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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博弈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镇北侯府那边没有动静。
第三天,依然没有。
春杏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忍不住低声问:"小姐,会不会是信没送到?"
沈清辞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说:"送到了。"
"那为什么没有回音?"
"因为他们在商量,"沈清辞翻过一页,语气平静,"商量本来就要时间。他们越是迟迟不回,说明里面分歧越大。分歧越大,才越说明我那几条条件,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春杏听完,想了想,说:"小姐,那我们就等着?"
"等着。"
春杏歪了歪头,又问:"万一他们就这么拖着,一直不回呢?"
沈清辞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淡淡说:"拖得越久,越显得他们理亏,不是我。"
春杏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去廊下坐着剥莲子了。
等待的这几天,沈清辞没有闲着。
清音社的课照旧上,赵怀远照旧来旁听,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听不懂的地方攥着纸条等散场再问。课散之后,他磨蹭着不走,低声凑过来说:"沈小姐,我又打听到一点消息——"
"说。"
"镇北侯府那边,老侯爷和侯府夫人吵架了,"赵怀远压低声音,神情有几分兴奋,"我那个认识侯府管事的表哥说,夫人觉得您的条件太多,但老侯爷一直没定论,世子倒是……"他顿了顿,"世子好像没有反对。"
沈清辞把这个消息记下来,对他说:"行了,这件事你不用再盯着了,免得让人发觉。"
赵怀远点了点头,又说:"沈小姐,您放心,我在外面帮您说话!我跟我那些朋友说了,您提的那些条件一点都不过分,女子有才华,本来就该继续做事,谁说嫁人了就得闷在后院——"
"赵公子,"沈清辞打断他,"这件事,你不要往外说。"
赵怀远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为什么?"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说:"婚期是私事,闹得满城皆知,对我没有好处,对侯府也没有,只会让两边都下不来台。你若是真心想帮我,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赵怀远想了想,点头,拍胸脯道:"好,我不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别的事呢?别的事我还可以帮您说话吧?"
"别的事,你看着来,"沈清辞说,"但动嘴之前,先想两秒。"
赵怀远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走了。
沈清辞低头,把刚才那几条消息在心里整合了一遍——老侯爷没有定论,世子没有反对,侯府夫人是阻力所在。这个格局,比她预想的要乐观一些。
第五天,消息从另一个方向来。
顾景行托人带话,说他听说了一件事,下午想来清音社一叙。
沈清辞让人回了话,下午等他。
顾景行进门的时候,清音社的姐妹们刚散,院子里只剩柳如烟坐在廊下看书,春杏在一旁做针线。他在椅子上坐定,开口道:"沈小姐,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请说。"
"镇北侯府里,"顾景行略顿了一下,"有人在旁敲侧击地打听你平日的行止,打听清音社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打听你和我唱和诗词是怎么回事。"
柳如烟抬起头,眉心蹙了一下。
沈清辞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问:"是侯府夫人那边的意思,还是老侯爷的意思?"
"看手段,"顾景行说,"像是夫人的路子,走的是迂回打探,不是正经过明路问的。"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说:"她在找我的破绽。"
"是,"顾景行点头,"所以我来提醒你,这段时间,清音社的来往人员,最好不要有任何让人说嘴的地方。"
"清音社本来就没有,"沈清辞说,语气平静,"她打探,只会打探出清音社讲的是诗词,来的都是各家的小姐。"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顾公子,你我的诗词唱和,这几日先暂停。"
顾景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头道:"我明白。是我疏忽了。"
"不是疏忽,"沈清辞说,"只是时机不对。等这件事定了,再说。"
就在第七天,镇北侯府的回信送到了。
春杏接了信,跑进来的时候,连鞋都差点没踩稳,把信递到沈清辞手里,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句话也没说,就盯着她看。
沈清辞展开信,一字一字地读下去。
信是老侯爷亲笔写的,措辞周正,开头先夸了一通沈清辞的才华,随后话锋一转,说婚后诸事,侯府自当"以和为贵",清音社一事"可容商议",诗会来往"视具体场合而定",但"内宅事务仍需以夫家为重",最后加了一句——"诸事细节,可待两家见面时当面商谈"。
沈清辞把信读完,放在桌上。
春杏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小姐,他们……是答应了吗?"
"答应了一半,"沈清辞说,"清音社和诗会,他们留了余地,但'内宅事务以夫家为重'这一条,是他们的底线。"
"那……这算是好消息吗?"
沈清辞想了想,说:"算。"
她把信重新折起来,平静地说:"他们愿意商谈,就说明条件本身,他们没有一口回绝。接下来,就是见面谈的时候,该怎么把那个'余地'变成实实在在的保证。"
"那要怎么谈?"春杏问。
"等祖父定时间,"沈清辞说,"见面之前,我要把每一条可能拉扯的地方,都想清楚。"
她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了起来,一条一条,把侯府信里的每一句话拆开,每一处模糊的字眼,都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应对。
春杏在一旁看着,突然轻声说:"小姐,您现在和他们谈条件,和当初刚进沈家的时候,真的……不一样了。"
沈清辞笔下一顿,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不一样了。
当初进沈家,是被迫,是隐忍,是一步一步从泥地里往上爬,生怕走错一步,连脚下那点立足之地都保不住。
现在,她是坐在这里,把一封信一字一字地拆开分析,把每一处可能的退让和反击都想得清清楚楚,再不慌乱,再不被动。
这一点点的不一样,是她一刀一刀从荆棘丛里劈出来的。
她低下头,继续写那张纸,把最后一条应对写完,放下笔。
院子里,傍晚的风把海棠树的枝条轻轻拂动了一下,花影落在窗纸上,随着风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沈阁老当天晚上看了那封回信,沉吟许久,说:"清辞,侯府的意思,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是,"沈清辞说,"但'余地'是什么,要当面谈清楚,不能含糊着过去,等嫁进去之后再说,那就晚了。"
沈阁老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说:"你比我想的更稳。"
"祖父,"沈清辞轻声说,"孙女只是不想将来后悔。"
沈阁老点了点头,说:"好。这件事,我明日便回信给侯府,约个时间,两家坐下来谈。你放心,祖父陪着你。"
沈清辞低头,说了声"谢谢祖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手心里,那张写满应对的纸被她握得微微有些皱了。
夜里,清音社的灯亮到很晚。
沈清辞把那张纸铺开,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把几处措辞重新改过,最后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是安静的夜,远处偶尔有更鼓声传来,低沉而悠长。
她想起第一次来沈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倚仗,没有根基,甚至连沈阁老对她的那点关注,也是她一点一点从零开始挣来的。
现在,有清音社,有顾景行,有赵怀远,有沈阁老愿意陪她坐下来谈,有镇北侯府一封措辞周正的回信。
还不够。
离她真正想要的那个"够",还差得远。
但,已经在走了。
她睁开眼,重新坐直,把灯芯拨亮了一点,提笔,在新的一页纸上写下一行字——
见面之前,把每一处可能让步的地方,变成不可让步的底线。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慢慢松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有了把握,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