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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一碗刚好
周远不差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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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予安在新家住了小半个月,才算把书桌收拾出自己喜欢的样子。
笔记本、钢笔、一叠稿纸,桌角留出一块放茶杯。书桌边上还添置了移动书架,很是方便。她写完一段,抬头看窗外,楼下菜场正热闹,初夏的阳光把卷帘门晒得发白。
这段时间,陈朗把做饭的活儿包了大半。他下班早的日子,菜场就在楼下,顺手带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回来,锅里一炒一炖,两个人围着桌子吃完,再一起把碗洗了。予安偶尔想插手,他就把她推出厨房:“你写你的,我来。”
她有时候坐在书桌前听着厨房的动静,觉得这个家是从锅铲声里一点点变真的。
傍晚,陈朗下班回来,从菜场拎回一袋蚕豆。
“今天菜场的蚕豆嫩,”他举起来给她看,“炒个肉片?”
予安从稿子里抬起头:“你还会做这个?”
“试试。”
他进了厨房。蚕豆剥出来,碧绿碧绿的,和肉片一起下锅。端上桌,予安夹了一筷子,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这个真好吃。”
陈朗笑:“那下次还做。”
予安又夹了一筷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陆薇:“安安!周六有空没?好久没见你了。新庄那家馄饨摊,来不来?”
予安回:“来。”
周六,新庄菜场旁边的老街拐角。
馄饨摊还是那个馄饨摊。桂花树叶子绿了,三轮车、不锈钢桶、手写塑料牌“鲜肉小馄饨八元”。大锅里的骨汤在小火上咕嘟着,白汽顺着风往街对面飘,空气里是猪油和紫菜混在一起的香。
摊前支着两张长桌,坐满了大半。周远系着围裙在灶台后面,包馄饨的手指灵活有力,一捏一推,每个都大小均匀。案板上包好的小馄饨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列,皮薄到能透出里面浅粉色的肉馅。
予安到的时候,陆薇已经在了。她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把客人吃完的碗收进盆里,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予安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帮忙了?”她走过去。
“来了几回了。”陆薇直起腰,冲她笑,“安安!坐!”
予安想起上回陪她来的时候,陆薇还说,怕自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现在她隔三岔五就来,收碗、擦桌子、招呼客人,比摊上雇的还勤快。
周远在灶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予安,嘴角笑起来:“来了。”
“嗯。”予安说,“来吃碗馄饨。”
两碗馄饨端上来。皮薄到能透出浅粉色的肉馅,紫菜和蛋皮丝浮在汤面上。周远把一碗放到陆薇面前,一碗放在予安那边,碗沿上多了一勺辣油。
陆薇那碗的紫菜明显是予安那碗的两倍。
“予安,你的,加辣。”周远说。
予安低头喝了一口汤,骨汤的清鲜混着辣油,从舌尖暖到胃里。她正想开口说句“好喝”,却见周远放下抹布,在灶台前站定,看着陆薇。
“陆薇,”周远说,“这些天,谢谢你天天来帮忙。”
陆薇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你的心意,”周远说,“我已经收到了。”他顿了顿,“这摊子我一个人顾得过来,老占你的时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你往后,就别往这儿跑了。”
予安搁下筷子,也跟着劝了一句:“周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薇,你就歇歇吧,隔三差五地赶来赶去,多累。”
“那可拦不住我。”陆薇抬起头。
予安那句“拦不住你”,猝不及防,心里却微微一动。
陆薇放下勺子,认认真真说了句:“我乐意来。你要真把我推出去,我心里才不踏实。”
周远没接话,也没再去赶她,转身添了一勺骨汤。予安这碗馄饨,不知不觉就吃得慢了。她隐隐觉得,陆薇那一句“我乐意来”,好像不只是说来帮忙的。
予安放下筷子,问:“周远,生的馄饨卖不卖?我想带一点儿,晚上自己煮。”
“卖。”周远说,“要多少?”
“够两个人就行。”
周远去拿保鲜盒,把一个个包好的生馄饨码进去。陆薇凑过来,小声说:“待会儿别急着走,我请你喝杯东西,咱俩好久没好好坐着说说话了。”
“行。”
陆薇吃完,便将碗筷收到灶台,洗干净放好。
走的时候,陆薇朝灶台喊了一声:“周远,我们走啦。”周远“嗯”了一声,手上的馄饨没停,眼睛却抬起来,看着她的背影一直走过巷口。
予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破。
咖啡店在老街尽头。玻璃窗,白纱帘,冷气开得足,午后没什么人。她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予安点了一杯茉莉茶,陆薇要了杯拿铁。
等茶的时候,予安问她:“怎么,天天往他摊上跑?”
