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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此后几 ...


  •   此后几日,程知鹤没有再出现。

      沈云因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清晨起来,推开窗,让山间的雾气漫进茶室,然后烧水、温杯、试茶,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慢。茶楼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大多是熟面孔,来了也不多话,喝茶、看报、下棋,偶尔聊几句闲天,便是一日。

      阿福倒是比从前话多了些。

      他总是在擦桌子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因姐儿,今儿外头风大,那伞还搁在门边呢。”或者“因姐儿,吴记的桂花糕好像出了新口味,要不要我去买一盒?”

      沈云因不搭理他,他就自己讪讪地住了嘴,可过不了一会儿,又忍不住。

      “阿福,”第五日上,沈云因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要是闲得慌,后院那堆茶梗还没筛完。”

      阿福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午后,天又阴了下来。

      徽州的雨像是跟人赌气似的,说下就下,没有半点预兆。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噬桑叶的声音。街上行人四散奔逃,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一时间人声嘈杂,鸡飞狗跳。

      沈云因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慌乱,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口,忽然顿住了。

      巷口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雨水顺着梧桐叶滑落,砸在车顶的铁皮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但那辆车,她认得。

      她站了许久,久到阿福端了茶上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咦了一声。

      “那不是程先生的——”

      “茶放下,你下去吧。”沈云因打断他。

      阿福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放下茶盏,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沈云因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忽然转身,从衣架上取了那件青灰色的薄呢外套披上,又从门边拿起那把油纸伞。

      伞面上画着白梅,墨色浓淡相宜。

      她撑开伞,走下楼梯,走过大堂,推开茶楼的木门。

      雨丝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走向那辆车。

      雨声很大,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裙摆沾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

      她走到车旁,抬手,轻轻叩了叩车窗。

      车窗缓缓摇下来。

      程知鹤坐在驾驶座上,身上还是那件玄色的长衫,肩头却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是被雨水打湿了许久。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明灭,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气味。

      “程先生,”沈云因的声音很轻,被雨声裹着,显得有些遥远,“您在这里做什么?”

      程知鹤将烟掐灭在车窗外,雨水立刻将烟头浇熄,一缕青烟升腾,随即消散。

      “看雨。”他说。

      沈云因沉默了。

      雨伞的边缘在滴水,滴滴答答,落在她的脚边。

      “看了多久了?”她问。

      程知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眼看着她。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深的、沉的,像古井里的水,看不出情绪。

      “沈小姐,”他说,“你的茶楼,今天还做生意吗?”

      沈云因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茶楼的木门。

      “请。”

      程知鹤推开车门,弯腰出来。他比沈云因高出许多,站在她身侧,伞面堪堪遮住他的头顶,却有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他的肩头。

      沈云因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程知鹤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了伞柄。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微凉的,干燥的,只是那么一瞬,便分开了。

      他撑着伞,她走在伞下。

      两人并肩走进茶楼,穿过大堂,上了楼梯。阿福站在楼梯口,看见他们上来,眼睛瞪得溜圆,赶紧闪到一边,假装在擦一只已经擦了三遍的茶壶。

      上了楼,沈云因去换被雨水打湿的外套,程知鹤在茶桌旁坐下。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门边那把伞架上。那里原本空荡荡的,如今多了一把油纸伞,画着白梅的,和他今日撑的那把一模一样。

      沈云因换了件月白色的棉布褂子出来,头发有些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像一朵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

      她在茶桌前坐下,开始烧水、温杯。

      动作依然是慢的,从容的,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程知鹤安静地看着她。

      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茫茫的蒸汽。沈云因提起水壶,手腕微倾,沸水注入茶壶,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像是一个沉睡的人被唤醒,慢慢地舒展开蜷缩的身体。

      茶香弥漫开来。

      “程先生,”沈云因将茶盏推到他面前,“今日喝什么?”

      “你泡什么,我喝什么。”程知鹤说。

      沈云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将茶汤分入两只白瓷盏中。

      茶汤金黄透亮,是祁门红茶特有的“宝光”。

      程知鹤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抿了一口。

      “沈小姐,”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十年前的事,你不想知道吗?”

