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舟行七界

70、我们结婚吧 六

　　六月初，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菜场还没完全热闹起来，只听见早起卸货的动静。

　　予安站在陈朗家的厨房里。这是她搬进来之后，第一次开火做饭。

　　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把昨天晚上陈朗剥好、又浸在水里的蚕豆端出来。豆子嫩生生的，表皮一层薄薄的绿。她想起阿婆的话，只放一点盐，蚕豆自己就是甜的。

　　肉片切好，用一点料酒和生粉腌上。韭菜择了，洗净，甩干水，码在砧板上。等她把这些都备好了，锅里的油也热起来。肉片滑下去，姜末爆香，蚕豆倒进锅里，锅铲翻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厨房里格外清楚。

　　她炒的这盘，是那回陈朗做给她的那道蚕豆炒肉片。他做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记下了火候和顺序。那时候她说好吃，他说那下次还做。今天她想为他做一次。

　　陈朗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醒了？”

　　“嗯。”他走过去，看她锅里的颜色。“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他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她炒菜的背影，又放下。

　　“予安，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想告诉全世界，我现在是多么幸福！”

　　“知道啦，赶紧去刷牙洗脸吧~”

　　予安把火关小，焖了半分钟，才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蚕豆炒肉片，韭菜炒蛋，两样菜摆上灶台。她转身去柜子里，拿出那两只便当盒。

　　那是陈朗以前带饭用的盒子。两层，素色，菜和饭分开放。以前他带了两份去公司，一份他自己，一份给她。她记得午休的时候，他端着便当盒过来，栗子烧鸡，红烧肉，都是他做的，掀开盒盖热气扑了满脸。

　　那时候是吃他做的。现在轮到她做好，装进他这两只盒子里。

　　一层饭压一层菜，蚕豆炒肉片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她中午的午饭，扣好，预备放进冰箱。

　　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给陈朗带公司去当午饭。

　　剩在锅里的蚕豆炒肉片，装满了一只保鲜盒，也扣好，那是给阿婆的。

　　她掂了掂，心里是满的。

　　然后她另架了锅，把昨天的小米粥热上，煎了两个蛋，切一碟酱菜，端到餐桌上。

　　陈朗已经洗漱好了。

　　陈朗在桌前坐下来。桌上两碗粥，一碟酱菜，一盘韭菜炒蛋。他搅了搅碗里的粥，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不舍。

　　“下次别那么早起来了，能多睡一点是一点！”

　　“好的~”予安跟着坐下，夹了一筷子蛋放进他碗里，“吃饱了上班。”

　　两个人安安静静把一顿早饭吃了。小米粥熬得稠，窗外的菜场渐渐热闹起来，隔着门都能听见零碎的吆喝。

　　吃完，予安收拾碗筷，把自己那只便当盒放进冰箱，关好门。陈朗进房间换了外套，出来，在玄关换鞋。

　　“你呢？”他回头，“中午怎么吃。”

　　“便当已经放冰箱了，中午回来热着吃。”

　　“那我先走了。”他推门出去，又回头，“晚上等我买菜回来做饭。”

　　“今天，”予安说，“我有事去菜场，顺便买菜回来~”

　　“好。”他应了一声，走了。

　　予安站在门口，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然后她转身，拎起玄关布袋，扣好。布袋里，装着那只给阿婆的盒子。

　　阿婆的菜场，她好久没去了。搬过来住之后，忙这忙那，一直没抽出空去看她。可阿婆从前给她的那点好，她一直记在心里。买青菜那回，阿婆说自己搂的青菜新鲜，多抓了一把给她，钱都没收。

　　这些，她都记着。这个人情，她记挂了好久。今天，她要去还掉。

　　她挎着布袋出门。

　　古城区这个菜场，虽然好久没来了，但是走进这里就觉得亲切。

　　阿婆的摊子在大门进去左手第二个。她绕过门口卖豆腐的摊，走过鱼摊，到阿婆摊前。阿婆正在给一捆青菜缠稻草，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哎，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阿婆。”予安笑了笑，从布袋里把那只盒子拿出来，放到摊前。“这是我自己做的，蚕豆炒肉片。特地带来给你尝尝，谢谢你先前总送菜给我吃。”

　　“这是你自己做的？”阿婆放下手里的菜，把盒子打开，一股热气裹着豆香扑出来，“炒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跟您学的。”予安说，“您教我的，油热下锅，一撮盐。”

　　阿婆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豆子尝了尝。嚼了嚼，又尝了一口肉。嚼得慢了些。

　　“火候到了。”阿婆说，“就盐，对吧。”

　　“嗯。就盐。”

　　予安心里那点压不住的得意，悄悄冒出来。从那个周六下午开始，她还不太会做饭，买西红柿和鸡蛋，把阿婆送的青菜随手丢进面汤里。

　　她一点一点学会了做菜，看着阿婆眯起的眼角，看来是对阿婆的胃口的。

　　“这有小凳，坐下来，陪阿婆聊聊天。”

　　予安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菜摊上的菜正当季，萝卜早下去了，韭菜嫩着，蚕豆青着，一茬正鲜。阿婆从摊台下拉出一个竹筐，里面蹲着豆荚还在发青的蚕豆。

