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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揭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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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夫过来了!”
前来开门的是刘家的仆役,见着是许安,外头又在落雨,连便喊了他进去。
“您可来得巧,大郎君出去买办药材,昨儿下半夜里赶回城里来了咧。”
听得刘大郎从外省平安买药回来,许安心中虽乱糟糟的,还是在下人跟前展了个平和的笑容,问候了两句。
仆役道:“老爷夫人小姐都欢喜得很,一早夫人便交待教出门去采买些好肉鲜菜回来,好是给大郎君接风。”
“瞧今儿下雨,外头来的菜肉贩子定不如平日多,我且得快些出去,要不得鲜肉鲜菜都教人抢干净了。家里才用了早食,老爷在书房那头,许大夫您自个儿过去可成?”
“好,你忙去便是。”
仆役便没引着许安去书房,笑谢着去了。
许安轻车熟路的寻到了刘儒医书房那头,才进小院子走至屋廊下,他便听见合着的书房传出一老一少说话的声音。
“爹,这事儿您恐怕办得不妥。从前一直便盘算的是举荐许安去安济坊,这转头就教王忍冬去了,还瞒着许安,他晓得了可不怨恨你,与咱们家生隔阂麽。”
“我是师,他们是徒,在我手底下一日,我想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安济坊那边使得是你爹我的人情,要举荐谁不举荐谁都是我说了算。”
刘大郎道:“道理自是这般不假,可爹既有心王忍冬,先前就不当跟许安说要举荐他嘛。
这些年他也算里外尽心,医馆那头也多亏了有他,爹和娘往前不还看好他,想教他做咱家的女婿,怎转头就又变了卦?”
“你当是我想这般?朝姐儿那丫头早给你娘惯坏了,与他看好的许安不要,嫌人恭敬话少与她不亲近,偏是看中了王忍冬。”
说起这事刘儒医脑仁子便一阵一阵的疼,脾气也大得很,不愿意再多说途生恼怒。
“左右是举荐了王忍冬去安济坊,这事已经没得了商量,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恰与朝姐儿置办嫁礼,早些把朝姐儿的婚事办了。”
“许安我也没亏待,虽没举荐他去安济坊,却也给了担保文书教他得了民医阶贴。往后他就老实帮着家里看顾好医舍,自也还有他的好。”
“这........这都叫些什麽事儿!婚事非得办这样急?”
刘大郎脑子嗡嗡响:“我瞧许安素日性子温和也好说话,可骨子里却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这件事弄得不体面,他又拿到了民医阶贴,到时一气走了如何是好!
爹也是糊涂,都拖了那样久没给担保文书,怎能办这事的节骨眼儿上给他。”
刘儒医鼓起眼,轻哼了一声:“他走,走哪儿去?这些年出诊都是我带着,没教他独立出诊过,他只是个副手,大户记得是我刘儒医的名号;他在铺子里坐诊,病人看得是怀仁医舍的招牌,不是他许安这个人。
他要离了刘家,府城上谁认他许安这号人物,接私诊都教他接不到。真当有了一张阶贴就万事大吉了,府城医手芸芸,有得是连饭都吃不起的大夫。”
刘儒医端起茶吃了口:“他老子早不知死去了哪处,老娘没两年也跟着去了,十岁出头就没得了亲长。要不得你以为他作何卖力做事照料铺子的,除了依傍着我,还有他什麽好日子。”
“若不是瞧他学医上有些天赋,着实刻苦,又踏实为家里做事,你以为我会收留他,还费心教他医术?”
刘大郎静下来想了想,点点头:“便是要心思纯正又有些能耐,还没亲朋依靠的,这可比家里的奴仆还要好使许多。晓是不易再碰着这般的,儿才教爹好生处理许安的事情,强硬的总是弄得不好看,还是教人死心塌地的才更牢靠。”
“瞧爹三个徒弟,医术都见得人,可王忍冬油滑心眼儿多,胡顺倒是老实些,但家里还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兄弟,一屋子亲长不少,盘算着都不如许安好。”
不如许安好,不如许安好拿捏.........
