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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程知鹤在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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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鹤在徽州待了五日。
五日里,他每日都来茶楼,有时带着顾染和许先生,有时一个人来。来了也不多话,坐在茶桌旁喝茶、看报,偶尔接两句闲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沈云因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他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茶楼门口,习惯他将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口,习惯他低头喝茶时睫毛微微垂下的样子,习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气息。
她甚至开始习惯,他在她忙碌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窗台那几枝白菊换了水。
第五日傍晚,程知鹤走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住了。
“我明日回北平。”他说。
沈云因正在收拾茶具,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活计,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听今天的天气。
“有些事要处理。”程知鹤又说,“处理完了就回来。”
沈云因没有接话。
她将茶壶洗净,倒扣在茶盘上沥水,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只茶壶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程知鹤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片刻。
“沈云因。”他叫她。
沈云因终于转过身来。
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朦胧。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布褂子,头发用那支玉兰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整个人像是一幅旧画里的人。
“还有什么事?”她问。
程知鹤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沈云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将那份悸动压了下去,淡淡地说了一句:“程先生一路顺风。”
程知鹤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渐渐远了。
沈云因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巷口,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正在发动引擎。程知鹤弯腰坐进车里,车窗半开,他侧过脸来,朝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暮色和距离,沈云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他。
车子开动了,缓缓驶出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沈云因依然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巷子里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火,才将窗户关上。
她转过身,发现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正站在茶桌旁,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因姐儿,”阿福小心翼翼地将银耳羹搁在桌上,“程先生走之前吩咐的,说让你这几日早点歇息,别熬太晚。”
沈云因看了一眼那碗银耳羹,汤色清亮,银耳炖得糯软,里面还加了红枣和枸杞,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什么时候吩咐的?”她问。
“下午,”阿福说,“程先生在后院跟顾小姐说话的时候,专门去厨房跟我说的。”
沈云因没有说话,端起那碗银耳羹,慢慢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程知鹤走后,徽州又下起了雨。
这次的雨比前些日子更大,哗哗啦啦地下了整整两天,将整个徽州城浇得透湿。新安江的水涨了,浑黄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向下游奔涌,声势浩大。
顾染和许先生没有受雨天的影响,每日照常来茶楼,跟沈云因讨论茶种的改良方案。顾染在纸上画了详细的种植规划图,许先生则带来了几本关于茶叶审评的旧书,沈云因翻了几页,爱不释手,当晚就着灯读到了半夜。
第三日,雨停了。
天终于放晴,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将徽州的山山水水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桂花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徽州秋天的味道。
沈云因起了个大早,换上便于走路的布鞋,带着顾染和许先生去了后山。
后山离茶楼不远,走上半个时辰的山路就到了。那是一片向阳的坡地,种着七八亩茶树,是沈云因三年前买下来的。茶树长得不算好,但也谈不上坏,在沈云因的精心照料下,勉强维持着收支平衡。
顾染蹲在茶园里,用手指挖了一小块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捏了捏,感受土质的粘性和湿度。
“土质偏酸性,有机质含量不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排水性不太好,雨季容易积水。”
“对,”沈云因点点头,“今年夏天那场大雨,淹死了十几棵茶树。”
“需要修排水沟。”顾染说,“沿等高线挖,深度和间距要算好。这事交给我。”
许先生则拿着放大镜,蹲在茶树旁仔细地观察叶片,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沈云因站在茶园里,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秋风拂过面颊,带来茶园特有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舒畅,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做茶这么多年,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不仅仅是生意。
她是在跟这片土地打交道,跟这些茶树打交道,跟老天爷打交道。
输赢成败,都在这一片小小的叶子里。
三人在茶园里待了一整个上午,直到日头偏西才下山。
回到茶楼,阿福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一锅白米饭,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腌笃鲜,还有一碟卤牛肉,是给顾染和许先生加菜的。
沈云因平时吃得简单,阿福也跟着她吃素,但待客之道不能省。
饭桌上,顾染一边扒饭一边说:“沈老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你说。”
“我想在后山租一块地,专门用来做茶种试验。”顾染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张草图,“你看,这片坡地朝南,光照充足,冬季北面有山挡风,条件很好。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建一个试验场,引进不同品种的茶种进行杂交和驯化,说不定能培育出适合徽州气候的新品种。”
沈云因看着那张草图,图纸画得潦草,但每一个标记都很清晰,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要多大?”她问。
“先要三五亩试试水,如果效果好,再扩大。”
“钱呢?”
