有半边脸露出笑容。张璞跪地,不能言语。
“帝君明鉴,那印,的确丢了。”张璞颤颤巍巍道。
“天主真是老了,回答问题竟然颠倒反复。那印为天主所有,拥有此天中最高权限,能关闭和重启守护之心。如此重要的信物,如何丢失的?”天举追问。张璞仍旧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能一再请罪。
“人呐,有时候面具戴久了,竟真以为自己是面具上的那个人了。”天举慢慢踱步,用柔和缓的语调说,“那日你与明明的密谈,以为瞒住了我的耳目?”
张璞惊惧地看向神君。天举的脸色在昏暗中看不清,唯有眼底一点冷光,像刀刃反光的一瞬。
“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是吗?张珩?”
张璞,或者说张珩,瘫软在地。
数日前,首战告捷之后。
那是王军取得的第一场胜利,漱明与容若联手打败了焰青,张璞高高兴兴来庆贺。
“战争的发动固然有偶然因素,但根本上都是长期矛盾积压的结果。樊狱天不会无缘无故造反,他们一定预谋已久,或者压抑太深。璞老,你说我分析得对吗?”漱明问。
“殿下所言极是!”张璞应和。
“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也不能预料最终获胜的是哪一方,甚至不能预料谁能活到最后。但战争中第一个杀谁,一定是精心策划的结果。那么问题来了,第一个死的人为什么是厉从戎?璞老,你帮我分析分析,为什么他必须死?”
张璞眉头紧锁,无法回答。
“我知道他死了,你也很悲痛。不仅是悲痛,还有自责和遗憾。”漱明说完,张璞迅速抹去眼中泪水。
“你真是一个性情中人。”漱明又评价了一句。
“他是厉氏唯一的血脉了!”张璞痛心道。
漱明静静观察了他许久,等到对方也感觉到了异样,又问:“可他与张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璞脸不自觉抽动,解释说:“我与他相处百年,我把他当做家人一般。”
“家人?所以给了他新的身份,把他藏在精巧阁,瞒过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张潜幽其实就是厉从戎,直到我发现了这一点。”漱明眼神迷离,陷入沉思,口中喃喃,“我一直在想,张璞是否真的有一个叫张潜幽的怪胎侄子?若没有,为什么要凭空捏造这样一个人物来?只为隐匿厉从戎而设计出来的吗?若有,那他现在会在何处?你说他会在哪里?”
张璞后退一步,心理防线在一点点崩塌。
“张璞、张潜幽、厉从戎,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想听天主解释解释。”漱明说。
张璞突然笑了:“殿下从方才开始,就不再唤我‘璞老’了。呵呵,殿下是否已经知道真正的张潜幽在哪里了?”
漱明没有回答,只定定望着对方。
对方站得挺直从容,自嘲地笑了两声,将手指探到耳后,轻轻一揭。
那张属于“张璞”的面孔被完整地取了下来,露出了下面光滑如蛋壳的皮肤。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和嘴唇——只有一张空白的、完整的面皮。
漱明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见过许多可怖的景象,但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它不可怕,只是让人无法直视——因为没有任何可以与之对视的地方。
“这么多年,我一直害怕被人看穿,可也一直盼望有人能将我看穿。”张潜幽说话的语气里居然有几分得逞的意味,完全没有被揭穿的慌乱,反而平静地问,“殿下是如何发现的?”
“你真的是张潜幽!那张璞在哪里?被你杀了吗?”漱明指着他连连发问。
“我怎会害自己的叔叔?叔叔对我恩重如山。”张潜幽低下头。
“你还是把面具戴回去吧。”漱明扬手,面对这样真实的张潜幽,心里也是有些害怕的。
张潜幽将面具戴上,还是张璞那张脸:“殿下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回答殿下一个问题。殿下是如何发现我不是张璞的?”
