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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青山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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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湿(二)
第二日,程知鹤果然又来了。
天色将将擦黑,暮色四合,茶楼里最后一批客人才散去,阿福正弯腰收拾桌上的残盏,便听见门外传来马嘶声。他探出脑袋一瞧,就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巷口,程知鹤正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
阿福赶紧上了楼。
“因姐儿,他又来了。”
沈云因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账册。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将账册合上,搁在手边的矮几上。
“请吧。”
程知鹤上来时,手里还提着那个油纸包。他将纸包搁在桌上,不急不缓地拆开,里面是一盒点心,用竹篾编的小篮子装着,垫了一层碧绿的粽叶,糕点是淡黄色的,上面缀了细细的桂花。
“城西吴记的桂花糕。”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顺路带的,不嫌弃就尝尝。”
沈云因垂眸看了一眼。吴记糕铺在城西朱雀巷,从那儿绕到城东的茶楼,少说要多走半个时辰的车程。
“程先生费心了。”她没有推拒,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漫开。
“好吃吗?”程知鹤在她对面坐下。
沈云因点点头,将剩下的半块慢慢吃完,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程先生今日来,还是为了找人?”
程知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宣纸裱就的,上面没有落款。
沈云因看着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沈小姐不妨先看看。”程知鹤说。
沈云因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将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光面相纸,边缘有些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穿着鹅黄色的绸缎褂子,梳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她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儿,笑得无拘无束,天真烂漫。
沈云因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认得这张照片。这是她七岁那年,父亲请了照相馆的师傅来家里拍的。那只猫叫雪团,是母亲留给她的,后来……后来她离开沈家,猫便不知去向了。
“沈小姐,”程知鹤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还要说你不知道我在找谁吗?”
沈云因将照片放回信封,手指微微用力,将信封的边角捏出一道细细的折痕。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程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十年了。沈家的沈云因,十年前就已经走失了。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靠卖茶为生的普通人。”
“靠卖茶为生?”程知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那些锡罐上,“这间‘云深茶楼’,开在徽州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下两层,一年租金少说要五百块大洋。你一个女孩子,没有家世背景,凭什么能盘下这间茶楼?”
沈云因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程先生查过我。”
“我查过很多人。”程知鹤坦然道,“但查你,用了三年。”
三年。
沈云因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三年前,我在北平第一次听说‘云深茶楼’的沈老板。”程知鹤说,语速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有人说,徽州出了个奇女子,年纪轻轻就撑起一间茶楼,品茶识茶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我本来没有在意,直到有人告诉我,那位沈老板的左手腕上,有一块蝴蝶形的胎记。”
沈云因下意识地将左手缩了缩,袖口滑落,遮住了手腕。
程知鹤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只是一瞬,便移开了。
“沈家二房的小姐,沈云因,左手腕上有一块蝴蝶形的胎记,右耳后有一颗朱砂痣。”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这些,我都记得。”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下去,楼梯上传来他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暮色越来越浓,没有点灯,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将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沈云因坐在黑暗里,许久没有说话。
程知鹤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程先生,”沈云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找了我十年,就为了问一句‘是不是’?”
“不止。”程知鹤说。
“那还有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程知鹤站起身来。黑暗中,他的身形高大而清瘦,像一株孤直的松。
“还有一句,”他说,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十年了,你过得好不好。”
沈云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淌了满脸。泪水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可是黑暗里,那些眼泪藏也藏不住,只让人觉得心疼。
程知鹤没有上前,也没有递手帕,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沉默地陪伴着。
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沈小姐,我明日还会来。”
说完,他便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暮色深处。
沈云因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边,还搁着那只信封,和那盒只咬了一口的桂花糕。
桂花糕已经凉了,甜腻的香气却还在空气里飘散,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烧饭的炊烟味道。
她将脸埋进掌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在她青白的指尖上,照在信封上“沈云因”三个字上。那三个字是钢笔写的,笔迹端正硬朗,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写这个字的人,心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最终只能将它们都压进这些横平竖直的笔画里。
第三日,程知鹤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桂花糕,而是带了一把油纸伞。
伞是徽州本地的手工伞,竹骨,桐油纸,伞面上画着一枝白梅,墨色浓淡相宜,看得出来是出自好画师的手笔。
“昨儿走的时候看着要下雨,”他将伞搁在门边,“想着你这里的伞都旧了,便带了一把来。”
沈云因靠在窗边,看了那把伞一眼。
她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程先生,你的茶凉了。”
阿福赶紧上前添水。
程知鹤端起茶盏,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沈小姐,”他忽然问,“你这里的雾里青,一年能产多少?”
沈云因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过七八斤。”她答,“明前茶本就稀少,雾里青只取芽尖,产量更少。”
“都卖给谁?”
