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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决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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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仆役从街市上买了菜肉回去,没再见着许安,问了一嘴他今儿午间可一并在家里用饭,刘家人方才晓得许安来过一趟。
刘大郎和刘儒医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眼,脸色十分难看。
“爹,怕是许安听到了什麽不该听的,这、这可怎么是好?”
刘儒医背着手在屋中转了两趟,心头也是恼火得紧,劈头盖脸把仆役训斥了一顿也于事无补。
犹疑几番后,道:“不肖急,用了午饭下晌我去医舍看看。”
这头,许安已经回到了医舍。
近来少在铺子上见着的王忍冬今儿竟也是破天荒的过来了,人正在柜前理药材。
大抵是安济坊的事情有了谱儿,整个人满面难掩的红光,嘴里偶是飘出几句不成文的曲调。
“师兄这么快回来了。”
胡顺从后堂上端着一大簸箕烤干的药来归整,见着许安,喊了一声。
王忍冬这才瞧见门口的人,微怔了下,旋放下药材迎过去,接了许安的伞,连又从袖里取出手帕来给人擦拭面上的水珠:
“这样冷的天,还落着雨,师兄如何又去帮林医师。您便是最不怕苦不怕累的,又还义气热心肠,却也当注意些自己的身子才是。我使炉子给师兄弄碗姜汤驱驱寒,时节变动,一不当心可就染了风寒。”
许安看着亲热殷勤的王忍冬,心绪复杂。
“不肖麻烦。”
“麻烦甚,今朝落雨天寒,医舍里也没什麽生意,左右我手上也空着。”
许安见他这般,也不想再多言,便由了他去。
胡顺看着王忍冬钻进了炮药屋那头,暗是哼了人一句。
来便捡着师兄已经理过的药材瞎收拾,活儿拿轻的干,往人身上献殷勤却是比谁都卖力。
“顺子,我昨夜里睡得迟了,时下有些乏累想回屋去歇会儿,若有忙不过来就叫我。”
胡顺听得许安的话,连回神答应:“嗳,师兄你去便是,今儿不忙。”
许安点点头,大步朝了西间去。
胡顺见许安神色如常,没觉出什麽不对的地方,但是又觉奇怪的紧,他师兄甚么时候肯自个儿提要歇息的话了。
不过人也不是铁打的,总有累有乏的时候,他既是欣慰师兄也晓得歇息歇息了,却又有些担忧师兄是不是累坏了,这才一改往常。
胡顺有些放心不下,放下簸箕,想去嘱咐王忍冬给师兄的姜汤里加些安神养气的药材。
人至门口,他霎得止住了步子。
小炉子里的火燃得烈,坐在杌儿跟前的王忍冬目光散漫,将手里的帕子揉做一团,一把竟给掷进了炉子里。
........
回去屋中的许安并没歇下,而是将手头的病案一一整理了出来,他心里有怨有悔,也有对人心的更深认识,说心灰意冷也不为过,自是想尽快走。
整理罢了病案,他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本以为如何也是住了上十年的屋子,收拾起来少不得麻烦,却不想不过个把时辰,能带走的物品便尽数归拢在了箱笼中。
许安环顾了一眼空荡了的小屋,又看了眼箱笼。
来时拖着一只樟木箱,十几年过去,走时也不过只添了两个箱笼的物。而这两只箱笼里,多还是他这些年四处摘抄存下的医书和自己行医的总结手册。
他东西不多,一来是不爱去选买衣食住行上的外物,一年四季便紧着那两身衣裳穿,春夏秋冬都简素得很。
二一则,确实手头并不宽裕。
今朝整理,盘了手上的钱银,碎银子散铜子,说来也笑话一场,他一个有技艺傍身的手艺人,弱冠的年纪了,满打满算竟才十贯钱。
从前年幼来拜师时,家里还得支付学艺钱,月里住宿吃用的费用都靠家中提供。长到十二三岁上,基本的医理药理懂得了,能站柜台照着方子与人抓药后,这才一月有了两百个铜子的学徒工钱。
后头随着年纪渐长,逐年涨了些起来,直至一月能拿个五百铜子。
十二三时两百个工钱的日子回想着也是艰难一场,那会儿他失了双亲,再没得家里人供着,工钱紧着才勉强够一个月吃用,府城冬长又冷,不使炭难熬得紧,他受寒受饿都是常事。
那时林左之常带炭带肉给他做补贴,这才挺了过来。
后头医术能见人了,工钱慢慢涨到了五百个铜子,他随老师出门看诊,有时苦主家中会留饭赠礼,饭都能得用,赠的礼或是钱银,亲自送到他手上的他就能得留下,要是都给到了老师那处,那自不必说。
如此这般,外在习惯了简省,一个月要没有意外花销,还能攒下一两百个铜子。
再他常去安济坊帮忙,若不是帮林左之的私忙,坊里都会给工钱,以日结算,一日足能有八十个铜子。
虽还比不得外头的手艺零工一日的工钱,可于许安来说已是不少了。
若非这些外快,别说攒下十贯了,便是此行回去的路费恐怕都是桩难事。
除却这点薄薄的家资,许安手上还收着块青白玉,圆日行的,玉质算不得好,也不值当几个钱。
但这是他阿娘还在世的时候留给他的,许安一直放得仔细,日子最难的时候,他也没动过变卖的心思。
许安心头感慨万千,合上了樟木箱。
恰才整理妥当,他预备上刘家寻他老师,是非对错,师徒一场,总是要亲自前去请辞的。
刘儒医算计他不假,真心不多也是真,可教他医术,让失了双亲的他有个落脚地同样也是真的。
谁想许安将才启开门,刘儒医恰是也过了来寻他。
也不过一朝一夕间,师徒两人再见着,却已物是人非。
“你这是作何?”
