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程知鹤在徽 ...
-
程知鹤在徽州住了下来。
他在离茶楼不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三间正房,带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时节已近深秋,石榴熟透了,咧开了嘴,露出一颗颗红宝石似的籽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将树枝压得弯了腰。
沈云因去看过一次。
那天下午,她去给程知鹤送新茶。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天井,就看见了那棵石榴树。午后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打翻了一地的碎金。
程知鹤正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枯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旧手表,表盘已经泛黄,走起来却依然精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
“嗯。”沈云因将茶罐搁在天井的石桌上,“新炒的黄山毛峰,你尝尝。”
程知鹤放下剪刀,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沈云因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头顶是石榴树沉甸甸的果实。
沈云因打开茶罐,茶叶是翠绿色的,形状如雀舌,茸毫披露,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扑鼻而来。
“好香。”程知鹤说。
沈云因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套简易的茶具,烧水、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茶汤注入杯中,汤色清澈明亮,泛着淡淡的嫩绿色,像是一汪春天的溪水。
程知鹤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抿了一口。
“怎么样?”沈云因问。
“好。”他说。
沈云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忍不住追问:“就一个字?”
程知鹤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你要几个字?”
沈云因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石榴树上的石榴。
程知鹤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天井里,喝了一下午的茶。
石榴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天井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是一幅画被慢慢地涂上了暮色。
沈云因起身告辞的时候,程知鹤叫住了她。
“云因。”
她转过身。
程知鹤从石榴树上摘下两颗最大的石榴,递给她。
“带回去给周妈和阿福尝尝。”
沈云因接过石榴,石榴很大,两只手才能捧住,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两颗红通通的灯笼。
“谢谢。”她说。
程知鹤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不用谢。”他说。
沈云因抱着石榴走出小院,走在暮色笼罩的巷子里,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白墙黛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两颗石榴,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那种感觉很陌生,又很熟悉。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后来丢了,找不到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可现在,它又回来了。
回到茶楼,阿福看见那两颗石榴,眼睛都亮了。
“因姐儿,这石榴哪来的?”
“程先生给的。”
阿福接过石榴,掰开一个,红宝石似的籽实滚了一桌,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甜得直眯眼睛。
“真甜!”他含混不清地说,“程先生人真好!”
周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两颗石榴,又看了看沈云因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晚饭后,沈云因在茶室里看账。许先生做的茶叶审评记录她已经翻了好几遍,每一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写着“待查”或“存疑”。
窗台上,那几枝白菊已经枯萎了。花瓣变成了褐色,卷曲着,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却依然固执地不肯掉落。
沈云因看着那些枯萎的白菊,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秋天。院子里种满了白菊,一夜之间全开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在下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她跪在灵堂里,膝盖跪得发紫,也不敢起来。婶娘说,你是女儿,要守孝,三天三夜不能合眼。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合眼,只记得那三天三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了蒲团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周妈守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因因,你醒了?饿不饿?周妈给你熬了粥。”
她摇了摇头,眼睛直直地望着帐顶,一句话也不说。
从那以后,她变得不爱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在沈家,没有人愿意听一个孤女说话。她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婶娘的脸色就越难看,罚她跪的时间就越长。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人群里做一个透明的人。
后来她离开了沈家,在外面独自谋生,沉默成了一种习惯,成了一件铠甲,将她与这个世界隔开,让她不必受伤,也不必失望。
可程知鹤来了,那件铠甲就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说“云因”,铠甲就裂了一道缝。
他说“做到你不哭为止”,铠甲又裂了一道缝。
他说“以后我常住徽州”,铠甲碎了一地,怎么也拼不回去了。
沈云因放下手中的册子,揉了揉眉心。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在窗台上,照在那几枝枯萎的白菊上,照在青瓷瓶的裂纹上,照在桌面那一摞厚厚的册子上。
夜深了,徽州城沉入了梦乡。
只有远处的更夫还在巷子里走动,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云因吹灭了灯,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间。
