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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局变 ...

  •   漱明睁开眼时,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记忆的最后,是元火在体内乱窜的灼痛,是安迪焦急的呼唤,是墨辰奔去寻药的背影。然后便是一片黑暗,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眼前浮现的,仍然是安迪担忧的眼神。他下意识抚上对方的脸颊,浅笑着安慰道:“没事,我不疼了。”
      手被对方紧紧握住,力道之大不容挣脱。漱明疑惑:安迪从不会如此,他总是温柔的。他再看向床头那人,赫然发现那根本不是安迪,而是神君。漱明大惊,急忙缩回手。
      天举目光微沉,脸色一郁:他方才是认错人了?
      “你可好些了?”天举问。
      漱明挣扎着起来,又被天举推倒:“你躺好,不要乱动。”
      漱明自嘲:这一次真是糊涂了,连哥哥和安迪都分不清了,竟然把哥哥看作了安迪。他余光扫视周围,不断寻找安迪的影子,却瞥见神君满面愁容。漱明心中一紧: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天举说。
      漱明脸色煞白,还有一个坏消息?那这本身就已经是坏消息了。漱明心中不安,料想实际情况一定糟糕透了。
      天举呼出一口气:“还是先说好消息吧。焰殊控制不住体内的圣火元,已经爆体而亡了。”他看向窗户,此时门窗紧闭,却从缝隙中透出一股潮气来。
      “那坏消息呢?”漱明想,什么样的坏消息能与这个好消息等量齐观?
      天举看向漱明,用一种直陈式的口吻宣布,仿佛这种方式能减少悲伤带来的冲击:“容若遇害了。”
      漱明一脸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神君方才说的是谁?”
      窗外雨声大作。漱明紧张地看向紧闭的门窗,慌忙下床,走到屋外。屋外昏天黑地,一片迷茫,雨穿透结界,落到地面。漱明颓然地走进雨里,那从天而降的,除了雨水,还有片片竹叶。
      这样的雨让他想起那天的雨山秀谷。他也是这样失魂落魄地走到野外,雨下了一晚,泪流了一夜。路边的竹子也看不下去,倾斜着为他挡去风雨。
      漱明心中恍然:那竹子不就是师篁霖吗?大家都叫他小竹子,说他是从竹子精受封的雨神,看不起他的出身。我还嘲笑过他法力低微。
      “你快回来!”天举冲进雨里想要拉回他。漱明倔强地反抗,全身湿透,雨水顺着湿漉漉的发丝滴下来。他哭着问:“现在还有另一个坏消息——雨神殁了,对吗?”
      天举看着这雨,没有说话。他继续陈述事实一般,不带感情色彩地说道:“容若死后,篁霖冲进了樊狱天……殉情了。我担心你,先来看看你的情况。”
      漱明呆立于雨中,失魂落魄。天举愤怒道:“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不能伤心崩溃。快把水擦干。”说完便将漱明拉回了里屋。
      擦拭和换衣服的过程中,天举把经过讲给漱明听。
      “樊狱天出战的是山吟。她抓了容若的二姐秦语浓作人质,点名道姓要求容若对战。容若为了救姐姐,便去了。双方约定,容若若胜,则带走语浓;容若若败,则作为俘虏,成为樊狱天的人质……事情原本很顺利,山吟很快败下阵来。可就在容若解救语浓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天举没有继续往下说。漱明也停止了换衣服的动作,低沉地问道:“究竟是谁暗箭伤人?”
      “山吟?”漱明猜。
      “语浓!”天举说出了另一个答案。
      漱明发出阴沉的笑声,悲愤道:“我道是敌人太过阴险狡诈,原来骨肉亲情最是利剑伤人……”
      天举听后,很不是滋味。
      “如今云家军痛失主帅,局势于我们不利。若能和谈,我愿意做出让步。”天举说。
      漱明一拳捶打在柱子上,愤愤道:“凭什么?我还能战!”