顾染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许先生。许先生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程先生走之前留了一笔款子,说是专用于茶楼的扩建和改良。”
沈云因的筷子顿住了。
“多少?”
许先生说了一个数字。
沈云因沉默了。
那笔钱,够在徽州最繁华的地段再盘下两间茶楼,够她雇二十个伙计,够她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年八年的好日子。
程知鹤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
“他什么时候留的?”沈云因问,声音有些涩。
“来的第一天。”许先生说,“程先生说,这笔钱存在钱庄里,沈老板什么时候需要用,随时可以支取。”
沈云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
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可她的眼睛却有些模糊了。
来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还在用疏离的语气叫他“程先生”,还在用客气的态度跟他保持距离,还在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个人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可他来的第一天,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因姐儿?”阿福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叫了一声。
沈云因眨了眨眼,将那股潮气压了下去,抬起头,朝顾染笑了笑。
“那就做。”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语气很坚定,“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顾染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许先生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下午,沈云因一个人去了钱庄。
柜台后面的掌柜看见她,笑眯眯地迎了出来。
“沈老板,程先生交代过了,您随时可以支取,不需要任何手续。”
沈云因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本用她的名字开的存折,上面写着的数目跟许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程先生还说了什么?”她问。
掌柜想了想,“程先生说,如果沈老板问起这笔钱,就告诉他,‘这是借的,以后要还’。”
沈云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这是借的,以后要还。
程知鹤知道她的脾气,知道她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恩惠。他说“借”,就是给了她一个台阶,让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用这笔钱。
她将存折收好,转身走出钱庄。
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夫的号子在巷子里回荡。
沈云因慢慢地走回茶楼,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根线缠绕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
她想起十年前,她离开沈家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十岁,婶娘说她偷了东西,要家法处置。她害怕极了,连夜从沈家后门跑了出去,跑进了茫茫的黑夜里。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只是拼命地跑,跑到脚底磨出了血泡,跑到嗓子干得冒烟,跑到再也跑不动了,倒在一座破庙的角落里,蜷缩着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没有沈家大宅,没有桂花树,没有那只叫雪团的白猫,也没有程知鹤。
只有她一个人。
十年了。
她一个人在异乡漂泊,从给人帮佣到学做茶,从一文不名到盘下这间茶楼,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却也走得踏实。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
可程知鹤的出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冲得七零八落。
他带着那支簪子来了,带着那张照片来了,带着茶种和茶人来了,带着一笔她一辈子都还不完的钱来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同样的一句话:
我还在。
沈云因站在茶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云深茶楼”的牌匾。
字迹斑驳,“云”字上面那一点已经看不清了,可她记得那是什么字。
云深。
云深不知处。
她从十岁起就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他知道她在哪里,他来找她了。
沈云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茶楼变得异常忙碌。
顾染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带着人上山挖排水沟,又托人从福建、云南、四川等地引进不同品种的茶种,在后山开辟了一块试验田。
许先生则每日泡在茶楼里,将沈云因所有的茶叶都重新审评了一遍,按照香型、滋味、汤色、叶底做了详细的分类和记录,装订成厚厚的一本册子。
沈云因也没有闲着,她一边照看茶楼的生意,一边跟着许先生学习茶叶审评的知识,一边还要应付顾染时不时冒出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忙起来的时候,她常常忘记吃饭,阿福端着饭菜在后面追着她跑,像一只焦急的老母鸡。
可这种忙碌,让沈云因觉得充实。
从前做茶,是为了活下去。现在做茶,是为了做成一番事业,是为了对得起那些信任她的人,对得起那片土地,对得起那些小小的、沉默的茶树。
程知鹤走后的第十日,沈云因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邮差送来的,牛皮纸的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徽州城东大街云深茶楼 沈云因亲启”,字迹端正硬朗,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沈云因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她拿着信上了楼,在窗边坐下,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信笺,薄薄的宣纸,竖排的格式,寥寥数行字:
> “云因:
>
> 北平诸事已毕,归期在即。勿念。
>
> 徽州天凉,记得添衣。
>
> 知鹤”
沈云因将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仿佛要把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刻进心里。
信很短,短得像一张便条。
可她知道,程知鹤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能写这么多,已经算是破例了。
她将信笺折好,夹在枕边那本《茶经》里,那本书她每晚都会翻几页,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全是桂花,金灿灿的,铺天盖地,香气浓得像是要溢出来。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繁花,忽然有人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可她偏不说,只是弯起嘴角,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醒来,枕头上有一小片濡湿的痕迹,分不清是口水还是眼泪。
沈云因将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起身,洗漱,梳头,将簪子插好,下楼,开门。
日子还是要过的。
茶楼还是要开的。
他说的,归期在即。
那她就等着。
程知鹤是在第十五日回来的。
那天下午,沈云因正在后院跟顾染一起育苗。她们用木屑和腐殖土配了一种新的育苗基质,将茶种种在特制的育苗盆里,放在温室的架子上。
沈云因的手上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碎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却也带着一种别样的鲜活。
阿福从前面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因姐儿!程先生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说,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慌张之间,“还带了一个人!”