漱明脑海中还浮现着那张可怕的没有五官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张潜幽再问时,漱明便告诉他:“是面具。厉从戎的面具遮盖了我留下的印记。当时我在想:迷惑鱼已经做得如此逼真,那为什么不能做出更逼真的人皮面具?直接给他换上一张脸,也不必摘下,我也永远发现不了。不这么做的原因绝不是技术的匮乏,而是不符合张潜幽的形象。长守天一定真实存在过张潜幽这个人,而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我甚至能想象张潜幽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小巷里,大街上,带着木质的或铜质的面具,与普通孩子一起玩耍、读书、学习手艺。也许经历过挫折,后来才鲜少见人。”
张潜幽心生暖意,因为漱明说的正是他真实的经历。
“然后就是隐匿厉从戎的动机。我不认为厉家的恩德能让张璞做到如此地步。从他的立场出发,圣战中封锁长守天就等于和厉氏决裂,他为什么还要去战场上寻找可能幸存的厉氏族人?即使他那么做了,找到了厉从戎,也会把人交给神君处置,而不会冒险私藏,更不会让他以子侄的身份留在身边。”
“殿下对叔叔,竟如此了解。”张潜幽暗淡地说。
“不是对张璞了解有多深,而是他完全没道理那么做。神君始终念着旧情,不像我执迷不悟。”漱明轻叹,“最后的疑点就是你这个人了。你说你‘不行’,我特意查过医书,你完全没有‘不行’之人的表征,所以那是你搪塞我的借口。还有你有时候表现得老态龙钟,有时候又健步如风,你自己没发现吗?”
张潜幽撇过脸苦笑:“我从未注意到这些,只管人前装模作样。”
“其实我也拿不准。可今天杀死应弦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假如是我在暗中蛰伏,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有绝对把握可杀死一人,我会选择谁?神君、天主,还是我?哪一个不比厉从戎重要?”漱明比划出拉弓弩的样子,“那一定是个无比关键的人物,尤其对长守天而言至关重要。于是我突然顿悟了,厉从戎必死的原因在于他是厉氏唯一的后人。而这长守天,不正是由玄法战神和灵谋法神共同创立的吗?守护之心停转,天网与蜂巢均不受控制,作为天主的你居然束手无策?怎么可能?除非你不是天主,没有最后的权限。这就能解释你一定要留下厉从戎的原因,他作为厉氏后人,能办成你办不了的事,比如重启天网。”
张潜幽释然一笑,诚服道:“殿下所言极是。”
这语气神态全然不是老年人的慈祥,而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应有的状态。
漱明扶额,他完全不希望自己的推断是真的。
“那你可否告诉我,真正的张璞在哪里?”漱明认真地问。
“殿下可还记得醉风坡?醉风坡上铁面军中,就有张了了。”张潜幽说。
漱明从浩瀚的记忆之海中,逐渐打捞起沉没的往事。
——
三百年前,醉风坡。
“殿下,铁面军押送俘虏将经过醉风坡。我们是迎战,还是让他们过去?”负责侦查的军士问。
“让他们过?你眼瞎了?”漱明呵斥。
“可是敌强我弱。为了救这些俘虏而暴露自己,若引来附近的敌军围剿反扑,我军危矣。”
“所救俘虏正好收编归我所用。给我拿一壶酒,喝完我就去剿了这支杂牌军。”漱明指着地图上的醉风坡,有力地敲了一下。
——
漱明皱眉,继续听张潜幽讲述往事。
“内战之初,叔叔封锁了长守天,以避免此地沦为双方争抢的阵地。和我们采用同样做法的还有樊狱天。此举表面上是中立,是畏惧双方势力的争夺和碾压,可实际上都是支持神君的。战灵一族虽然来势汹汹,可没有长守天做跳板,他们要攻入至上天并不轻松。”
“那长守天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站队支持神君呢?”漱明问。
“其实‘封天自守’是神君的意思。他说长守天是神界的长守天,为守护神界而存在,不应搅入内部的混战而使得天网有所损坏。而且若长守天参战,厉氏很有可能趁机控制守护之心,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关闭天网,让核心停转。他还说,万一王军战败,长守天毕竟是中立,令公也无法对叔叔问责。”
漱明点点头,心想:哥哥考虑周到。