      “你少逞强。你可知焰殊为何会自爆?因为他们想着拉你作垫背。焰殊强行引爆圣火源,试图引动你体内的那一丝元火复燃,去灼烧你的生命本源,你本就是寒阴之体,如今还有生命之树……幸好你体内的圣元邪火已经化解,否则今日便是他们总攻之时。”天举叹口气接着说,“我已让陵光与张璞去重编军队,千诩留在临照台护卫,英琦做好后勤。下一轮的主帅我来做,你万万不能出战了。”
      “为什么?我可以!”漱明重重地甩袖。
      天举无奈地看向漱明,握住他的手腕,用轻浅而深沉的语调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于我而言,我可以失去长守天,甚至整个神界;我可以做那败走的流寇,甚至是樊狱的阶下之囚,大不了重头再来,大不了再也不来。”
      他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让漱明腕骨发疼。
      “但是明明——”他直直地看进漱明的眼睛,仿佛整个长守天、整场战事、殿外所有的将士和敌军都已不复存在,“这一仗,我唯独不能再失去你。”
      屏风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衣料窸窣声,天举听见了。
      刚刚苏醒过来的安迪听到神君这深情磅礴的告白,沉下头来。
      “神君怎可轻易出战?”安迪从后殿走出来说道。
      漱明看他异常虚弱,迎上前问:“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虚弱?”
      “他呀……”墨辰刚想解释,安迪便拦住了他,并抢先一步解释:“我没事,就是有些累。”
      安迪低下头想:他一定觉得我好没用吧。
      接着安迪仰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说:“现在已经好了。”
      漱明这才安心地点点头。
      “也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不知道能不能说一说我的看法。”安迪说。
      “我觉得我们之前推断的三天之期,也许并不正确。我记得战争刚爆发的时候漱明说过,从持恒天、御寰天调兵,三日可抵达樊狱天,可是在上一次的圣战中,樊狱天能在乱局中封天自守,想必它本身就很难攻陷,这也许是他们到现在还保持着强攻势头的原因。战场还是在长守天,并未转移到樊狱天内。我们能想到围魏救赵、内外夹击的方案,他们难道想不到吗?也许从一开始他们打的就不是闪电战,不是三天之内拼个你死我活的那种快战,而是有计划有步骤的阵地战。”
      安迪思忖:战场就是长守天,天网已坏,我们困守其中,被动得很。而对方不一样,他们失败了还能退回樊狱天去。
      漱明点点头,表示赞同:“三天,确实过于乐观了。”
      “开战以来他们虽然损兵折将,但我方也损失惨重,若论起来,未必能说我们胜多,敌方胜少。”安迪心里盘算着:对方死了一个焰殊,一个应弦,一个言谟,我方失去了云天主和雨神,漱明又身负重伤,论起来谁赢得多,谁输得多?两败俱伤罢了。若这时有人坐收渔利,怕战局更会向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如今三天时间快过去了,援军应该很快到达樊狱天了吧,可是樊狱天又做了什么应对准备呢?我们不清楚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但我们出招却步步都在他们的预料之内。”安迪将这些时日以来自己的心得体会全部说了出来。
      “他们知道,漱明是必须要除掉的人,所以他们一轮两轮地打下来,目的就是要消耗他,除掉他。他们知道云家对天网的重要性,所以不惜用卑鄙的手段也要杀死容若。”
      天举叹口气说:“子期分析的有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方士气会越来越低弱,若无援军进入长守天战场,那么双方实力必然是我消彼长。”
      “生长天和中泽天的援军,很快会到达的。”漱明说。
      安迪笑了,他看着漱明,虽然没有说话,但他要说什么漱明全都心领神会。
      安迪想:还指望生长天?我们不正是从生长过来的吗?君满到底能不能调动军队?军队中又有多少人听从她的指挥?那可是连自家天主都敢弹劾的族类,他们对神君又有多少敬畏?
