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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情报网
赵怀远来清音社旁听,渐渐成了一件固定的事。
每隔两三天,他准时出现,坐在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听,听不懂的地方,攥着纸条等散场再问。清音社的姐妹们起初觉得新鲜,后来渐渐习惯了,偶尔还会主动和他说几句话。柳如烟说他"虽然不懂诗词,但人倒是实在",另一位姐妹说他"像个认真听课的孩子",说完自己先笑了。
赵怀远浑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沈清辞心里清楚,这个人在外面能帮上的忙,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多得多。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赵怀远散场后没有立刻走,在院子里蹭了半块点心,忽然压低声音,冲沈清辞道:"沈小姐,我昨天听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他一眼:"说。"
赵怀远往四周瞄了一眼,靠近了半步:"我一个叔叔,在兵部任职,昨晚来我家吃饭,喝了点酒,和我爹说起,说是西北那边最近有些动静,粮草的调拨走了两批,但报上来的数目对不上,被人压着,没往上递。"
沈清辞眸子微微一动,脸上神情没有变,平静地问:"你叔叔说这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旁边有外人?"
"就我们家人,"赵怀远想了想,说,"我爹后来把他骂了一顿,说他喝多了乱说,我就记住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用。"沈清辞简短地说,"这件事,你不要再往外说,包括你的那些朋友,一个字也不提。"
赵怀远点头,神情难得地认真起来:"我知道,我就只告诉你。"
沈清辞看着他,停顿了一下,说:"你做得对。"
赵怀远耳根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沈小姐,后天的课,讲什么?"
沈清辞重新拿起书,说:"晏殊的词,你回去先看两首,看不懂没关系,把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
"好!"赵怀远应得极为干脆,拍了拍手,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沈小姐,我还有个表哥,在户部,要不要我也……"
"不用,"沈清辞打断他,"去看词。"
"哦。"
院门帘落下,春杏站在沈清辞身边,低声道:"小姐,赵公子说的那件事……"
"我知道。"沈清辞把书页翻过去,眼神落在纸上,却没有在看,"先记下来,不要声张。"
她顿了顿,又说:"春杏,你去打听一下,最近兵部有没有人事上的变动,悄悄地问,别让人察觉。"
春杏应声而去。
沈清辞坐在原处,把赵怀远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西北粮草,数目对不上,被人压着没往上递——这不是小事。这种事若是到了一定程度,往轻了说是失职,往重了说,便是有人在中间截留,背后牵着的人,未必简单。
更重要的是,皇帝病倒的消息已经传了几日,各方都在暗中试探,动作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这种时候,兵部出了纰漏,不管是谁捅出来,都会是一张极有分量的牌。
她不急着动,但要把这张牌攥在手里。
春杏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两个消息。
一个是兵部一位主事,三天前称病告假,至今没有回衙。
另一个,是顾景行的消息——他托人带话,说近日想来清音社一叙,有事相告。
沈清辞把两个消息放在一起,沉吟片刻,对春杏说:"回话给顾公子,后天清音社授课之后,请他来坐坐。"
顾景行来的那天,清音社的姐妹们已经散了,院子里只剩沈清辞和柳如烟,以及站在廊下的春杏。
他进门,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道:"沈小姐,我近日查了一件事,和兵部有些关联,想问问你,你这里,可有听到过什么风声?"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轻轻转了转,问:"顾公子查的,是粮草的事?"
顾景行眸光微动,看了她一眼,说:"沈小姐消息灵通。"
"是听到了一点,"沈清辞放下茶盏,说,"但我手里的,不一定完整,顾公子先说,我们互通有无。"
顾景行思索了片刻,点头,把他查到的说了——西北粮草自入秋起,共走了三批,账面上的数目与实际到位的数目,差了约两成,中间经手的人,涉及兵部、户部两个衙门,而最初发现这个问题的主事,正是三天前称病告假的那一位。
沈清辞听完,把赵怀远说的那一段补进去,两相印证,脉络便清晰了许多。
柳如烟在一旁听着,脸色渐渐凝重,低声道:"如果真是这样……这背后,站着的是谁?"