      沈云因的手指微微一顿。

      “哪一件?”她问,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你走失之后的事。”

      沈云因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程先生,”她说,“十年前的事,我都已经忘了。”

      “是吗。”程知鹤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支簪子。

      银质的簪身,簪头是一朵白玉兰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只是白玉兰的花瓣缺了一片,红宝石也黯淡了许多,银质的簪身有些发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沈云因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再也移不开了。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程知鹤说,“当年你走失的时候,这支簪子也跟着不见了。有人说你带走了它,也有人说你把它当了盘缠。”

      沈云因的手终于伸了出去,拿起那支簪子。

      指尖触到冰冷的银质,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认得这支簪子。

      母亲在世的时候,总是戴着它。白玉兰的花瓣在灯光下会泛出柔和的光泽,母亲说,这是你外祖父留给我的,等我老了,就传给你。

      可是母亲没有等到老。

      沈云因六岁那年,母亲病故。临终前,母亲将这枚簪子插在她的发间,说,因因,你要乖,要听话,要好好长大。

      后来她离开了沈家,身无长物,只有这支簪子。

      再后来,她流落异乡,走投无路,不得不将簪子当了出去。

      当铺的掌柜只给了她两块大洋。

      她用那两块大洋买了车票,来到了徽州。

      “你从哪里找到的?”沈云因问,声音有些哑。

      “北平,琉璃厂,一家老当铺。”程知鹤说,“掌柜的说,这支簪子在他那里搁了七年,一直没有人来赎。他觉得可惜,便摆在了柜台上,被我看见了。”

      七年。

      沈云因离开沈家是十岁。当掉簪子,应该是十一岁那年。七年之后,程知鹤在北平的当铺里找到了它。

      他是怎么找到的?

      北平那么大,当铺那么多,一支小小的银簪,如大海捞针。

      沈云因没有问。

      她将那支簪子握在手心里,簪身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冷得她浑身微微发抖。

      “程先生,”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要碎掉,“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知鹤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哭泣。

      “沈云因,”他终于开口,叫的是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声叹息,“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沈云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的,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我记得。”她说,声音哽咽,“可是我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程知鹤,”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再落下来,“你已经有未婚妻了。”

      赵棠音。

      那三个字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冰冷而坚硬,不可逾越。

      程知鹤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沈云因说的只是“今日下雨了”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可他的手指,却慢慢地收紧了。

      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徽州吗?”他忽然问。

      沈云因怔住了。

      程知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雨后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三年前,有人告诉我,在徽州看到一个女孩,左手腕上有蝴蝶形的胎记。”他说,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用了三年,找到了这间茶楼。又用了三个月,才敢走进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我怕。”他说。

      程知鹤说“怕”这个字的时候,沈云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程知鹤说“怕”。

      在她的记忆里,程知鹤永远是从容的,笃定的,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现在,他说他怕。

      “我怕走进来,发现不是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更怕走进来,发现是你。”

      沈云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拼命忍着,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程知鹤,”她说,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你不要说了。”

      程知鹤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得快要溢出来,却偏偏被一层薄薄的冰面封住了,看不见,摸不着。

      “沈云因,”他说,“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求你,不要再躲了。”

      沈云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抹淡淡的青色,看着他肩头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十四岁,她十岁。

      那时候的程知鹤还没有现在这般沉稳,会笑,会生气,会在她摔倒的时候弯腰扶她起来,会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她身前。

      他说,因因,别怕,我在呢。

      后来她走失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一切。

      可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她才发现,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角落里,等着某一天,某个人,将它们全部翻出来,摊在阳光下,让她无处遁形。

      沈云因闭上眼睛。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伸出的手背上。

      他没有收回手。

      雨停了。

      天色将晚,最后一抹余晖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窗棂上,落在茶桌上,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阿福端着新沏的茶站在楼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干脆蹲在楼梯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是一尊门神。

      许久,沈云因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程知鹤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程知鹤,”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茶凉了。”

      程知鹤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沈云因重新烧水、温杯、洗茶、冲泡。

      茶雾袅袅地升腾,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明天,”程知鹤端起茶盏,顿了顿,“我还能来吗?”