      “依我之见,双方打成这样,应该有和谈的机会吧。”安迪说。
      天举还在犹豫,漱明本意是打算继续对抗到底的,但见哥哥一脸疲惫,也暂时同意了安迪的观点。
      “和谈的目的有很多,最主要的当然是止战、是和平,但若求不到,拖延一下时间,探探敌方虚实也是好的。”安迪又说道。
      天举虽然点头,但他还是忧虑,说道:“只怕时机未到,樊狱天不肯坐下来谈。”
      “那就打到他坐下来为止!”漱明气冲冲地出去了。、

      樊狱天内。
      “下一个上场的,该轮到我了吧。”说话的是壁上炎尊广琴,她冷笑道,“从你们杀死烨司芒的那一刻起,就带着樊狱天走上了不归路。”
      广琴回忆起那一天的情景,下壁的烨司芒与神君密聊后,焰青从背后突袭,猝然地杀死了他,广琴惊骇,正欲告之炙炀,谁知言谟从暗处现身,他对赶来的炙炀说:“神君从未真正信任过樊狱天,与其等待清算,不如先发制人。司芒想要独善其身,这便是下场。”
      接着,他走向自己,悄悄在自己耳边小声告诫:“你看司芒的下场了吗?你不跟上就会是下一个。”
      最后他继续上前,从背后拍拍焰青的肩膀,安慰鼓励道:“你哥哥压制你太久,现在是你的时代。”
      就这样樊狱天所有的人都被言谟绑上了叛乱的战车。可是当这辆反叛的战车滚滚向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到达终点,她是一个随时会被扔下车的牺牲品。
      “妹妹说的什么话?什么‘你们’?司芒之死,你不也有一份吗?应该是‘我们’,我们可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焰青不紧不慢地回应。他的话打断了广琴的沉思。
      “你们刚利用秦语浓杀了云容若,现在长守军和云家军已是义愤填膺。这个时候让我出去应战,无异于推我出去送死。你们可真是好算计。信不信我出去之后,立刻向神君揭了你们的老底?”广琴愤愤道。
      “广琴呐,你这话可不对呀。焰青首战司空战神,被灭了两盏命灯,已经半身伤残;山吟对战容若也身负重伤回来的。殊儿又已经……你不上去,难道让我这个老头子上去吗?”炽纯长老炙炀慢悠悠地说,“你既提到司芒,你们分管壁上与壁下,他的死,还不能让你有所觉悟吗?”
      广琴瑟瑟后退一步。
      “妹妹不要说投敌这种气话了。一次不忠,百次无用。桢暄帝君的脾性我们都清楚得很,他宁可相信我们在用反间计,也不会相信你会真心投靠他。等待你的,依旧是死路一条!”焰青警告道。
      “也没有什么进退两难的。我们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最后能否胜利,全看当下拼不拼命。”说话的是一个还不能揭开真面目的神秘人。
      “你为什么不去?他们全都是被你挑唆的!你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广琴指着那神秘人。
      “哈哈哈,就算是吧。可是我才是开门的关键呐。推我出去,你们只会有一种结局,在神君内外夹击下,死无葬身之地。”神秘人谈笑自若。
      焰青搂着广琴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好了,里外都是一家人,不要伤了和气嘛。妹妹,你要往好处想,至少你面对的人,不会是封漱明了。”
      这几人才算是连哄带骗地把广琴推了出去。
      不过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漱明正在门外等着呢。

      广琴顺着天网隧道来到长守天时,面前一人背身而立。这一次,反而是长守天先叫的阵。广琴默默地等那人转身。
      先看到一点点侧脸,随着角度和幅度的变化,终于见到全貌。只那一瞬,广琴腿一软,瘫倒在地。
      漱明眉梢微动。他原本想,不管出来的是谁,先斩了祭旗再说。可看着地上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炎尊,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杀一个广琴,不过多一具尸体;放一个广琴,或许能拆一座堡垒。
      “炎尊大人这是怎么了?”他收起武器,俯身扶起她,语气平和得像在问候一位故人,“行礼也不是这么样的。”
      广琴眼中惊骇:殿下他没有死?圣元之火居然没能引燃他的核心?
      漱明心中冷然:所以做坏事的人,真的会害怕因果报应吗?
      “真是没用!”樊狱天内焰青气愤道。
      炙炀在一旁讥讽:“你有骨气,那你去呀!躲在后方,说什么风凉话。”
      “既没有做好准备,那就暂时不打了吧?”漱明瞥了一眼身后,一传令兵立刻上前道:“帝君念在焰氏先祖有功,不想赶尽杀绝。若你方有意和谈,可速去禀告;若无意和谈,我等立刻攻进樊狱天,杀个片甲不留!”
      身后的军士山呼海啸般呼和起来,此起彼伏的“片甲不留”震耳欲聋。
      比他们更激动的是广琴,没想到自己不但不用死,还为樊狱天众人找到了一条退路。她感激地望向漱明,保证似的说道:“且待我回去与长老商量,定不辜负神君恩泽。”
      漱明看着广琴慌忙离去的背影想:亡命之徒固然杀红了眼无所顾忌,可若有退路可走,我不信他们还会是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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