“说来话长。”陆薇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我终于理解你当时为什么生我的气了。虽然上次我们和好的时候也讨论过,但是没有涉及到核心,其实我内心深处是有点不服的,但是跟周远相处下来,我才知道,我提供的那点帮助对他来说就是不需要的。”
“他是本地人,住着爸妈留下的老房子,这个摊子也是自己家的。他自己设计也很在行,不愁吃不愁穿,有时候还听到了他跟老熟人打招呼,想租他家房……”
“先前,我当他是被这日子逼的,还总想着替他火一把。”陆薇的声音放低了些,“那条视频,把他推到巷口,排队排到大街。他一个人包馄饨包到后半夜,手都得腱鞘炎了。我那时觉得是在帮他,回头看,是把他安稳的日子搅乱了。”
予安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压压惊。她忽然想起自己那篇写周远的文章,还压在草稿箱里,写了有大半年,始终没发出去。当初写他的时候,她想到什么写什么,那锅骨汤、那双手、那块手写塑料牌,曾经经历的挫折。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她的守则里写着:先尝过再写,可以写人说的话,不写人的隐私。周远这个人,写进正文里了,那篇文章里,就是写的他。陆薇一条视频,尚且把人推到街口,排到半夜,她那些字要是发出去,谁知道又会把他的日子搅成什么样。
那篇稿子,就让它继续压在草稿箱里吧。
“这不妥妥的本地富二代嘛!”予安放下杯子。
“是啊!”
“哈哈,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不会啊,正常人哪会想到富二代去个菜场卖馄饨的!”
“就是!”
陆薇顿了一下,忽然问:“你说他,都这岁数了,怎么还没个女朋友?”
“你怎么就问起他的感情史了?”予安看她。
“就稀奇呗。”陆薇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他那一张脸,也不算丑,手又巧,能做饭,能画图纸,人又踏实,还有家底,怎么反过来单着一个?”
予安想了想,才慢慢说:“他性子闷,日子过得就是一个“够用”:一天卖八碗也好,卖两百碗也好,他不图多热闹,只图守得住。他心里有话不上嘴,更不晓得怎么去留一个人。这样的性子,要是没人往前推一步,他能守着炉台过一辈子。”
“……那也未必吧。”陆薇望着窗外,声音更轻了,“他要是真把谁装了心里,会是什么样。”
予安说:“有些话,你光是等着,是等不到的。”
“你是不是喜欢吃紫菜?”
“是啊,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吃的小馄饨里紫菜特别多吗?”
“有吗?”
陆薇低下头搅了搅那杯拿铁,杯沿上浮着一层奶沫。
“哎呀,不说他了,说回正事。”陆薇从包里抽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框转过来,“锦芳斋那边,往后就算你的长期客户了。老板刚才还问我,你要是能一直给他们的新品写文案,她省心。你给她写的那几季文案,她都留着当样稿。绿豆糕、桂花糕、栗子糕的折页,还摆在柜台里。”
“当然愿意,能挣钱多好~周远不差钱,我们差呀~”
陆薇的表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个人把茶慢慢喝到凉,才在巷口分了手。
傍晚,予安提着保鲜盒回家。
陈朗已经在厨房了,听见开门声探出头:“买了什么?”
“周远那家的生馄饨。”予安把保鲜盒放进冰箱,“晚上煮给你吃。”
“好。”陈朗说,“对了,上次的野蒜饼,冰箱里还冻着几块。我煎了配馄饨。”
予安眼睛一亮:“你怎么想到的,这两样在一起简直是绝配呀!”
晚上,锅里水开,予安把馄饨一个个下进去。皮薄的馄饨在沸水里浮起来,像一朵朵半透明的小花。另一边,野蒜饼在油锅里煎到两面金黄,外头起了一层脆壳,野蒜的辛香混着菜籽油的油香,鲜香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两碗馄饨端上桌,一碟野蒜饼摆在中间。予安先咬了一口饼,咔嚓一声,脆壳裂开,里头还是糯的,热乎乎的。又舀了一勺馄饨汤,骨汤的清鲜滚过喉咙。
她抬眼,陈朗正看着她,碗边也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野蒜饼。
“好吃吗?”她问。
“好吃。”陈朗说,“你煮的,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