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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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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来的那天晚上,沈云因破天荒地没有在茶室待到深夜。
她早早地关了门,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腌菜炒肉丝、红烧鲫鱼、清炒茼蒿、蒸腊肉,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排骨莲藕汤。厨房里油烟呛人,她呛得直咳嗽,可脸上一直挂着笑。
阿福在灶台边帮忙打下手,一边切葱一边偷偷看她。
“因姐儿,”他忍不住说,“我跟着你三年了,头一回见你笑成这样。”
沈云因瞪了他一眼,可嘴角还是弯着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周妈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沈云因忙碌的背影,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上扬的。
“因因从小就会做饭,”她对阿福说,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那时候她才多高?灶台都够不着,踩着个小板凳炒菜,把她婶娘气的呀……”
沈云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接话,只是将锅里的红烧鲫鱼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焦脆,滋滋地冒着油泡。
周妈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赶紧住了嘴,改口说:“这鱼闻着就香,因因的手艺比小时候还好了。”
晚饭摆在茶楼的大堂里,四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
沈云因给周妈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给阿福夹了一筷子,最后看了程知鹤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盛了一碗汤,搁在他手边。
程知鹤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排骨莲藕,汤色奶白,藕块炖得糯软,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谢谢。”他说。
沈云因没应声,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汤。
饭桌上热闹得很。周妈话多,拉着沈云因的手问东问西,问这些年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有没有人欺负她。沈云因挑着答,轻描淡写的,将那些艰难的往事一笔带过。
可周妈是过来人,哪里会不懂?
她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不说了不说了,”她吸了吸鼻子,“都过去了,现在好了,周妈来了,以后有周妈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沈云因伸手,覆住周妈粗糙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周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我现在很好。真的。”
周妈看着她,看着那双淡褐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程知鹤安静地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汤,没有插话,目光却一直落在沈云因身上。
她在笑。
不是从前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像春天的河水漫过堤岸,柔软而温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这样笑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她母亲的葬礼之后。
那天下着雨,小小的她穿着一身白布孝服,跪在灵堂里,膝盖跪得发紫,也不肯起来。大人们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她,也没有人管她。
他偷偷溜进灵堂,蹲在她身边,把一块桂花糖塞进她手里。
“因因,吃糖。”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她看着手里的桂花糖,又看了看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他记了十年。
此刻,她坐在周妈身边,眉眼舒展,笑盈盈的,跟当年那个跪在灵堂里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让他恍惚间觉得,那些失去的岁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失去过。
“程先生,”沈云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汤凉了,要不要再盛一碗?”
程知鹤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汤已经见了底。
“好。”他将碗递过去。
沈云因接过碗,转身去厨房盛汤。她的背影清瘦而挺拔,头发用那支玉兰银簪挽着,走起路来簪尾微微晃动,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白玉兰。
程知鹤看着她走进厨房,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周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晚饭后,程知鹤起身告辞。
沈云因送他到门口。
夜色很好,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将整个徽州城照得如同白昼。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银白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清晰得像剪纸。
“程先生,”沈云因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褂子的口袋里,仰头看着月亮,“今晚月色真好。”
程知鹤也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
“嗯。”他说。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月亮。
夜风微凉,吹得门外的桂花树沙沙作响。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发腻,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罐桂花蜜。
“周妈的事,”沈云因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谢谢你。”
程知鹤低下头,看向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倒映着月亮,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水。
“我说过,”程知鹤的声音很低,像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不要你谢我。”
沈云因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的,三声,不远不近。
“程先生,”沈云因忽然说,“你以后不要叫我沈小姐了。”
程知鹤微微一愣。
“那叫什么?”他问。
沈云因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在青石板上画着圈。
“叫云因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以前,你不是都这么叫的吗?”
程知鹤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握着门框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云因。”他叫了一声。
沈云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整个人都微微颤了颤。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任何人口里说出来都不一样。
云是因缘的云,因是因缘的因。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嘴角却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程知鹤看着她的笑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像深潭底部的暗涌,被月光照见了一角,若隐若现,转瞬即逝。
“回去吧,”他说,“夜里凉。”
沈云因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门槛里。
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整个人站在门内,月光只照到她的膝盖以下,上半身隐没在阴影里。
“程知鹤,”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路上小心。”
程知鹤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巷口。
这一次,沈云因没有马上关门。
她站在门槛内,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将他清瘦的身形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从她的脚下一直流淌到远方。
她一直看着他,直到那道影子也消失了,才慢慢地将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心上。
沈云因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头顶横梁上积年的灰尘。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的,响得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伸出手,按在胸口,试图让它慢下来。
可是没有用。
心跳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
因为她的脑海里全是方才的画面——程知鹤站在月光下,低下头看她,叫了一声“云因”。
那两个字像是烙在了她的心上,滚烫的,灼热的,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因因?”周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你怎么站在那儿?”