　　“这个季节，韭菜正嫩，蚕豆也好。”阿婆说，“你带走一把，过两天再炒一盘。”

　　“要的。”她点头，“我买点回去~”

　　阿婆笑了：“现在会挑菜了。”

　　予安也跟着笑：“跟您学的。”

　　她又看摊台上一篮红苋菜，红得发紫，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这个正当季，蒜蓉一炒就香。”

　　“你要是爱吃，带一捆。”

　　“爱吃，要带~”

　　予安嘴里应着，眼睛已经瞟到隔壁水果摊上去了。黄澄澄的枇杷，堆得小山一样，摆在摊上，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甜味。

　　以前她买菜，只买西红柿和鸡蛋，从不看这些水果。省惯了，舍不得。现在经济稳定了，想买就买。

　　阿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枇杷甜，这个时节正当时。”

　　“嗯嗯。”予安说，“看着就好吃~”

　　她走过去，挑了一斤，付了钱。一斤枇杷黄澄澄的，装进布袋，和那只空盒子搁在一侧。

　　阿婆看着她，忽然又低头，多抓了一把蚕豆，塞进她袋里。

　　“阿婆，这我不收。”

　　“拿着。你那盒子不还空着吗。”阿婆低头收拾摊子。

　　“阿婆，我真的不能收，我今天就是来买菜的，请按市场价给我算呀，不然我都不敢来买菜了！”

　　阿婆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忙活起来。

　　“好，你说，要哪样。”

　　苋菜一把，自家种的番茄三个，还有剥好的蚕豆……

　　要不是怕自己拿不动，予安还想再买点。

　　予安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阳光晒在肩头，热热的。

　　中午，她把冰箱里的便当盒拿出来，热了吃。

　　蚕豆炒肉片，韭菜炒鸡蛋，就算是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她吃了两口，陈朗那边来了条消息。一张照片，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是空了的便当盒。

　　“我吃完了，真好吃，谢谢你，我亲爱的女朋友！”

　　“我也在吃呢~”她回，“也谢谢你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我亲爱的男朋友~”

　　那边回得很快：“等下班，我给你做晚饭！”

　　下午，予安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手机跳了一条消息，是锦芳斋的老板那边发来的。

　　“今年夏天的绿豆糕我们会出改良款，这些是特色，你先构思下哈。等成品出了，尝了，再正式开工！”

　　“好的，没问题，我先构思着，您放心！”

　　她放下手机，点开那个叫“慢火”的自己的公众号。

　　经过大半年的积累，粉丝突破了五百，之前还要苦思冥想的内容专题，现在翻翻评论区就能找到新鲜的选题，还都是大家关心的内容，写起来更加底气十足。

　　傍晚，陈朗回来，两个人一起做饭。

　　“怎么又买蚕豆了？是不是太好吃了，百吃不腻？”

　　“是啊，从没想到蚕豆跟肉一起烧的~”

　　“那是，这可是我们家的独门秘方！”

　　厨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柴米油盐……

　　两菜一汤端上桌。吃完饭，陈朗洗碗，予安擦桌子，水声哗哗。

　　待一切就绪，陈朗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予安边说边打开盒子，“是……蛋糕！”

　　而且蛋糕上还写着“MY LOVE”。

　　看到蛋糕上写的字，她疑惑地看向陈朗。

　　一般人买蛋糕不会有这个字的吧，这是有别的意思？

　　陈朗全程盯着予安的反应，比他预期中的好多了。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布盒。他打开，里头是一枚素雅的戒指。

　　“予安。”

　　“我们结婚吧！”

　　予安这次没有慌，好像上次的慌张都已经释放完了。

　　心里竟然泛起一丝甜蜜，她点了点头。

　　陈朗高兴地抱起了她转起了圈。

　　放下予安后，陈朗又有点不敢相信，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结婚吧！”

　　“好，好，我给你带上。”

　　陈朗拿戒指的手都有些发抖，予安接过戒指往自己手上套，正好！

　　“款式不喜欢的话，能去换的！”陈朗摸了摸头，有点拿不住予安的喜好。

　　“很好看啊，我喜欢~”

　　陈朗把予安拉进怀里，有点委屈地说道：“我还担心你还没准备好，你不知道我刚刚有多紧张！”

　　“我也没想到自己没有慌张了，陈朗，是你让我坚定了结婚的，我相信你~”

　　“我会守护好我们的婚姻的。”陈朗吻上了予安的唇，希望能吻出天荒地老。

　　予安没有躲。她垂着眼，睫毛轻轻一颤，就在那一个瞬间，她忽然觉得，厨房里那些细碎的声响都安静了下来。锅里还温着蚕豆，桌上还有半块蛋糕，灯下，两个人离得那样近。

　　他低头，吻得很轻，却也很稳。像在那个周日的傍晚，他第一次牵住她指尖那样，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笃定。这个吻落在她的唇上，落在她走过的那条从一个人再到两个人的长路上。

　　她闭了闭眼，伸手，回抱住他。

　　蚕豆的鲜甜还留在他们唇齿之间。窗外，菜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温柔地落到他们身上。

　　慢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