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淮襄府冬 ...

  •   十月,进了冬。
      淮襄府城一夜小雨,淅淅沥沥落至了公鸡扯着脖儿打鸣。第三声鸡鸣响,广平街怀仁医舍亮起了盏油灯。
      住在医馆西间的年轻人许安,穿戴好将才启开门,院儿头灰蒙蒙摸不着北,一阵瑟瑟的风从裤管往人头顶爬。

      咯吱一声响动,门立马又教合上。

      许安哆嗦着搓了搓胳膊,暗叫今朝可真够冷冻。
      一头从床底下拉出只樟木箱,打里头取出了件素青棉衣披在身子上,紧了紧袖口,这才重新开门出屋。

      淮襄府城酷暑时节天气不算炎热,一整个夏月间好似没见过几日响亮的大太阳,城中的树木叶子就见了黄,秋悄摸儿声的便来了。
      晚秋再落上一场雨,就和冬月做了交替。
      府城秋短冬长,好似大半年的光景不是凉丝丝便是冷岑岑的。

      寒来暑往,满打满算,今年已经是许安在淮襄府度过的第十三个年头了。
      七岁那年晚秋,他爹送他进城来拜师学医。小许安搓着一双冻红的手,哈出去的气一下就变作了白雾,冷得直往他爹怀里钻,央着说府城冷,不想在这里拜师傅学医。
      不想一晃十几年过去,小小的孩儿已至了弱冠的年纪。

      这些年许安跟在他老师刘儒医身前,不敢倨傲说习得了一身出众医术,医理是学无止境的,但值得一提的是:
      上半年他终于得到老师出具的行医担保文书,前去太平惠民和剂局受医学博士考教,顺利取得了民医阶贴,又前去才开设不久的府医学做了登记,取得了有关的行医许可文书。

      不怪许安欢喜,这一套程序完整走下来,他便是有了独立行医资格的正经大夫了。不仅老百姓认,也受官府的保护。
      虽相熟的医师说,凭着他的医术,但凡刘儒医早些出行医担保文书,他早就拿到阶贴和行医文书了,没得还挨到这个年纪上。

      许安只是笑笑。
      他老师刘儒医常有嘱咐,不要急于取阶贴,奔着治病赚诊费浮躁了心。
      好生沉淀磨砺,届时本领到了,不仅会出担保文书让他顺利成为民医,还要同安济坊举荐他,到时候通过考核,民医变作官医。
      这些年许安早把怀仁医舍当做了自己的家,对于老师的安排,他自是信任接受。

      月前老师终于让他取得了民医阶贴,想来时机是差不多成熟了,这才是他得了民医阶贴会那么高兴的原因。

      许安自正式拜老师习医起,日日起早贪黑勤勉苦学医术,既想给老师长脸,他自然也期盼着能够进入安济坊成为官医的。
      所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思绪流转间,许安已经熟稔的把晒药台边炭火灶上烤着的十几簸箕药材翻了一遍,炮制屋中昨夜残留的药渣、污水该清的清,该倒的倒;
      转进药堂,将百眼柜一一拉开查检填补了短缺的药材,又给容易发霉的药材通通风,末了,上问诊室里把诊台、桌椅都擦了一遍。

      天见了些亮,一个少年举着把油纸伞匆匆地进了医馆。

      “师兄,你怎的又起这样早,昨儿睡下都好迟的时辰了!”
      这是刘儒医的三徒弟胡顺,年岁比许安小上几岁。
      他收伞进医堂扫了一眼,见着添补好了的药斗子,擦得发亮的药台,蹬着步子又气又无奈地在问诊室里寻见了正弓着腰身扫地的许安。

      胡顺一把去把扫帚抢来抱到了自己怀里:“不是说好今朝我早些过来收拾的嚒。”

      昨日医馆本就忙,待到打烊的时辰,一身骨头都酸了。刚且关了前铺的门预备收拾医馆,忽而急来了个摔伤腿大出血的伤患。
      这等急诊不可不接,便又加了时辰接诊,生忙活到了人定才堪堪止住血,弄得诊室一地狼藉。

      病人还得观察些时辰,师兄见他撑不住了,就让他先家去歇息。
      他与师兄打了商量,今早过来收拾。

      许安看着瞪圆了一双眼的胡顺,笑说道:“都是做惯了的活计,顺手便拾掇了。瞧你,还怕没你的活儿做了似的。我一会儿得去安济坊那边一趟,收拾开张的活儿得你做。”

      “师兄安心去便是,这头有我呢。”
      胡顺又忍不住兴冲冲问许安:“师兄拿得了民医阶贴,安济坊可也好事将近了?”