沈云因猛地回过神,赶紧从门板上直起身,理了理头发,若无其事地走向楼梯。
“没什么,透透气。”
周妈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目光落在沈云因红彤彤的耳朵上,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她。
“喝了姜茶早点睡,”周妈将碗递给她,“明日还要早起呢。”
沈云因接过姜茶,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暖意融融的。
“周妈,”她忽然抬起头,“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后山吧,我带你看看我的茶园。”
周妈笑着点了点头,“好,明天跟你去。”
夜深了,沈云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帐顶上,将那几枝歪歪扭扭的兰草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女红实在算不上好,兰草的叶子绣得粗粗细细,有一片叶子还断了线,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底布。
她看着那些兰草,忽然想起程知鹤送的那把伞。
伞面上画的兰草,笔触清劲,姿态舒展,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她记得小时候,程知鹤练字,她趴在桌边看,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极慢极认真。
“知鹤哥哥,你为什么写字这么慢?”
“因为写字跟做人一样,要一笔一划,不能急躁。”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做人不能急躁”,只觉得他写字的样子很好看。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
如今那双白玉似的手,已经比她大了一圈,骨节更分明了,指腹多了薄薄的茧,握过笔,也握过枪,撑过伞,也撑过一片天。
沈云因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她惯用的那种,闻着安心。
可今天,这股熟悉的味道似乎失了效。她的心还是静不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程知鹤,程知鹤,程知鹤。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去年的新闻,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照在窗纸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因因,你还没睡?”隔壁房间传来周妈的声音,隔着木板墙,模模糊糊的。
“快了。”沈云因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越是不让想,越是忍不住想。
她想起程知鹤说“做到你不哭为止”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神情很复杂,像是心疼,像是怜惜,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
她又想起他叫“云因”时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字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地放出来,落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沈云因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像一只蜷缩的虾米。
被子底下又黑又闷,她的心跳声被放大了一百倍,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沈云因是被周妈叫醒的。
“因因,起来吃早饭了,今日不是要去后山吗?”
沈云因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被子蒙住脸,含糊地应了一声。
周妈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周妈自言自语,“昨晚叫你早点睡,你不听,看这黑眼圈,跟大熊猫似的。”
沈云因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周妈的衣角,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摇了摇。
“周妈,再让我睡五分钟。”
周妈看着她这副赖床的样子,眼眶忽然又红了。
因因小时候就是这样,每天早上都要赖床,叫三遍才肯起来。她总是说“周妈,再让我睡五分钟”,然后五分钟后又说“再让我睡三分钟”,最后往往是周妈连哄带骗地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给她穿衣服,梳头发。
那些日子,本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好,”周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再睡五分钟,周妈给你倒杯蜂蜜水去。”
沈云因听出了周妈声音里的异常,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周妈发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不睡了,”她说,揉了揉眼睛,朝周妈笑了笑,“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下楼洗漱。周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熬着白粥,灶台上搁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沈云因在灶台边坐下,端起白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软软糯糯的,带着米汤特有的清甜。跟周妈熬的粥比起来,她自己熬的那些粥简直就是刷锅水。
“周妈,”她说,声音软绵绵的,“你熬的粥真好喝。”
周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笑,“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阿福也起了,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后院进来,盆里装着刚洗好的青菜,水珠还在叶子上滚来滚去。
“因姐儿,顾小姐今天什么时候来?”他问。
“辰时吧,”沈云因说,“昨天她说要带人来给茶园施肥,你去把那几把锄头找出来,该磨的磨一磨。”
阿福应了一声,放下菜盆,去杂物间翻锄头去了。
沈云因吃完早饭,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深蓝色的棉布褂子,黑色长裤,布鞋,头发用簪子挽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耳朵。耳朵后面那颗朱砂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觉得还算清爽,便出门了。
后山的茶园里,顾染已经带着人在忙活了。
她雇了几个本地的农户,男女都有,正沿着新修的排水沟给茶树施肥。肥料是顾染自己配的,用豆饼、骨粉和草木灰混合而成,有一股说不上好闻的味道。
沈云因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肥料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和湿度,点了点头。
“配得不错。”她说。
顾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周妈站在茶园边上,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茶树,惊讶得合不拢嘴。
“因因,这片茶园都是你的?”
