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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几枝白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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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枝白菊被沈云因插在一只青瓷瓶里,搁在窗台上。
晨光照在花瓣上,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片片薄薄的玉。露水已经干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再过一两日,它们就会枯萎。
沈云因站在窗边,手指轻轻触碰着花瓣。
母亲去世的时候,灵堂里摆满了白菊。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得死亡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些花真好看,白白的一片,像雪落在屋子里。她伸手想去摘一朵,被婶娘一巴掌打开了手。
“别动,晦气。”
她缩回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好看的东西,也可以是晦气的。
赵棠音已经走了。
她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杯茶,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临走时在楼梯口站住了。
“沈老板,”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知鹤这个人,不善于表达。他为你做的事,远比你看到的要多得多。”
沈云因没有说话。
赵棠音转过头来看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他托我来。”她说,“是因为我想来看看,让他找了十年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沈云因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赵棠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点酸涩。
“今日一见,我明白了。”她说。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沈云因站在楼梯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问什么就问。”沈云因说。
“因姐儿,”阿福小心翼翼地问,“那位赵小姐,她跟程先生到底……”
“未婚夫妻。”沈云因打断他。
阿福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可是我怎么觉得,她不像是因为吃醋才来的。”
沈云因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赵棠音为什么来。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另一个在水里挣扎的人,既想拉她一把,又不知道该如何伸手。
“做事去吧。”沈云因说。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沈云因回到茶室,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枝白菊上,看了许久,伸手将青瓷瓶转了转,让每一朵花都能晒到太阳。
茶楼的生意照旧。
上午来了几个熟客,喝了茶,下了棋,骂了几句物价飞涨,便散了。午后来了一个外地茶商,想订一批黄山毛峰,沈云因与他谈了半个时辰的价,最终敲定了数目。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只是沈云因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会在沏茶的时候走神,会在看账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盯着帐顶那几枝歪歪扭扭的兰草发呆。
她在等。
等程知鹤回来。
三天后,程知鹤回来了。
那天傍晚,沈云因正在后院筛茶梗。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蝴蝶形的胎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茶梗在竹匾里哗哗地响,碎末飞起来,呛得她咳了几声。
阿福从前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因姐儿,来了来了!”
沈云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筛了起来。
“谁来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程先生!”阿福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程先生回来了,还带了好多人!”
沈云因放下竹匾,拍了拍身上的碎末,洗了手,理了理头发。
她将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的胎记,又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水波微漾,倒影也跟着晃,看不太真切。
她深吸一口气,穿过走廊,走向前堂。
程知鹤正站在大堂中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头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垂下来,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皮箱;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藏青色的工装裤,头发剪得很短,像个男孩子。
“沈小姐。”程知鹤朝她微微点头。
沈云因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程先生。”她最终只是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
程知鹤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两个人。
“这两位是北平来的茶叶专家,许先生和顾小姐。”他介绍道,“他们会在徽州待一段时间,帮你改良制茶的工艺。”
沈云因微微一愣。
“改良工艺?”
“对。”那个短发女人上前一步,朝她伸出手,笑容爽朗,“沈老板,我叫顾染,是学农学的,专攻茶叶栽培与制作。许先生是做茶叶审评的,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保证能让你的茶楼更上一层楼。”
沈云因伸出手,与她握了握。
她的手温暖有力,握得很紧,不像是一个女人的手。
“程先生,”沈云因看向程知鹤,“这是……”
“那天我说过,要替你守住这间茶楼。”程知鹤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不是一句空话。”
沈云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阿福的一声惊呼打断了。
“哎呀,这把伞!”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门边,从伞架上抽出了一把油纸伞,撑开来看了看,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因姐儿,这把伞不对!”他举着那把伞跑过来,“这不是你原来那把,那把白梅的伞还在架子上呢,这把是新的,画的不是白梅,是——是兰草!”
沈云因接过那把伞,撑开来。
桐油纸的伞面上,画着几枝兰草,墨色浓淡相宜,笔触清劲有力,跟那把白梅伞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个画师的手笔。
她看向程知鹤。
程知鹤微微别过脸去,像是在看别处。
“程先生,”沈云因的声音轻轻的,“这把伞也是你买的?”
“不是。”程知鹤说,语气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是前几日在路上捡的。”
顾染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先生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阿福更是不加掩饰地咧开了嘴。
沈云因看着程知鹤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她将伞收好,放回伞架上,跟那把白梅伞并排搁着。
两把伞,一枝白梅,一枝兰草,静静地靠在门边,像是一对沉默的伴侣。
“程先生,”沈云因转过身,看着程知鹤,“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我总得请你喝杯茶。”
程知鹤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好。”
他们上了楼,在茶桌旁坐下。顾染和许先生也跟了上来,阿福忙着搬椅子、沏茶,一时间茶室里热闹得很。
顾染是个活泼性子,坐下来便开始东张西望,看见窗台上那几枝白菊,咦了一声。
“这白菊养得真好。”她说,“沈老板,你还会插花?”