"不好说,"顾景行摇头,"但能压着兵部不往上递,这个人的分量,不会轻。"
沈清辞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问:"顾公子打算怎么做?"
顾景行看着她,说:"我想把这件事递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但单凭我一个人,人微言轻,递上去未必有人理会,甚至可能被人反压回来。"
"所以你来找我,"沈清辞说,"是想借沈家的路?"
顾景行没有否认,说:"沈阁老在朝中,行事公正,若是他愿意出面,这件事便压不住。"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说:"这件事,我可以去问祖父。但在我问之前,有几件事要先说清楚。"
"沈小姐请说。"
"第一,那位称病告假的主事,人在哪里,要搞清楚,他是不是真的生病,还是被人灭了声,要先摸清楚再说,否则递上去,没有实证,容易被人反咬。"
顾景行点头。
"第二,你手里的账目,是原件还是誊抄的?原件在谁手里?"
"我手里有一份誊抄,原件……在那位主事手里,他告假之前,把一个包袱交给了一个相熟的小吏保管,那个小吏如今也不知所踪。"
沈清辞眉心微微皱了一下,说:"这是麻烦所在。没有原件,只有誊抄,对方随时可以说是伪造的。"
"是。所以我才来找你,沈小姐,你可有办法?"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思索了片刻,说:"我需要几天时间,让我先查一查那个小吏的下落。"
顾景行抬眼,有些意外,说:"这种事,沈小姐查得到?"
"未必,"沈清辞语气平静,"但可以试一试。"
顾景行走后,柳如烟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清辞,半晌没说话。
沈清辞侧过头,问:"怎么了?"
"我在想,"柳如烟慢慢地说,"你身边现在汇聚的这些消息,赵公子带来的,顾公子带来的,春杏打听来的,还有你自己判断的……你不知不觉,已经搭起一张网了。"
沈清辞低了低眼,没有否认,说:"不是故意搭的。"
"我知道,"柳如烟说,"但搭起来了,就是搭起来了。清辞,这张网越来越大,以后的事,你想好了吗?"
沈清辞把手放在桌面上,平静地说:"想好了一半。"
"另一半呢?"
"等局势再明朗一些,再想。"
柳如烟看着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让人不知道该担心你,还是该放心。"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说:"那就两者都不用,看着就行。"
那个小吏的线索,是春杏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摸来的。
清音社里有一位姐妹,家中兄弟在顺天府任小职,春杏去串门,拐弯抹角地问起,那位姐妹随口提了一句:顺天府前几日接了一个报案,是个小吏,说自己被人跟踪,请求庇护,但案子押着,至今没有结论。
春杏当晚把这个消息带回来,沈清辞听完,沉默了半刻,说:"这个人,还活着。"
"那是好事吧?"春杏小声问。
"是好事,"沈清辞说,"但顺天府那边,是谁在压着这个案子,要弄清楚,否则这个人在顺天府,未必安全。"
她提笔,写了一封短笺,让春杏明日一早,转交给顾景行。
笺上只有两行字——
人在顺天府,请速设法保全。案子有人压着,切勿声张,静待时机。
放下笔,沈清辞坐了片刻,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赵怀远带来的风声,到顾景行的账目,到那个称病告假的主事,再到顺天府里那个躲着不敢露面的小吏——
这一张网,她是真的没有刻意去搭。
但既然搭起来了,便要好好护住。
人和消息,都要护住。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听见外面廊下春杏收拾东西的动静,听见院子里风过树梢的声音,听见远处街巷里隐约的喧嚣,一切都还是平静的,像一湖被压住的水,表面无波,底下不知暗涌了多少。
沈清辞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在每个名字旁边,写了一两个字的备注——
顾景行——可信,有底线。
赵怀远——无心,有用。
柳如烟——知根,共进退。
那位称病告假的主事——待查。
顺天府的小吏——关键证人,须保全。
她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对自己说:慢,慢一点,稳,稳一步。
皇帝病倒之后,京城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比从前更稳,更准。
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坐在灯下,面容平静,眼神沉定,像一个已经看清了棋局走向的人,在等那个落子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