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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体育 那天的体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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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体育课没有安排具体的活动内容,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最大的特点就是懒,哨子一吹,喊了句“自由活动,别出校门就行”,就拎着保温杯回办公室喝茶去了。男生们几乎是一窝蜂地涌向了篮球场,几个球同时开打,整个球场闹得像菜市场一样。
江歆是主力。他从小学就开始打球,初中进了校队,虽然个子在篮球队里不算突出,但速度快,突破犀利,一手急停跳投练得相当有准头。他往球场上一站就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把球传给他的人,不是因为他是最好的,而是因为他在场上有一种天然的掌控力,跑位积极,视野开阔,球到了他手上总能转化成有效进攻。
打了三四个回合,江歆在弧顶接球,三威胁虚晃了一下,防守他的男生重心一偏,他立刻顺步突破,两步杀到篮下起跳。他跳得很高,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右手把球托过头顶,手指轻轻一拨,球打板入网。落地的时候他身体微微歪了一下,余光瞥见场边看台上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不带有任何特别意味的一瞥。但那个人恰好抬起了头,阳光恰好落在了他脸上,江歆恰好在这一刻看清了他的五官。
那是林依。
江歆之前对林依的全部印象就是“最后一排那个很安静的男生”,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的脸。此刻阳光打在他脸上,刘海被风吹开了一部分,露出一张很干净的脸。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冬天第一场雪之后空气里的那种白,干净的、没有杂质的白。眉骨的弧度很柔和,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流畅,嘴唇的颜色很淡,微微抿着,像是常年不怎么张开。
最让江歆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浅的颜色,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蓝灰色,在阳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那双眼睛正看着球场,但目光是散的,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是透过球场上这些跑来跑去的人,看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江歆落地站稳,球从篮网里掉下来弹了两下滚远了。他盯着林依看了两秒钟,然后被队友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跑回去防守了。
那两秒钟他没有想太多。他只是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然后这个念头就被接下来的比赛冲散了。
那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变化。江歆依然跟郑磊他们混在一起,上课、打球、吃饭、聊天,偶尔跟隔壁班的打场友谊赛,日子过得热闹又平淡。林依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江歆开始不自觉地会往那个方向看了。
不是说刻意去看,就是每次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会自然而然地扫过那个角落。有时候林依在看书,有时候在写作业,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觉。不管他在做什么,他的周围好像都有一层无形的结界,把所有的嘈杂都挡在了外面。江歆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整个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动,只有林依是静止的,像一颗被定格在时间里的琥珀。
有一次课间,江歆从后门出去上厕所,经过林依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在看什么书。是一本很厚的小说,英文原版的,封面上印着一只绿色的蝴蝶。江歆的英文还不错,认得出封面上那行字是《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王尔德的作品,他听说过,但从没看过。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是林依翻书的手指太好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像弹钢琴的人的手。也许是林依看书时微微蹙眉的样子让他觉得好奇。反正他停下来了,站在林依桌边,低头看着那本书。
林依感觉到了头顶上方的阴影,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他们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江歆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那双浅色的眼睛,近到能看到瞳孔里自己倒映出来的脸。林依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像一只在野外生存的动物突然察觉到有东西靠近,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准备逃跑的反应。
“王尔德?”江歆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林依眨了眨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是怕吵醒谁:“嗯。”
“你英文这么好?”
林依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把书合上了一点,拇指夹在刚读到的那一页,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在拉开距离。江歆注意到他握书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白色。
江歆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上课铃响了。他冲林依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心跳有点快。他想大概是跑着回座位的缘故。
十月下旬,学校通知要办秋季运动会。体育委员是个高个子女生,姓刘,扎着马尾辫,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她在班上拿着报名表喊了三天,响应者寥寥无几。这届高一不知道怎么回事,运动细胞像是集体离家出走了,男生们打球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真让报名参加比赛,一个个都往后缩。
刘体委急得在讲台上拍桌子:“四百米!跳远!铅球!有没有人!你们是不是男的!”