“嗯。”
“多大的地方?”
“七八亩。”
“七八亩!”周妈咂了咂舌,“那你岂不是地主了?”
沈云因忍不住笑了,“七八亩算什么地主?徽州这边的大茶商,动辄几百亩茶园,我这点家业,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不许胡说,”周妈瞪了她一眼,“塞什么牙缝,你的家业好好的,谁也不能塞。”
沈云因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
她在茶园里待了一整个上午,跟顾染一起检查茶树的生长情况,记录每棵树的发芽率、叶片厚度、颜色差异,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中午,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烫。沈云因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准备招呼大家下山吃饭,余光忽然瞥见山脚下有个人影。
那个人影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走得不快,步态却从容坚定。
阳光太亮,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得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不用看清脸,她也知道那是谁。
程知鹤走到茶园边上,停下了脚步。
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截胸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白瓷的盅,用盖子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程先生?”顾染先喊了出来,“您怎么来了?”
程知鹤的目光越过顾染,落在沈云因身上。
“送饭。”他说。
沈云因愣了一下,随即看见阿福从程知鹤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心虚表情。
“阿福,”沈云因眯起眼睛,“你不是说去找锄头吗?”
阿福缩了缩脖子,“锄头找着了,程先生正好来了,听说你们在山上,就说要来送饭,我就……”
“你就带路了。”沈云因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阿福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躲到程知鹤身后去了。
程知鹤将篮子放在田埂上,揭开盖子,里面是几盅炖汤和几碟小菜。汤是鸡汤,用小火煨了一上午,汤色金黄透亮,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小菜有清炒时蔬、凉拌木耳和一小碟酱牛肉。
“周妈做的。”程知鹤说,“她担心你上山干活饿着。”
沈云因看了一眼那些饭菜,又看了一眼程知鹤。
周妈做的饭菜,用得着他专门跑一趟送上来?
她没有点破,只是在田埂上坐下来,端起一碗鸡汤,慢慢地喝了一口。
鸡汤鲜美,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好喝吗?”程知鹤在她身边坐下,问。
沈云因点点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午时的阳光洒在山间,将层峦叠嶂照得层次分明,远处的山是浅青色的,近处的山是深黛色的,像是一幅用墨色层层晕染的水墨画。
“程知鹤,”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北平?”
程知鹤沉默了片刻。
“不回了。”他说。
沈云因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不回了?”她转过头看他,“北平那边的事呢?”
“处理完了。”程知鹤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以后我常住徽州。”
沈云因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微微斜挑的眉尾,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程家在北平的生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是程家唯一的儿子,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重担。
他说“不回了”,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换一件衣裳那么随意。
可她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的权衡、取舍和牺牲。
“程知鹤,”她放下碗,声音轻轻的,“你不必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程知鹤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徽州有茶,有山,有水,有做不完的事。我想留在这里。”
沈云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鸡汤,金黄色的汤面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不太真切的梦。
风吹过来,吹得茶园里的茶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顾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工人们走远了,阿福也识趣地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蹲在地上假装在系鞋带。
田埂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云因。”程知鹤叫她的名字。
沈云因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烁。
“我不走了。”他说,声音低沉的,平稳的,像是在许一个承诺,“以后你每天都能喝到周妈炖的汤。”
沈云因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是山间的野花被风吹开了花瓣,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自然而然的美丽。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却坚定得像石头。
程知鹤看着她笑,唇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是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每一寸皮肤。
远处的山峦静静矗立,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看尽人间的悲欢离合,依然沉默不语。
风从山的那一边吹来,带来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将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在田埂上,隔着一碗鸡汤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远得又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来徽州了,他说不走了。
沈云因端起鸡汤,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
汤已经有些凉了,可她的心是热的。
很热很热,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做了梦。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
因为程知鹤就坐在她身边,他的肩膀离她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她没有伸手。
可她心里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