字字句句如早冬钻进耳朵里的寒风。
站在廊檐下的许安双脚好似灌了铅,教张湿冷的帕子捂住了口鼻,进不得气,也抽不得身。
良久,他方才回缓过些劲儿来,整个青松一般挺拔的身子,像是打上了霜。
他没进屋去同刘家父子俩争辩,沉顿着步子,静静地来,又静静地折身出了刘家。
许安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他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穹。
这一年的秋末冬初,竟是冷过了初来淮襄府城的那一年。
许安性情温儒,却也并不是个蠢傻之人。
这些年他尽心尽力的为刘家做事,别家师传徒弟,寻常八到十载老师便会给担保文书让徒弟前去受考取阶帖,他跟在刘儒医身前十三载方才得到那一纸文书。
林左之心直口快,私底下曾与他倾心相谈,言他的天赋和医术,学至八载时就当得到担保文书才对,刘儒医医术是好,但有时师品和医术并非是同等的。
许安当然懂得这些道理,只是他总不愿以此去揣度自己的老师。
即便随着年长,识人辨物愈发沉稳,曾多次感受到老师口不对心时,他都选择了逃避和粉饰。
不与他担保文书,不教他单独接诊,时至今朝,一月也只能拿五百个铜子的学徒工钱........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不对劲。
他告诉自己,人无完人,老师养家糊口,周旋人脉,有些自己的私心和小算计也无可厚非。
这些年伏任劳任怨,他其实并非是真就冲着老师那张悬在嘴边,说要举荐他成为官医的饼,他只是........
许安生出一抹笑,滋味却胜过才榨出来的苦瓜汁子。
许多人生来即有的,他周折十余年却也不曾能再得到。到头来,自己不愿提及的痛处,还成了人搓扁捏圆最好的一个条件。
“小安哥。”
“小安哥!”
一连受人唤了几声许安都没听见,直至人冲至前来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方才回过神。
林左之见着有伞没撑,一身教雨水湿润了大半的许安,晓是这趟不乐观。
他在坊里左右安心不下,便上怀仁医舍那边去了一趟,却没见着许安,又往刘家这头走,好是没几步就找着了人。
林左之也没在雨中多言,拉许安去了自己住处。
“依着我的性子,非得与他们大闹一通才是,好教外头的人也来评评理。”
林左之取了自己的干衣裳来给许安换,又同他端了一碗热汤水。得知了许安去刘家的遭遇,他恼火又愤懑。
“你许安给他刘儒医做徒弟,谁人能挑出来个错处。他那套要是放在别的人身上,早就闹开了,独是瞧着你性子好,又信他爱重他才如此算计你。”
许安面色青灰,摇摇头:“我与他争执又有何意义,不过得一时之快而已。”
林左之看许安脸色不好,道:“我也就嘴上说得痛快。世道讲究一个尊师重道,做人徒弟的,受偏待苛责,人总也更站老师那一头,多觉是徒弟不好。更何况刘儒医在这一行当里又是个有名号的。”
许安垂着眸子,心下有悔:“说到底也是怪我自己。人遇事不当逃避,躲得过一日,也躲不过一辈子,刻意逃避的事,总有一天还是得血淋淋的撕开摆在眼前。”
林左之跟许安认识了上余年,打他头一回跟刘儒医进安济坊帮忙,两人就相识了,许多年的情谊,当也没得第二个比他更了解许安的人了。
“小安哥,我晓你是个通透的人,会在刘家的事上犯糊涂,无非还是因你自小失了双亲,心底子里又执拗于想要一个家。故此才心甘情愿为刘家事事尽心尽力,便是觉出了有不对之处还是选择为刘家开脱。”
“要我说如今这事是教人寒心恶心,却也不失是桩好事。能早看清刘家一家子的面目,也省你再傻呵呵为他们刘家当牛做马。一辈子几十上百年,如今你不过才弱冠,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许安捧着手里的热汤,感受到手心间有了些温度,他抬头看了看林左之,得了不少宽慰。
“左之,谢你。”
“你我之间,又还说这些作甚。你是体面人,不欲与刘家扯着面皮闹得外头见了难堪,当下可该想想往后作何打算才是要紧。”
许安到了林左之家中,心头其实已经冷静了许多。
如今知晓刘家对他全只有算计,要他再装聋作哑当不知道,继续在医舍做事,要他这般,实在做不到。
“但若是在府城上另起炉灶,这事也难得很。”
刘儒医一开始就有算计防着他,不教他单独救诊病患,在人眼中,他就只是个打下手的,离了刘家的招牌,没有人认他。
即便是这些都不管,他全然就从一个才取阶帖的新医做起,但他不再为刘家所用,估计刘儒医也会动用人脉阻挠他行医。
怀仁医舍一路顺遂开至今朝,他是见过刘儒医私下正道不正道的许多手段的。
思量下,其实要离开刘家,他只就一条路:“离开府城。”
“.......小安哥。”
林左之一震,听得这计划,心头不由发哽。
“你在府城这样多年,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处呢?”