周妈已经睡着了,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沈云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束,落在帐顶那几枝兰草上,将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在程知鹤的院子里喝茶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石桌上放着一本书,书页朝下扣着,看不清书名。她趁程知鹤去烧水的时候,偷偷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本《茶经》。
不是她的那本。她的那本已经泛黄卷边,这本是新的,扉页上还有书店的印章,墨迹还很新鲜。
可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露出一角,上面有字。
她没有偷看别人的习惯,只看了一眼就将书放回了原处。
但那露出来的一角上,她瞥见了一个字。
“因”。
只有这一个字。
是用钢笔写的,字迹端正硬朗,跟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沈云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周妈新换的,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可她的脑子清醒得很,清醒得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程知鹤在《茶经》里夹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她的名字。
不,只写了一个“因”字。
那个“因”字,是她的名字,也是“因缘”的因。
她不知道那张纸上除了“因”字还写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张纸是随手夹进去的还是特意放在那里的。
她只知道,当她看见那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快得她必须紧紧地捂着胸口,才能不让它跳出来。
“因因。”她自己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两个字。一个是姓,一个是名。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句诗,一首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沈云因将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
第二日清晨,沈云因起得很早。
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炊烟的味道。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山脚下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融进了雾气里。
周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粥的香气从灶间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阿福在后院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地落在木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起了屋檐下的一窝麻雀。
茶楼还没有开门,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扁担咯吱咯吱地响,合着清晨特有的静谧,奏出一首属于徽州的晨曲。
沈云因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三年的小城。
徽州。东大街。云深茶楼。
她刚来的时候,这里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离开的地方。
她不敢把这里当成家,因为家会让人产生依赖,依赖会让人变得软弱,软弱会让人受伤。
她已经在受伤的边缘生活了太久,不想再往前迈一步。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受伤也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有人会替她包扎伤口,有人会问她疼不疼,有人会做到她再也不哭为止。
沈云因对着窗外笑了笑,转身下楼吃早饭。
上午,顾染兴冲冲地跑到茶楼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拆开了,显然她已经看过了。
“沈老板!大喜事!”她一进门就嚷嚷起来,声音大得连街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往茶楼里张望。
沈云因正在整理茶叶,被她吓了一跳。
“什么事?”
“北平要办一个全国性的茶叶博览会!”顾染将信递到她面前,手指点着信纸上的一行字,“你看这里,‘诚邀各地茶商携名茶参展,评出优劣,以示天下’。这是多大的机会啊!如果我们的茶能在博览会上得奖,那云深茶楼的名声就打出去了!”
沈云因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北平茶叶同业公会发的,措辞客气而正式,邀请各地茶商参加明年春天在北平举办的全国茶叶博览会。博览会设了奖项,由国内知名的茶叶专家评审,获奖的茶叶将获得官方认证,可以在包装上使用博览会标识。
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沈老板,我们一定要参加!”顾染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们的雾里青品质这么好,不参加太可惜了!”
沈云因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参加是要参加的,”她说,语速不疾不徐,“但不能只靠雾里青。雾里青产量太小,就算得了奖,也撑不起茶楼的招牌。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批量生产、品质稳定的主打产品。”
顾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说得对,那你的意思是……”
“试验田。”沈云因说,“你那片试验田,明年春天能出多少茶?”
顾染掰着手指算了算,“不多,最多一两斤。”
“一两斤不够。”沈云因摇摇头,“我们至少要拿出三到五斤参展茶,品质必须是最好的,而且要跟市面上所有的茶都不一样。”
“不一样?”顾染眨了眨眼,“怎么个不一样法?”
沈云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的后山。
后山上,那片茶园在秋日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翡翠。茶园上方,几只白鹭在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徽州的茶,以黄山毛峰、祁门红茶、太平猴魁为代表,各有各的特点。”沈云因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些茶,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是我们自己的。”
她转过身,看着顾染。
“我想做一款属于云深茶楼的茶。一款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们的茶。”
顾染看着沈云因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火。
不是熊熊燃烧的那种烈火,而是文火,慢慢地、持久地烧着,不声不响,却能将一切都烧成灰烬。
“好!”顾染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做!”
许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也算我一个。”
阿福从后院探出头来,“因姐儿,算我半个行不行?”
