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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商量
消息是赵怀远带来的。
那天清音社散课之后,他没有立刻走,在院子里磨磨蹭蹭地吃点心,等姐妹们陆续离开,才凑到沈清辞身边,压低声音,一副"我知道大事"的神情:
"沈小姐,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沈清辞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诗稿:"说。"
"镇北侯府,又派人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明显在等沈清辞的反应——大概是期待她面色一变,或者手顿一顿,或者至少皱一下眉。
然而沈清辞只是把最后一页诗稿摞整齐,平静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赵怀远有些泄气:"昨天傍晚。我表哥认识侯府的一个管事,听那管事说,这回派来的,是老侯爷身边最得用的人,态度和上回完全不一样——上回是来催的,这回……"他想了想,比了个"低着头"的姿势,"是来商量的。"
沈清辞放下诗稿,这才抬眼看他,问:"你怎么知道上回是'催',这回是'商量'?"
"那管事自己说的,"赵怀远挠了挠头,"他说侯府里现在都知道,沈小姐是京城的名人,上回态度不好,老侯爷事后还专门训了那个来传话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廊下的竹帘,发出轻轻的声响。
沈清辞把这个消息在心里转了一圈,对赵怀远说:"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往外说。"
赵怀远立刻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嘴严得很!"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你上次当街夸了我一个时辰"这句话咽了回去。
镇北侯府的人第二天上午登的门。
来的是老侯爷身边的管家,姓王,五十来岁,须发半白,进门便深深行了一礼,态度恭谨,说话慢条斯理:"沈小姐,老侯爷听说您近日在京城颇有名声,诗词之道造诣深厚,清音社也办得有声有色,心中十分敬重。特遣小人来,想与沈小姐商量婚期之事。"
这话说得极有讲究——"商量"二字,轻轻巧巧,却是上一回绝不会出现的字眼。
沈清辞在主位上坐着,手里端着茶盏,神情平静,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她等王管家把话说完,才慢慢开口:"王管家,您辛苦了。婚期之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不知老侯爷那边……可否宽限几日?"
王管家连忙应道:"自然自然,老侯爷也说了,沈小姐慢慢考虑,不着急,不着急。"
他说"不着急",说了两遍,语气里却带着那么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像是怕沈清辞当场给出一个不好的答复。
沈清辞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弯了弯嘴角,说:"那便劳烦管家回去转告老侯爷,我会认真考虑的。"
王管家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春杏把人送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在沈清辞身边坐下,低声道:"小姐,上回那个来催婚期的人,鼻孔都是朝天的。这回这个王管家,进门就行礼,走的时候还行礼,差别也太大了。"
"差别大,才说明问题。"沈清辞把茶盏放下,若有所思地说。
春杏想了想,问:"小姐,那您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半开的海棠,慢慢地说:"你看,上回他们来,是催;这回,是商量。"
"嗯。"
"催的时候,沈家没有底气,我也没有底气。"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商量的时候,情形就不一样了。"
春杏回味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所以小姐,您现在……是有底气了?"
"有一点,"沈清辞说,"但还不够。"
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边,低声说:"他们能从'催'变成'商量',说明外面的情形对我有利。但婚期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被动地等他们来问——我得提出来,我自己的条件。"
春杏听到这里,一时没说话,半晌才道:"小姐,您说条件,侯府那边……会答应吗?"
沈清辞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提,就永远没有机会。"
沈阁老是当天下午得到消息的。
他把沈清辞叫到书房,坐下来,把王管家来访的事问了一遍,听完,捋了捋胡须,慢慢说:"清辞,镇北侯府这回的态度,你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了,"沈清辞说,"是真心在商量,不是摆架子。"
沈阁老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欣慰:"这全是你自己挣来的。祖父当初没料到,你这一年,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沈清辞轻轻说:"是祖父给了我这个机会。"
沈阁老摇了摇头,说:"机会是给了,但路是你自己走的。"他停顿了一下,换了语气,"清辞,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门亲事,你愿不愿意?"
这个问题,沈清辞其实早已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
她想了片刻,如实说:"祖父,孙女现在说'愿意'或者'不愿意',都言之过早。镇北侯府这回来商量,态度是好了,但态度好,不等于真的尊重。"
沈阁老看着她,眼神深了一些,问:"那你想怎么办?"
"孙女想提几个条件,"沈清辞说,"若是侯府能答应,这门亲事可以谈;若是答应不了……"她顿了顿,"那便说明,两家本就不合适。"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阁老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辞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件事,若是谈崩了,两家都没脸,而且镇北侯府在朝中的分量,不是轻易能得罪的。
但她也知道,若是不谈,往后的日子,不会比谈崩了更好。
良久,沈阁老放下茶盏,说:"你想提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沈清辞把心里已经想了许多遍的话,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婚后清音社不停,诗会照旧参加,不得以"内宅事务"为由限制她的来往,若有文会、宫宴等场合,侯府不得阻拦。
说完,她抬头看沈阁老,等他的反应。
沈阁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清辞,这些条件……不小。"
"我知道,"沈清辞说,语气不卑不亢,"但若是侯府连这些都答应不了,这门亲事,对我而言,便毫无意义。"
沈阁老又沉默片刻,最终慢慢点了点头:"好。这件事,祖父支持你。"
顾景行是傍晚来的,说是路过,顺便送一本新得的诗集,但进门之后,在院子里站了片刻,问:"侯府的人今天来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消息倒灵通。"
顾景行不接这个话,只是说:"沈小姐,镇北侯府这回态度转变,不全是因为你的名声。"
沈清辞眉心微动,问:"还因为什么?"
"侯府世子,"顾景行说,把那本诗集递给春杏,"我听说,萧景渊这个人,性子和他父亲不同,在外任上历练过,不迂腐。当初侯府犹豫,据说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在里面说了话。"
沈清辞把这个消息记下来,没有多说,只是问:"顾公子觉得,我提条件,侯府会怎么想?"
顾景行想了片刻,说:"老侯爷会犹豫,侯府夫人大概会反对,但若是世子支持……"他顿了顿,"最终答不答应,还看老侯爷的权衡。"
"那就等他们权衡,"沈清辞说,"我不急。"
顾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沈小姐有分寸,我放心了。"
那封信,是第三天傍晚沈清辞亲自写的。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把措辞改了几遍,最终落笔,写了两页纸,把条件一一列明,言辞恭谨,但立场清晰,每一个字都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写完,她把信折好,交给春杏,说:"明日一早,送去镇北侯府。"
春杏接过信,手上一顿,低声问:"小姐,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万一……万一他们拒绝了呢?"
沈清辞把灯芯挑了挑,灯光亮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说:"拒绝了,就说明这门亲事本来就不值得应下。再说,"她弯了弯嘴角,"若是什么条件都不提,等嫁过去之后,再想改,才是真的难。"
春杏听完,点了点头,把信收好,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光影映在窗纸上,一明一暗。
沈清辞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沈阁老的点头,顾景行带来的消息,那封已经写好的信——
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慢,但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