许安心中也乱,他这样一个人,浮萍一般,天地广阔,能去的地方却不多。
沉默良久,他道:“回乡,也只有回乡去看看了。”
林左之眉心动了动,喃喃道:“那可是个路远的小地方。”
许安既会寄情于刘家,骨子里便不是个喜欢漂泊不定的人,他自不可能走上游医的路。
盘算来,除却家乡,好似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老家甜水镇,地方虽小,好歹还有一间双亲在世时留下的屋子,也算是个落脚处。
其实对许安而言,地方倒是不忌大小,只要能安身即可。
“地方小总也有小的好处,府城虽繁荣,可相竞也强。”
许安长吐了口浊气,笑与林左之道:“我如何也在府城学医十几载,回去以后就从散医做起,多跑动跑动,攒揽下些名气,等手头宽裕了便开上间自己的医馆。
这样的日子,也足教人憧憬一场。”
林左之看着许安,心中既是敬佩他能这样快想好后路,却也知晓要白手起家不易。
他也觉许安不当继续留在怀仁医舍,可私心里也不愿他离开府城回那样远的老家,甜水镇那般小的地方,还有个甚么前程。
小安哥医术好,不当埋没在了穷乡僻壤上。
“时下虽也不失是条路子,但小安哥你也别起一去真就不回来了的主意。这厢回去当过渡也好,散散心也罢,我在这头与你留意打听着,瞧能不能寻着更好的去处。”
说着,他起身从顶柜中取出一只小匣子,打里头寻出了块度牒拿与许安。
这度牒是用作免除税款的凭证,独只安济坊上任职的官医,时年考核优异才能得的年赏。
“我才转正没两年,手头也没攒下几个钱。这块度牒小安哥拿去,是换银子使还是做旁的都好,要行远路回乡,总归有点儿东西傍身才行。”
许安连给推了回去:“好不易得的,怎能与我。你年纪也见长,自己好生攒着,以后成家还有得是使钱的时候。我这里你不必担忧,还有些体己钱。”
“我还不晓你的,一月里就拿着五百个铜子的学徒工钱,刘儒医算计的紧,不教你外去接诊赚些贴补。那点儿工钱,光是吃用都紧巴巴的不够使,再节省又能节省下几个钱。”
林左之硬是将度牒塞进了许安怀里:“坊里那些个老资历过去欺我,总分许多的病患和活儿与我做,你自个儿都忙,却时常挤出时间过来帮我,还不拿工钱。若不是你倾力相帮,我别说是能从坊里转正还拿下度牒,只怕早教他们给排挤了出去。”
“知你要强不愿麻烦旁人,可我与你这些年情谊,相互扶持着走到今日,何须与我见外。”
许安见此,倒是不好再推拒,执意不收,只怕还教林左之觉生分了。
他握着手中的度牒,指尖发热,心间淌过一股说不出的暖流。
虽遭此灭心的变故,好在尚有个知心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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