“老主顾。”沈云因说,“大多是徽州本地的人家,也有一些外地的茶商。”
程知鹤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这是今年新茶的订单,一千斤。”
沈云因的手指顿住了。
一千斤。
“程先生说笑了。”她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雾里青一年最多产七八斤,一千斤,您让我去哪里变出来?”
“那就不是雾里青。”程知鹤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我要的,是云深茶楼所有的茶,无论品种,也不限产量,你这里出多少,我收多少。”
沈云因沉默地看着他。
“程先生,”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这是要买下我的茶楼。”
“不是买。”程知鹤纠正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冬日的阳光落在冰面上,冷,却又有那么一点温度,“是替你守住它。”
沈云因的心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
有人上了楼。
来的是个女人。
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一件鹅黄色的绒线衫,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手推波纹,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钉,走起路来珠光摇曳,步步生莲。
她生得很美,是一种明艳大气的美,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整个人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
“知鹤。”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从容,“原来你在这儿。”
程知鹤站起身,微微颔首:“棠音。”
沈云因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张脸,那身装扮,那通身的气派,像是一道光,照进了这间昏暗的茶室,也照在了她身上。
赵棠音。
即便沈云因再孤陋寡闻,也听过这个名字。
赵家的大小姐,北平名媛,燕京大学英文系的才女。更重要的是,她是程知鹤的未婚妻。
两年前,程赵两家联姻的消息登上了北平所有的报纸,轰动一时。有人说这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也有人说这是政治联姻,各取所需。
无论如何,赵棠音这三个字,早就是程知鹤名字旁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赵棠音的目光落在沈云因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终落在她脸上,微微一笑。
“你就是沈老板?”她说,语气亲切而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早就听人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
沈云因微微垂眸:“赵小姐过奖了。”
“别叫我赵小姐,”赵棠音摆摆手,笑得大方得体,“叫我棠音就好。”
她说着,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盒还剩大半的桂花糕,又看了一眼搁在门边的油纸伞,嘴角弯了弯,像是明白了什么。
“知鹤,”她转过头,看着程知鹤,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来沈老板这里,也不叫上我。早听说云深茶楼的茶好,我一直想来尝尝。”
程知鹤没有接话,只是看了沈云因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可沈云因还是看见了。
那目光里有歉疚,也有无奈。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自己,可笑这三年,可笑这三日。
“赵小姐想喝什么茶?”她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一排排的茶罐,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这里有黄山毛峰、祁门红茶、太平猴魁,还有本地的雾里青。”
赵棠音在程知鹤身旁坐下,偏头想了想,“雾里青吧,听名字就美。”
沈云因点点头,转身去取茶。
她的手很稳,取茶、温杯、洗茶、冲泡,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颤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抖。
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摇摇欲坠。
茶汤注入杯中,碧绿清亮,茶雾袅袅。
赵棠音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赞了一声“好香”,随即抿了一口,眉眼舒展。
“果然是好茶。”她说,侧头看向程知鹤,笑容明亮而温暖,“知鹤,谢谢你带我来了这么好的地方。”
程知鹤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云因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并肩而坐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
她本就是局外人。
十年前是,十年后依然是。
“沈老板,”赵棠音放下茶盏,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她,“我在北平开了一间茶庄,专做高端茶礼。听说你这里的茶品质极好,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
沈云因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棠音茶庄”,四个字烫了金,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赵小姐客气了。”她说,将名片收好,“我这里的茶产量有限,怕是供不上赵小姐的需求。”
“无妨,”赵棠音笑着说,“有多少要多少。我这个人,对别的不挑,唯独对茶,挑剔得很。你这里的雾里青,是我喝过最好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夸赞。
沈云因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女人,的确很美,也的确很得体。她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偏偏让人觉得自己矮了一截。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从容,是沈云因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
因为她是沈家走失的女儿,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是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人。
而赵棠音,是程知鹤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是这样,有的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而有的人,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活着。
“那就先谢过赵小姐了。”沈云因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疏离。
赵棠音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三杯茶,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才起身告辞。
程知鹤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捡起了那把油纸伞,递到沈云因面前。
“伞,”他说,“别忘了。”
沈云因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他,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一刹那,她感觉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厚实而坚定的力量。
只是一瞬,她便收回了手。
“多谢程先生。”
程知鹤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了。
赵棠音挽住他的手臂,回头朝沈云因笑了笑,那笑容灿烂极了,像一朵盛放的花。
沈云因站在楼梯口,目送他们下楼。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伞。
“因姐儿,”他终究没忍住,“那位赵小姐,是不是程先生的……”
“是。”沈云因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她转身回了茶室,将伞搁在门边,又坐回了窗边那个老位置。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山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轮廓,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散落在人间的碎钻。
沈云因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袖口滑落,露出一小块皮肤。
月光照在上面,那块蝴蝶形的胎记若隐若现,像是要振翅飞走。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胎记上。
“十年了。”她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桌上那张赵棠音的名片微微翻动。
烫金的字在月光下闪了闪,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