“别人送的。”沈云因淡淡地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程知鹤。
程知鹤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仿佛没有听见。
顾染倒是眼尖,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嘴角弯了弯,识趣地没有再问。
茶过三巡,许先生放下茶盏,从皮箱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沈云因。
“沈老板,这是我们从福建带回来的茶种,你看看。”
沈云因接过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粒茶种在掌心。茶种是深褐色的,饱满圆润,泛着微微的光泽。
“铁观音?”她抬起头。
许先生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沈老板好眼力。这是安溪正宗的红心歪尾桃铁观音茶种,我们想试试在徽州能不能种活。”
沈云因将茶种小心地装回布袋,搁在桌上。
“徽州的土质跟闽南不同,气候也不一样。”她说,语速不疾不徐,“铁观音喜暖怕寒,徽州的冬天比安溪冷得多,怕是过不了冬。”
“所以需要改良。”顾染接过话头,“我研究过徽州的气候和土质,如果在地势较低的向阳坡地种植,冬天加覆盖物保温,成活率应该不低。而且,铁观音和本地茶的嫁接,说不定能培育出新的品种。”
沈云因看着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她做茶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守着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是没有想过改良,只是一个人,没有帮手,也没有胆量。
现在有人带着茶种来了,有人懂栽培,有人懂审评。
还有一个人,站在身后,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沈云因的眼眶有些热,她垂下眼帘,将那份情绪压了下去。
“那就试试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顾染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太好了!沈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沈云因说,“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后山看茶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福点上了灯。橘黄色的灯光洒在茶桌上,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程知鹤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沈云因跟顾染、许先生讨论茶种的事。她说话的时候,眉眼舒展,声音轻快,偶尔会笑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家后院的桂花树下,她也是这样笑着的。
那时她七岁,他十一岁。
沈家办了一场赏花宴,来了很多宾客。大人们在屋里喝茶说话,孩子们在后院玩耍。有几个男孩欺负她,揪她的辫子,抢她怀里的猫。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抱着猫,倔强地抿着嘴,不松手。
他走过去,把那几个男孩赶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谢谢你。”她说,声音细细软软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云因。”
“云因,”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比桂花还好看,比月亮还好看。
后来他才知道,沈云因是沈家二房的女儿,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在沈家大宅里活得小心翼翼,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努力地活着。
她不是不哭,是不敢哭。
因为没有人会在乎她的眼泪。
从那以后,他总是找机会去沈家。有时候是跟着父亲去的,有时候是自己偷偷跑去的。他给她带糖果,带点心,带街上买的小玩意儿。她总是笑着接过去,说谢谢知鹤哥哥。
那个笑容,支撑了他十年。
“程先生,”沈云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你的茶凉了。”
程知鹤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了。
沈云因伸手拿过他的茶盏,倒掉凉茶,重新续了热的,推回他面前。
“在想什么?”她问。
程知鹤看着她。
灯影摇晃,她的面容明明暗暗的,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
“在想桂花。”他说。
沈云因微微一愣。
“桂花?”顾染插嘴道,“程先生是想吃桂花糕了吧?沈老板,你们徽州的桂花糕可出名了。”
沈云因低下头,没有接话。
程知鹤也没有再说什么。
茶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顾染看了看沈云因,又看了看程知鹤,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话,赶紧端起茶盏,假装专心喝茶。
许先生倒是稳得住,从头到尾面不改色,只是眼镜片上反射着灯光,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
那晚,程知鹤走的时候,沈云因送他到门口。
夜色浓稠,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街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墨汁泼洒的痕迹。
“程先生,”沈云因站在门槛内,一只手扶着门框,“谢谢你。”
“谢什么?”程知鹤站在门外,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谢谢你找回了那支簪子。”沈云因说,声音轻轻的,“也谢谢你带了许先生和顾小姐来。”
程知鹤沉默了片刻。
“沈云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我不要你谢我。”
沈云因抬起头看他。
夜色太深,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轮廓,高大而清瘦,像一株孤直的松。
“那你要什么?”她问。
程知鹤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她的脸,手指在她面前停了一瞬,最终收回了。
“早点休息。”他说。
说完,他转身走向巷口,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渐渐远了。
沈云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秋天。
沈家后院的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瓶的桂花油。
他带着她爬到树上摘桂花。她胆子小,不敢爬高,他就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拉她。
“因因,别怕,我在呢。”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不大,却温暖而有力,紧紧地握着她,将她拉上了树杈。
他们并肩坐在树上,双脚悬空晃荡着。他摘了一串桂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她头上。
“好看。”他说。
她摸着头顶的花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她记忆里最快乐的一天。
后来她离开了沈家,再也没有见过桂花树。
不是没有,是不敢看。
因为每一次看见桂花,她都会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伸出的手,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在呢”。
十年了。
如今他回来了,站在她面前,依然是那个人,依然是那双眼睛,依然是那句“我在呢”。
可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敢把手放进他掌心的女孩了。
沈云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板上还残留着夜风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凉得她微微发抖。
她将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头顶的发髻上,那支玉兰银簪微微颤着,缺了花瓣的白玉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阿福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看见她的样子,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将姜汤搁在楼梯口的矮柜上,悄悄地退回了后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檐下一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像是一个不安分的梦。
沈云因站了很久,终于直起身,走过走廊,上了楼。
茶室里没有人,窗台上的白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洒了一层银粉。
她在窗边坐下,将脸埋在掌心里。
窗外,徽州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照在她左手腕那块蝴蝶形的胎记上。
蝴蝶的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要飞起来,又像是已经飞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歇的地方。
她的手边,那把新伞静静地靠在墙上,伞面上画着的兰草在月光下墨色氤氲,像是一片小小的山林。
沈云因伸出手,轻轻抚过伞面上的兰草。
笔触清劲,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程知鹤在沈家的书房里练字。她趴在桌边看他,看他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极慢极认真。
“知鹤哥哥,你在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嗯,云因。云是因缘的云,因是因缘的因。”
她不懂什么是因缘,只是觉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好听。
因缘。
这两个字如今想起来,竟像是一句谶语。
云是因缘的云,因是因缘的因。
他们之间,是有一段因缘的。
只是不知道,这段因缘,最终的结局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