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湿》鹿鹿粮仓

1、第 1 章 窗

　　窗外下了雨。

　　是徽州最常见的梅雨，缠缠绵绵地落了好几日，将石板路浸得油亮，将瓦片洗得碧青，也将人困在一方小小的茶楼里，无处可去。

　　沈云因倚在雕花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窗框上镌刻的缠枝莲纹。那双眼睛是很淡的褐色，像雨雾天里将明未明的月色，此刻微微垂着，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衬得整个人像一株浸在清水里的白兰花，袅袅的，又带着些许说不清的倦意。

　　“因姐儿，楼下来了客人。”伙计阿福掀了帘子进来，压低了声音，“瞧着不像是买茶的，倒像是来找人的。”

　　沈云因没有应声，只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淡淡地朝楼下望了一眼。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正站在大堂中央。玄色的长衫料子极好，是上等的云罗缎，衬得人肩背挺阔。他正微微仰着头，目光扫过那些搁在架子上的锡罐，最终停在了楼梯的方向。

　　那目光像是秋水洗过的刀锋，沉静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云因的心像是被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微微颤了颤。

　　“请他上来吧。”她说。

　　阿福愣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但见她神色淡淡，到底没敢多嘴，转身下去了。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那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沉稳的，从容的，仿佛即便是天塌下来，也扰不乱他分毫。

　　他在沈云因面前站定。

　　近处看，他的面容比远望时更为分明。眉骨高而分明，眉尾微微斜挑，鼻梁英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冷峭。可那双眼睛偏又生得深，黑沉沉的瞳仁里，像藏着一整片寂静的夜空。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平稳到近乎冷漠的质感，“我是程知鹤。”

　　沈云因微微点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程先生请坐。”

　　程知鹤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像是一株青竹。

　　阿福奉了茶上来。茶水注入白瓷盏中，汤色碧绿清亮，茶雾袅袅升腾，氤氲在两人之间，将视线都笼上了一层薄纱。

　　沈云因伸手端起茶盏，指尖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衬着青白的瓷，像一片薄薄的花瓣。

　　“这茶名叫雾里青。”她说，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风，却偏偏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距离感，“产自徽州高山，每年只采清明前一日的芽尖，一斤茶要耗费三万个芽头。”

　　程知鹤垂眸看着杯中茶汤，没有出声。

　　“程先生今日来，不单是为品茶吧。”沈云因也不急，将茶盏轻轻推向他，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她才是这间茶楼真正的主人。

　　程知鹤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住了。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一滴一滴地砸在窗棂上，清晰得像寺庙里敲击木鱼的声音。

　　“我来找一个人。”程知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声叹息，深色的瞳仁凝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与粉饰。

　　沈云因的手指微微一顿。

　　杯中的茶汤轻轻漾开，漾出层层涟漪。

　　“十年前，沈家有位姑娘走失了。”程知鹤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斟酌，咬得极清极准，“所有人都以为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深沉得像是古井，看不见底，却又隐隐约约透着某种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

　　“包括她的未婚夫。”

　　茶雾渐渐散了。

　　沈云因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在雨中收拢了翅膀。她没有说话，手指却已经不自觉地将茶盏捏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窗外雨声萧萧，檐下的雨串子断了线似的往下坠，砸在石阶上，碎成一地的水花。

　　良久，沈云因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终究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程先生说笑了。”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姓沈，却并非程先生要找的那个沈家姑娘。”

　　程知鹤看着她。

　　他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姿态从容得像是一切尽在掌握，茶杯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的指腹恰好按在上面，摩挲了许久。

　　“无妨。”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长衫的衣角拂过桌沿，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像是松木，又像是更远处山间的风，清冽得近乎寡淡。

　　“我等得起。”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一张网，密密匝匝地将她笼住，让人无处可逃，也无从躲闪。

　　沈云因怔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程知鹤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他的背影笔直如松，迎着昏暗的灯光走下楼去，脚步声一下一下，笃定地敲在木质的楼梯上，也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

　　沈云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透出一丝薄薄的亮，照着湿漉漉的瓦檐，照着巷口的青石板，也照着茶楼牌匾上“云深”二字，那字迹因为年岁久远已经有些斑驳，却依然清晰可辨。

　　沈云因忽然伸出手，指尖触上了自己的脸颊。

　　微凉的，湿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了泪。

　　阿福不知何时上了楼，看着她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只悄悄将凉透的茶换了一壶新沏的。

　　沈云因坐回窗边，将头轻轻靠在窗框上。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那山的轮廓在雨后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青黛色的，像是谁用墨笔在宣纸上晕染开的。

　　“因姐儿，”阿福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搁在她手边，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位程先生，您真的不认识吗？”

　　沈云因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凉的。

　　入口清凉，先是微微的苦，继而化作绵长的回甘，就像某些事，某些人，以为已经忘了，以为已经淡了，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让人猝不及防，无处遁形。

　　她垂下眼帘。

　　手中的茶盏泛着温润的光泽，映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那颗心像是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来，漾得越来越远，怎么都收不回来。

　　而雨后的徽州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狗吠声远远传来，打破这一城的寂静。远处山腰上有人家点了灯，明明灭灭的，像天上的星子落在了人间。

　　沈云因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

　　“阿福。”

　　“在呢。”

　　“以后他再来，直接请上楼。”

　　阿福应了一声，虽满腹疑惑，到底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