      “还没影儿的事。”
      许安道:“前些日子时节变换,不少人感染了风寒,安济坊接收了许多病患,坊里人手周展不开,林医师托我过去帮忙,这厢病人痊愈,我前去收个尾。”

      胡顺听只是帮忙的事,不免失落几分,只当师兄今朝去那头是因进安济坊的事情已经稳当了。
      如此,他有些替许安担心,嘀咕道:“近来老师总带二师兄出去,说是出诊,却似不像。”

      “我都瞧见老师带二师兄和安济坊的管勾大人一同进出两回了。” 他声音低低的:“师兄,你进安济坊的事情还是多上些心才好,那总归是块儿肉,难免有人盯着。”

      许安噜了一把胡顺的脑袋:“别瞎议论老师和师兄弟,我取得了民医阶贴,也算是出了师,老师自是把重心多花在忍冬和你身上,带忍冬出去走动也是寻常。”

      胡顺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见许安半分疑心都不曾有,只好又把话给咽了回去,到底同门师兄弟,自也不好说王忍冬的不是。

      天色大亮,许安净手出了医馆。
      胡顺收拾着预备挂牌开张,前铺后院转了一圈,里外该擦的擦,该扫的扫,柜台都教拾掇得锃亮,除却支起旌旗打开门,哪里还有他什麽活儿。
      他摸着纤尘不染的诊台,心头微叹。他这大师兄,都已经满师是正经大夫了,白日里要接诊看病人,晾晒烘烤草药,捣磨制膏制丸,早晚却还做着药童杂工干的扫撒添补药材的琐事,论城头拉车的老黄牛都不似他辛劳。
      这医馆的大小事,没有再比他更尽心的了。论医术还是旁的,他可真没一样比得上。

      许安在街头的早市上买了张饼就着茶吃了后便往城北的安济坊去。
      这所谓安济坊,其实便是由官府兴办,与太平惠民和剂局、州府医学同为福惠老百姓的医所。

      安济坊为专门收容穷苦孤寡病患的医所。无力自养的病患在安济坊中治病,全程的诊疗用药食宿都由朝廷管,安济坊不会收受一个钱。
      而太平惠民和剂局则是专门负责制药售出的医所。和剂局药物平价,面向所有百姓售出,接一些简单的门诊,主要维持地方上医药价格平衡,打击民间药铺哄抬药价。
      再就是州府医学,与县学异曲同工,都是负责教授学生的,只不过医学专门教授医理,而县学是教授书文。医学还有当地防疫的职责,并会定期组织义诊。

      这三处医所中任职的医师皆领朝廷的俸禄,是吃官家饭的人物,手中的阶贴为官医阶帖,和许安取得的民医阶帖不同。
      官医无论是福利待遇,还是人前人后,自都比民医要高一等。故此许多大夫都有成为官医的愿望,只不过想要成为官医,医术和人脉两项缺一不可,也正因如此将许多从医者拦至了门外。

      文有文阀,殊不知医也有医阀。

      许安到安济坊门口,与门房打了声招呼,轻巧的便进去了坊里。
      若遇着时疫,安济坊常有人手不够的时候,这般时候便会花些钱请城里的民医前来帮忙,因给的工钱并不高,活儿又累人,有些名气的民医都不肯来受这罪。
      偏许安的老师是个会盘算的,那会儿怀仁医舍才开,正是忙着跑生意的时候,每每安济坊要请人,再是忙他也必抽身过来帮忙,时间长了,在安济坊混了脸熟,新医馆开起来也比旁的医馆要顺利少许多麻烦事儿。

      那会儿许安还是个小药童,经常跟在刘儒医屁股后头打下手,常进常出的,安济坊上下自都认得了他。
      后来许安医术能见人了,便接替了刘儒医单独过来安济坊帮忙做事,掌勾也总对他和颜悦色的。

      许安才且进门,忽就教人扯了袖子,一把拉他去了偏厢上。
      “你这是作甚。”

      进去厢房,许安看着往门外四看了两眼,迅速合上门的好友林左之,不免胸中也生出了两分急色:“怎了?可是病人病情不好?”

