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死角》拾忆染

3、名字 十一月中旬

　　十一月中旬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雨。不大，绵绵的，从早到晚没停过，把整个校园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走廊上到处是湿漉漉的脚印，教室的窗户上糊满了细密的水珠，往外看什么都模糊，树是绿的影子，天是白的影子，人是移动的色块。

　　江歆的座位靠窗。他一整天都在那扇窗户上画画。用手指头在雾气上画一条鱼，一个太阳，几道波浪。画完了等几秒就花了，模糊成一片水痕，他再画别的，反反复复。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发现雨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丝，不仔细看都感觉不到。

　　他没带伞。

　　其实带了，放在书包侧袋里。但他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教学楼门口那棵被雨洗得发亮的冬青树，决定不拿。他把书包背好，往门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余光里有一个身影，缩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底下，低着头在看手机。老年机，小屏幕，蓝白色的光映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

　　林依也没带伞。

　　江歆走到门口，站在林依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天。雨丝细细的，被风吹成斜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说话，林依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各自看着各自的雨。

　　站了大概两分钟。

　　"走吧。"江歆说。

　　他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其实校服的帽子很浅，根本挡不住什么，纯粹是个心理安慰——然后迈步走进了雨里。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依还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走啊，雨又不大。"

　　林依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也走进了雨里。

　　他们并排走在校道上，雨不大不小地落着，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衣服慢慢洇出深色的水痕。江歆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但雨水还是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在鼻尖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转头看林依，林依没有躲雨的意思，头发很快就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滑。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雨淋着，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淋雨这件事对他而言跟走路一样平常。

　　校道走到一半的时候，江歆突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个决定有点傻。他明明带了伞，放在书包里没有拿出来，就为了能跟林依一起淋这场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在看见林依站在屋檐底下那个瞬间，本能地觉得如果他一个人撑着伞走了，好像就不太对。

　　现在他们并肩走在雨里，一个没伞，一个有伞偏不拿，两个人都淋得湿漉漉的，像两只被雨打懵了的麻雀。

　　江歆觉得好笑，就真的笑出来了。

　　很小的笑声，被雨声盖了大半。但林依听到了，偏头看他，眼睛里有疑惑。

　　"没事。"江歆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一点，"走快点，不然等下真的淋透了。"

　　他们快走了几步，在雨里小跑起来。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校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像刚刚洗过头还没来得及擦。

　　江歆看着林依的样子笑出了声。林依的刘海全贴在额头上了，平时挡着眼睛的那几绺湿成一缕一缕的，露出了整张脸。没有了刘海的遮挡，他的眉眼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微微弓起，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下眼就往下淌一道细细的水线。江歆看着那张脸，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这么清楚这么近地看到林依的全部五官，他看到了那双浅色眼睛的完整形状，眼尾微微向下弯着，像一抹还没来得及画完的弧线。

　　林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把刘海往后拢了一把。这个动作把他整张脸暴露得更彻底了，额前没有了遮挡，他的表情就直直地撞进了江歆眼里。他看着江歆，嘴唇微微抿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够。

　　"你笑什么？"林依问。

　　"笑你像落汤鸡。"

　　林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很小，小到江歆差点没捕捉到，但它确实发生了，像湖面上被风轻轻推了一下的涟漪。他很快别开了脸，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江歆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一块冰表面融化了一层，淌下一滴水。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喉咙有点紧，说不出话来，只好也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什么。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各回各家，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江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依的背影在雨雾里走得有些慢，校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凸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微微前倾，像一只把头埋得很低的鸟。江歆看了一小会儿，转回来继续走自己的路。

　　到家的时候他妈看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埋怨了几句，催他去洗澡换衣服。他站在浴室里冲热水澡的时候，雾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他在那层白上面画了一个东西。画完了才看清自己画的是什么——一个瘦瘦的轮廓，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他愣了两秒，伸手把那个画抹掉了。

　　那天晚上江歆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一个很碎的梦，梦里全是雨，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路，他走在那条路上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走着走着他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很瘦，低着头，步子很慢。他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跑不动，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雨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他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光透过那层水汽照进来，朦朦胧胧的。江歆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亮了。

　　第二天他到教室的时候桌子上放了一把伞。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伞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水痕的边缘。伞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撕得不怎么齐，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小小的，工整得过分——

　　"昨天忘了问你有没有淋感冒。注意身体。"

　　江歆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翻了回去，把那行字又看了两遍。然后他拉开书包拉链，把纸条夹进了英语课本里。夹好之后他想了想，又打开课本看了看那张纸条的位置，确认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了，才合上书。

　　他往后面看了一眼。林依低着头在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响，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颜色。

　　江歆转回来，把英语课本拿起来，又放下了。他翻开笔记本想写点笔记，笔尖抵在纸面上顿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他盯着那个笔尖留下的墨点，墨点慢慢洇开，变成一小团深蓝色的圆。

　　他的余光里，林依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待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们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吗？没有，还是五排座位。但又好像近了一些，近到江歆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种温和的引力，轻轻牵着他的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坐在这根丝线的这头，握着笔，假装在写笔记。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地上还有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云正在散，中间露出几片干净的蓝，像被谁撕开的棉絮后面露出的底色。

　　江歆看着窗外那片慢慢扩大的蓝色，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扩展，温热的，安静的，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不声不响地散开了。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笔。画完了发现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像一张还没有画完的侧脸。他连忙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行今天的日期，假装那只是一条不小心画歪了的线。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他还不打算给它起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