“但是不久后,叔叔收到了令公的密令,要求他以个人身份加入讨伐帝君的队伍。叔叔心中不安,他说,既然他能收到这样的命令,那么别人很可能也收到了。他需要参与其中,查清楚对方还有多少神君所不知道的隐藏势力。于是毅然前往,临走前将我扮作他的模样,要我好好守护此重天宇。战后他音信全无,我跑遍了所有的战场和废墟都没有找到他,他也没有传承天主之位,印鉴也丢失了。我总抱着一丝希望等待他归来……后来神君重整神界,要求长守天重开天网,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让厉从戎转动守护之心,然后成功重启。我不敢向神君禀明叔叔的事,因为有人告诉我,殿下在醉风坡歼灭了铁面人军团,其中就有疑似张璞的人。我想叔叔很可能已经被当做叛军给剿杀了,是非难辨,他的英明只有我能为他守护了。”
“所以三百年前你救下了从戎,因为你本意要找寻的是张璞;你向神君请旨和离,因为筱青枝是你的婶母。你有时候举棋不定、左右摇摆,是因为你在想‘张璞在他会怎么做’。你唯一坚定的,就是守护长守天的决心。”
“殿下……”张潜幽跪下,等待最后的审判。
“好了,不必多言。你我都快走到最后的时刻。你叔叔成为了醉风坡上枉死的铁面人,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局。神界的勇士所渴望的,是在正义的战争中为信念和荣誉献身,可是他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了,而你却还有机会。张潜幽,我感谢你救过从戎。从这一刻开始,请你做回真正的自己。”漱明扶起张潜幽,侧耳悄悄说,“张潜幽还活着,这是一个好消息。”
张珩的回忆被神君的话语打断。
“你不敢将张璞的事告诉孤,孤能理解。可明明也不肯吐露半个字,他与孤,终究还是生出了嫌隙。他从前对孤,绝不会有任何隐瞒。”天举落寞地说。
张珩跪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殿下无关。请您不要责怪殿下。”
“责怪?我只盼与他还有未来,哪里还敢责怪他。”天举说。
张珩表情微动,紧紧捏着手心,心中暗痛:可我还记得慈恩殿里的强迫。
“有些事情还需要你仔细说清楚。”天举又坐回高位,“你说有人告诉你张璞死在了醉风坡、死在了铁面人军团里。你可曾去确认过?又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铁面人军团灰飞烟灭,我已无法确认。至于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他是叔父生前的好友,我无比信任的人,他就是言谟。”张珩说完,立即补充,“可现在我对他的认知已经完全颠覆。我甚至怀疑是他害死了叔叔,断了长守天的传承。他还掌握着精奇阁备份钥匙,千机的图纸极有可能是他盗取的。可是首战中他就已经被杀,我也无法找他对质。”
天举看着张珩,又问:“如果你的身份一直都没有被人发现,也没有发生现在这些事,你后面会怎么做?你会向孤坦白这一切吗?”
张珩颓然跌坐。
天举冷笑:“让孤猜一猜,你会继续假扮下去,可能会把天主的位置传给厉从戎,这样谎言就完美圆上了。后来从戎身死,长守天又遭此一劫,你乱了心神,遇着明明的逼问,索性向他坦白了一切。没想到他会这样护着你。”张珩心中愧疚。天举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又回到之前的话题。
“你说张璞曾收到令公的密信,这件事,孤其实略有耳闻。”天举说,“如果你当时就据实禀明,孤会下令继续封锁长守天,也不至于陷入今日这样的危局。”
张璞默默低头,他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他判断不出正确的方向,他只是被情势拖着走的可怜人。
“你推测……各天宇的援军何时能到?”天举黯然询问。
张珩回答:“最快的也要五天,最远的恐怕要七日以上。”
天举深深叹口气,他望向窗外,室内阴暗幽闭,室外又会是怎样一副的光景呢?他深沉地说了一句:“走吧,我们一同出去,真正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与此差不多时,安迪、千诩与漱明,正在樊狱天内进行和谈。他们一方在解决外部的困扰,一方在解决内部的隐患,长守天已经决战在即。
此后不久,漱明、安迪、千诩在阴谋家的高明手段下,被分隔在三重不同的天宇,千诩回到了长守天,安迪留在了樊狱天,漱明则去了长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