      沈云因低着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淡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碧绿的茶汤,像是山间的潭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程先生要来,我拦不住。”她说。

      程知鹤的唇角终于微微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是沈云因看见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少年站在沈家大宅的院子里,朝她伸出手,说,因因,我带你去摘桂花。

      那时候也是秋天,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不大,却温暖而有力,紧紧地握着她,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如今他的手大了很多,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依然温暖,依然有力,依然能将她握得紧紧的。

      可她已经不敢把手放进去了。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的那一边,暮色四合,茶楼里没有点灯,只有茶炉里炭火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人脸上,映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怅惘。

      程知鹤走后,沈云因一个人坐在茶室里,手里还握着那支银簪。

      白玉兰的花瓣缺了一片,红宝石暗淡无光,银质的簪身发黑变形。

      她将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冰凉的银质贴着她的皮肤,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没有松开。

      阿福端着晚饭上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碟桂花糕。

      他看着沈云因的样子,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默默地将饭菜搁在桌上,又默默地下楼去了。

      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了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阿福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等那哭声渐渐小了,渐渐没了,才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去。

      那一晚,徽州又下了一夜的雨。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檐上,敲在窗棂上,敲在青石板上,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沈云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帐子是月白色的棉布,洗得发白,上面绣着几枝兰草,是她的女红。针脚细密均匀,可兰草的叶子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什么高手。

      母亲在世时教过她刺绣,说女孩子家要学会这些,将来嫁了人,才好在婆家立足。

      她学得不好,母亲也不恼,只是笑着说,慢慢来,慢慢来。

      后来母亲不在了,就再也没有人跟她说“慢慢来”了。

      她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渐渐染上浅浅的绯红,像少女羞红了脸颊。

      沈云因起身,洗漱,梳头。

      她对着铜镜,将那支银簪插进发髻里。

      簪子有些歪,她调整了几次,才终于放正了。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瘦,眉目如画,发髻上一朵白玉兰微微颤着,缺了一片花瓣,却别有一种残缺的美。

      沈云因对着镜子,微微弯了弯唇角。

      像是笑,又不像。

      她转身下楼,推开茶楼的木门。

      门外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温润的光泽。巷口的梧桐树下,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不在了。

      沈云因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灌进肺里,凉得人精神一振。

      她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老板。”

      沈云因回过头。

      赵棠音站在晨光里,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白色的开衫,头发披散着,没有烫卷,直直地垂在肩头。她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枝白色的菊花。

      没有化妆的赵棠音,比上一次见时少了几分明艳,多了几分素净,甚至有些苍白。

      沈云因微微一愣。

      “赵小姐?”她礼貌地点点头,“这么早。”

      赵棠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不如上一次那般明媚自然。

      “沈老板,”她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沈云因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篮子里那几枝白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

      “赵小姐请进。”

      赵棠音提着篮子走进茶楼,脚步声轻轻的在木地板上响起。

      阿福正在大堂扫地,看见赵棠音,愣了一下,又看见沈云因朝他微微摇头,便赶紧退到后院去了。

      沈云因领着赵棠音上了楼,在茶桌旁坐下。

      她烧水,沏茶。

      赵棠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沏茶的动作,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茶沏好了,碧绿的茶汤,袅袅的茶雾。

      赵棠音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让茶盏的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沈老板,”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知鹤前天晚上回北平了。”

      沈云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走得很急,”赵棠音继续说,“连夜坐火车走的。临走前,他托我来找你,说他过几日就回来。”

      沈云因抬起眼看她。

      赵棠音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沈老板,”她放下茶盏,直直地看着沈云因的眼睛,“你和他之间的事,我都知道。”

      沈云因的心猛地一沉。

      赵棠音从篮子里取出那几枝白菊,搁在桌上。

      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素净,带着露水,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

      “这是知鹤让我带给你的。”赵棠音说,“他说,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白菊。”

      沈云因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看着那几枝白菊,看了很久很久。

      “赵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你不介意吗?”

      赵棠音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沈云因看不懂的坦然。

      “介意又如何?”她说,“沈老板,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介意就能改变的。”

      晨光照进茶室,落在两个女人身上。

      一个穿着月白色的褂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缺了花瓣的玉兰银簪;一个穿着浅紫色的旗袍,手边搁着几枝白色的菊花。

      她们隔着一张茶桌,对坐无言。

      茶凉了,又续了。

      续了,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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