沈云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带了一个人。
会是谁?
她洗了手,理了理头发,快步走向前堂。
推开大堂的门,她看见了程知鹤。
他站在大堂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瘦了一些,眼底的青色比走之前更深了,像是连日奔波没有休息好。
可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像是一盏灯,在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被点亮了。
“沈小姐。”他朝她微微点头。
沈云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藏蓝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而严肃,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沉静。
沈云因看着她,总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妇人也在看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发髻上那支玉兰银簪上,忽然眼眶红了。
“因因。”
她叫的是沈云因的乳名。
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有人叫过了。
沈云因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妇人,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不可阻挡。
她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周妈……”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是周妈吗?”
妇人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捧住了沈云因的脸,像从前那样,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因因,我的因因,”周妈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你瘦了,瘦了好多,也比从前高了,高了这么多……”
沈云因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扑进周妈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将脸埋在周妈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那些压抑了十年的眼泪,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委屈、恐惧、孤独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站都站不稳。
周妈紧紧地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哭了,不哭了,”周妈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沙哑,“因因不哭了,周妈在呢,周妈找到你了,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程知鹤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他的手,却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他花了十年,找到了沈云因。
又花了两个月,找到了周妈。
周妈是沈云因母亲的陪嫁丫鬟,从小看着她长大。沈云因走失的那一年,周妈还在沈家,后来因为受不了二房太太的苛待,辞了工,回了老家。
程知鹤派人找了三个月,才在皖北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找到了她。
周妈无儿无女,丈夫早逝,一个人守着两间破旧的土屋,靠给人缝补浆洗度日。
程知鹤跟她说了沈云因的事,问她愿不愿意来徽州。
周妈当场就哭了,说,我找了她十年,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只要有生之年还能见因因一面,就是死也瞑目了。
程知鹤将她从皖北接到了徽州。
一路上,周妈反复地问他:“因因瘦了没有?高了没有?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程知鹤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沈云因一个人,在徽州撑起了一间茶楼。
他只知道,她发髻上那支玉兰银簪,缺了一片花瓣,她也没有补。
他只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像月牙儿,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笑得太大声,就会被老天爷收回去。
大堂里,沈云因哭了很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她从周妈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极了。
周妈用袖子替她擦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因因,”周妈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你长成大姑娘了,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云因吸了吸鼻子,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
她转过头,看向程知鹤。
程知鹤依然站在原地,身姿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棵沉默的树。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沈云因看着他,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
程知鹤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重逢的欢喜和过往的伤痛,隔着十年的光阴和一整个世界的喧嚣。
那几步的距离,像是跨不过去,又像是一步就能跨过去。
周妈看了看沈云因,又看了看程知鹤,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弯,悄悄地退到了一边。
阿福更是早就躲到了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堂里的两个人。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门槛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茶桌的腿上。
程知鹤终于开口了。
“沈云因,”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把周妈找回来了。”
沈云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擦。
她任由眼泪流着,一步一步走向程知鹤,在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仰望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星光落在水面上,细细碎碎的,看不真切,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程知鹤,”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你到底还要为我做多少事?”
程知鹤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得快要溢出来。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做到你不哭为止。”
沈云因怔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
程知鹤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替她擦掉眼泪,手指在她面前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收了回去。
“去洗把脸。”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周妈给你带了老家的腌菜,你不是最爱吃的吗?”
沈云因终于破涕为笑。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可程知鹤看见了。
他的唇角,也微微弯了弯。
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沈云因看见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意蕴悠长。
阿福从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蹲在门槛上,捂着嘴,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周妈站在角落里,看着沈云因和程知鹤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她擦了擦眼角,低声说了一句:“小姐,你看见了吗?因因长大了,有人疼了。”
风吹过来,将门外的桂花吹落了几朵,金灿灿的,落在青石板上,像星星落了一地。
这世上的事,原来真的可以峰回路转。
原来散了的人,真的可以再重逢。
原来等了十年,真的可以等到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