刘儒医在家中用完午食,也整了思绪。
想着许安这些年做事勤谨用心,虽他打心底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念着过往总总,正值刘家事多烦杂的时候,他还是欲来给许安说些软话,将人安抚一番。
却是软言未出口,他便瞧见许安打包好的箱笼,收拾了个干净的屋子,登时便起了气。
既是问,许安也没兜绕,直言:“出来了这样些年,我想回乡去看看。”
刘儒医看向许安,自午间饭菜都不曾用好,心头惦记着事,撂了筷子便巴巴儿的来想宽解人一番,却不料这许安竟已想好了去处。
他气得紧,一时也没了好话:“人言徒弟都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才取了阶帖,这般便急不可耐的要辞了我这处去。”
许安听得这句白眼狼,心头不是滋味,他也头回昂起首与老师说话。
他两眼直视刘儒医:“这些年我敬重老师,爱戴老师,对怀仁医舍也可谓尽心尽力,我自认问心无愧。倘若是如此,在老师心中我也只是个白眼狼,恕我能力有限,也再做不得更好了。”
刘儒医背着一双手,乍然面对着许安的眼睛,大抵是这些年都惯了人与他说话时总躬身俯首的模样,竟有些不敢看。
他不由以拔高些音色来试图打压住许安,冷声道:“你言之凿凿,好不正直的姿态。许安,我问你,你可敢言这些年勤恳恭敬都无所图?”
“是啊,我如何敢说自己一无所图。”
许安嘴中发涩,鼻腔里生酸。
“可却最是蠢钝不过,不知图钱也不晓图利,偏要去图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真心和实意。”
刘儒医对着满目澄澈的许安,他张了张口,竟是一时语塞。
便是心中有所动容,可为师为长了几十年的人,心头的自尊自傲便似那山高,如何又做得出在小辈跟前认错服软的姿态来,且还是在一贯乖顺知礼的徒弟跟前。
但看着许安摆出来要走的姿态,他到底还是缓和了些语气:“你乡里那头又没得了什麽亲戚,穷乡僻壤的地方,天寒地冻得赶着回去一趟也没甚么意义。”
“安济坊那头这回确是让忍冬去更恰当,你要是志向在那些地方,往后还有得是机会。”
许安失笑,事至此,也不过还是认定他是为着安济坊的那份差事而恼怒。
他也无意再辩驳,拱手俯身与刘儒医行了个大礼:“我心意已定。便是再无亲长,故乡始终是故乡。”
刘儒医看许安见好却还不知收,心头大怒:“怀仁医舍少你一个许安未必就不能转了,有得是人想来医舍!你要走便走!”
许安凝了口气:“多谢老师。”
刘儒医愣看了许安一眼,更是气得胸口梗痛,他疾言厉色道:“外头的路,你以为多坦顺。这些年你在刘家的羽翼下受着庇护,只当日子静好平和,仗着长了一二本事便想飞起来。”
“他日教撞得头破血流,许安,你别后悔今朝的决定!”
话罢,刘儒医怒甩长袖而去。
许安目送着人出了院子,心中的委屈、酸涩、失落,最后竟都化作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望着天光,虽是大片天穹都是初冬的雨雾蒙蒙,可远眺去,总有一抹光亮在云层之后。
许安温和却并非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定下了主意,他便不会拖沓。
寻好了车马,把该交接的都交接给了王忍冬和胡顺后,翌日天还不见亮堂,他便携着行李动了身,不教谁人相送。
未免徒增离愁,他没有跟胡顺和王忍冬说不会再回医舍的话,只言要回乡一趟,归期暂且未定。
便是这般,胡顺前一日还是赶回家去取了些酱菜果子让他带在路上吃,王忍冬则追问了他两回如何忽然紧赶着要回乡,许安没细答他。
当天夜里,林左之过来与他作伴良久,实是不早了,方才多是不舍的离去。
许安有心想给林左之和胡顺留点什麽,奈何说来也是惭愧,囊中羞涩难赠好礼,他留了两本自己注心的手册放在林左之那处,一份与他,另一份教他等自己走后转交给胡顺。
雾雨冷冻,许安搂着包袱,冒着冷风寒雨也将车帘子给掀了开,细细的看着天将亮未亮时府城的街市。
怀仁医舍在他眼睛中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他心里有些发空,占据了心房十余载的医舍就此别过,他不知余生是否还能有旁的人或事物,可以教剜了块儿肉的心房重新再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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