周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因因,周妈不懂茶,但周妈可以给你们做饭,保证让你们吃得饱饱的,有力气干活。”
沈云因看着面前的这些人,眼眶忽然有些热。
三年前,她一个人来到徽州,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三年后,她的身边有了顾染、许先生、阿福、周妈,还有……
还有程知鹤。
沈云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潮气压了下去,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声音清亮而坚定,“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做一款属于云深的茶。”
顾染欢呼了一声,阿福也跟着起哄,许先生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周妈站在一旁,看着沈云因挺直的脊背和明亮的眼睛,眼眶红了,嘴角却是上扬的。
那一刻,茶楼里很热闹,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像是一窝蜜蜂在忙碌地采蜜。
沈云因站在人群中央,被这种热闹包围着,心里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沈家大宅里也是这么热闹的。
母亲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大桌子,请亲朋好友来喝茶吃点心。她坐在母亲腿上,看着大人们谈笑风生,觉得这个世界真好,真热闹,真温暖。
后来母亲死了,热闹就散了,温暖也散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现在,热闹又回来了。
温暖也回来了。
沈云因弯起嘴角,笑了。
下午,程知鹤来茶楼的时候,沈云因正在跟顾染商量博览会的事。两个人头碰着头,凑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纸上画满了各种符号和数字,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作战地图。
程知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到他。
阿福正忙着擦桌子,周妈在厨房里炖汤,许先生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厚厚的茶叶专著,谁都没有抬头。
程知鹤也不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沈云因。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簪子里逃出来,垂在耳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拉着,一副认真到忘我的样子。
程知鹤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像是一幅用淡彩渲染的画,朦朦胧胧的,却又清晰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阿福终于发现了门口的程知鹤,正要开口叫,被程知鹤一个眼神制止了。
阿福识趣地闭上了嘴,端着抹布溜到了后院。
又过了一会儿,沈云因终于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程知鹤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程知鹤!”沈云因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门口那棵石榴树上熟透的果实,“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程知鹤直起身,走进茶室,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不叫我?”沈云因瞪着他,可那瞪视里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带着一种娇嗔的味道。
“你忙。”程知鹤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云因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在整理桌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
顾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那张纸上的符号,可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是在憋笑。
“顾小姐,”程知鹤忽然开口,“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回去休息。”
顾染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程知鹤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立刻收敛了表情,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说:“程先生,我身体很好,没有任何不适。”
程知鹤“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顾染悄悄地吐了吐舌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说了声“我去后山看看”,便飞快地溜走了。
茶室里只剩下沈云因和程知鹤两个人。
沈云因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茶叶,可手上的动作毫无章法,一会儿把茶叶从这个罐子倒进那个罐子,一会儿又从那个罐子倒回来,忙活了半天,什么也没做成。
程知鹤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桌上,将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桌子的这一端流向那一端。
“程知鹤,”沈云因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来,“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着我?”
程知鹤微微偏了偏头,“为什么?”
“因为……”沈云因的脸又红了,红得像窗台上那盆天竺葵,“因为我不习惯。”
程知鹤看了她一眼,缓缓地移开了目光,落在窗台上的天竺葵上。
“好。”他说。
沈云因松了口气,可心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低着头,继续整理那些不需要整理的茶叶,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茶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茶炉上水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的嘶嘶声。
过了一会儿,程知鹤忽然开口了。
“云因。”
沈云因抬起头。
程知鹤正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神情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像十月的秋水,像一切美好的、柔软的、让人想要靠近的事物。
“博览会的信,我也收到了。”他说。
沈云因微微一愣。
“北平茶叶同业公会的信。”程知鹤解释道,“我是公会的理事之一。”
沈云因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你是理事?”
“嗯。”程知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家父生前在公会做过几年会长,后来他去世了,理事们推选我接了他的位置。”
沈云因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程知鹤不仅仅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也不仅仅是那个找了她十年的痴人。他是程家的儿子,是北平茶叶同业公会的理事,是一个在茶行业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人物。
他来徽州,不仅仅是为了她。
也是为了茶。
“程知鹤,”她放下手中的茶叶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博览会是明年春天的事,我们现在开始准备,还来得及吗?”
程知鹤看着她眼底的那团火,那团文火,慢慢地、持久地烧着,不声不响,却能将一切都烧成灰烬。
“来得及。”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你想做,就来得及。”
沈云因看着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火光更亮了。
“好,”她说,声音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那我们一起做。”
程知鹤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上扬的弧度。
他笑了。
不是用眼睛笑,而是用嘴角笑。
沈云因看着他笑,心跳忽然乱了节奏,乱得像一首被风吹散的曲子,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调子。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茶叶罐上的标签。
标签是她三年前写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字迹也歪歪扭扭的,跟程知鹤那一笔端正硬朗的字比起来,简直像是小学生写的。
可她现在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却觉得踏实。
因为那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是她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
就像程知鹤留在《茶经》里那个“因”字,是她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
沈云因弯起嘴角,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慢慢来,不急。
茶要一泡一泡地喝,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人也要一点一点地靠近。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