      林左之紧着一双眉,却道:“你进安济坊的事情怎么一回事?”

      许安不解其意:“甚么怎么回事?”

      林左之看许安的神色,心头气紧:“我瞧你八成是光顾着照料医馆,自己的要紧事都没功夫上心,这朝可好,给人钻了空子!”

      许安再不明白凭这话也听出了些不对,他皱起眉头:“怎的了?可是那空缺有了旁人?”

      许安晓得进安济坊不容易,这几年从医学出来的大夫愈发多,像是三处惠民医所,若无好的人脉,医所都优先录用医学出身的大夫,寻常民医师传的得排在后头。
      他老师刘儒医,也是在府城上说得出名号的儒医,又常年和安济坊打着交道,按理说就是有医学出身的大夫过来,也不会越了他去才是。

      “是何方人物?”

      “敢情你还真不知道这事?!”
      林左之见许安不知情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是甚么了不得的人物挤了你的位置也便罢了!你可晓得,偏是你那二师弟王忍冬!”

      “不是我嘴毒爱说人长短,你老师真不是个坦荡的。这些年你为他们老刘家当牛做马,苦活累活儿尽数没少干,钱却没挣着两分,早是满师的医术,生却把你拖到弱冠才给担保书。
      还说什麽沉淀磨砺性子,为考取官医做预备,我早就说怕悬饼吊着你,非你不肯听,这厢他总算是演不下去了!”

      林左之年岁不过十七八,看着一脸清隽相,实则脾气却不小,他气得不成,将许安的老师和师弟好是一通骂。

      “你这人看着明事聪慧,独是听不进去说你老师,师兄弟一句不好的话,你实心眼儿的待他们,他们却九曲肠子,背着算计你!”

      林左之骂了好一会儿,见许安一言未发,更为恼火,叉起腰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安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你确定这事情没有弄错?”

      “我再犯糊涂能胡说你的大事麽,也是今朝掌勾身边的文吏悄摸声儿与我说的,章都给盖了!你不过来,我也得去寻你!”

      许安紧抿双唇,一双墨眼直直凝着,显然是受这消息撼动不小。

      林左之看着人这般神情,到底止住了宣泄一般的说骂,和缓了些语气:“我也是气急了,说些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想着不论医术,还是这些年你积极的协助坊里治了许多病人,受许多的累,怎么着都该你进安济坊的,哪里轮得到那王忍冬。
      刘儒医开口说这事,连掌勾都向着你,偏是刘儒医执意要举荐王忍冬过来。掌勾也不好多说什么,说到底他还是看刘儒医的人情。”

      许安心中起伏颇大,这个消息确实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林左之给许安倒了茶水:“小安哥,这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掌勾连录用的文书都盖了章了。走到了这步,你却丝毫不知情,他们有意瞒着你。即便是事情无法改,你也还是同刘儒医讨个说法才是。”

      许安从安济坊出去时,昨夜连绵的那场雨还没见停,反倒是更见大了些。
      街市上行人不多,个个都躲在油纸伞下瞧不清面孔。

      许安喉咙里像是哽了一团异物,咽不下也吐不出,光教嗓子难受得紧。

      “小安,你是老师最得意的徒弟,好生磨砺医术,老师与你铺着路,将来进安济坊做个官医。”

      “雪朝那丫头性子活泼些,往后你担待着她点儿。老师老了,折腾不了几年了,就等着含饴弄孙的好日子。”

      “你七岁大就到了老师跟前,便似老师的亲生孩子一般,将来刘家就靠你和大郎了.........”

      寒风簌簌,许安脑中不断浮现着刘儒医曾语重心长对他说过的许多话,他心中翻江倒海难受得紧,步子愈发快的往刘家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