底下哄堂大笑,但没人站起来。
江歆本来也没打算报,他打球归打球,对田径项目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被刘体委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得有点过意不去,再加上郑磊在旁边拱火说“你跑那么快不报名浪费了”,他就站起来写了名字。四百米和跳远,两项。
“还有没有人?跳高有没有人?”刘体委拿着报名表继续扫视全班。
教室后排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跳高……我可以试试。”
声音太小了,小到大多数人都没听见。江歆听见了,因为他正站在讲台边写名字,离后排近。他转过头去,看见林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住什么勇气。他的脸微微泛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的。只有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眼睛里有一点点慌张,像一只站在马路中央不知道该往哪边跑的兔子。
刘体委显然也听到了,眼睛一亮,拿着报名表就往后排走:“林依是吧?你报跳高?太好了太好了,来来来写上。”
林依接过笔,在报名表上写了名字,字迹很小很工整。写完他把笔递回去,重新坐下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低下了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耳朵尖上那抹还没褪去的红。
江歆靠在讲台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林依会主动报名。以他对林依的印象,这个人应该是全班最不可能参加集体活动的人才对。也许跳高是他擅长的项目?也许他只是一时冲动?也许他只是觉得班上需要人凑数?
江歆想不出来答案,但他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的。
运动会前的两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都有训练时间。江歆要练四百米和跳远,两项训练时间经常冲突,他只能两头跑,练完一组四百米再跑去跳远沙坑那边练几组助跑起跳。训练强度不小,每次练完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训练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林依。跳高的场地在操场最东边,和跳远的沙坑隔了一个足球场。他有时候跑过去练跳远的路上会看到林依在跳高架旁边做热身,动作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拉伸韧带,弯腰的时候脊背弓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林依跳高的姿势跟别人不太一样。大多数人跳背越式的时候,起跳的那一下会有一个很明显的发力动作,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但林依起跳的时候很轻,像一片被风托起来的叶子,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过杆的时候几乎是贴着杆子过去的,动作轻盈得不像是在跨越什么障碍,更像是在跟那根杆子共舞。
江歆第一次看到林依跳高的时候,站在足球场中间看了好一会儿,差点忘了自己要去练跳远。
林依跳完之后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球场中央看着他的江歆。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
江歆笑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转身跑了。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竖大拇指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笑,也没有注意到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跑跳远助跑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他只是觉得今天的训练状态不错,也许是天气好的原因,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上来。
运动会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和星期五。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和各项目的预赛,下午开始决赛。运气不错,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都是晴天,最高气温二十二度,对十一月的天气来说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开幕式走方阵的时候,江歆站在班级队伍的中间偏前的位置,听到后面有人说“那个谁好白啊”,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依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被阳光晃得微微眯着眼睛,肤色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瘦削的胸膛。
江歆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但那个画面留在了脑子里,像一张被定了格的照片。
四百米预赛在第一天上午。江歆被分在第二组,跑道最外道。外道起跑有弧度,对弯道技术是个考验,但江歆平时打球练出来的脚步灵活性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弯道跑得又稳又快,出弯的时候已经追上了内道的两个人。最后一百米直道他全力冲刺,第三个冲过终点线。小组第三,总成绩刚好挤进决赛,第八名,压线进的。
跑完下来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毕竟四百米是径赛里公认最难的项目之一,既要有速度又要有耐力,跑完那种腿像灌了铅一样的感觉他每次练完都要经历一次。他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珠啪嗒啪嗒地砸在红色的跑道上。
一瓶水递到了他面前。
江歆抬起头,逆光里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是林依。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眼睛没有看江歆,而是看着旁边某个不确定的方向,表情像是很不自在的样子。
“谢了。”江歆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校服领口上,他也顾不上擦。
林依站在旁边,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是不是该走了”的紧张感。但他没有走,就那么站着,偶尔用余光扫一眼正在喝水的江歆,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江歆喘匀了气,直起身来,拧上瓶盖,冲林依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下午才有项目吗?”
“路过。”林依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江歆看了看从看台到跳高场地之间那条完全不会路过四百米终点线的路,没有拆穿他。他只是笑了笑,把水瓶握在手里,跟林依并排往看台方向走。
“你跳高练得怎么样了?”江歆随口问。
“还行。”林依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应该能跳过一米六。”
“一米六?”江歆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水平可以啊,一米六在高中组能拿名次了。”
林依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走路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江歆走在旁边,发现自己的步幅要比林依大不少,他刻意放慢了一点速度,让自己不至于走在前面。
他们在看台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上午的预赛还在继续,跑道上有新的组别在跑,广播里在播报成绩和检录通知,一切都乱哄哄的。江歆把腿伸直,靠在后面的台阶上,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运动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有点想睡觉。
林依坐在他旁边,姿势规规矩矩的,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坐姿。他的视线落在跑道上,但眼睛是放空的,那种目光涣散的样子江歆之前看到过,就是那种隔着什么东西在看别处的感觉。
江歆侧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打在林依的脸上,在他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整个人在阳光里看起来很不真实,像是随时会被光线溶解掉一样。
“林依。”江歆叫了他一声。
林依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江歆本来想问“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中午吃什么?”
林依显然没料到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说:“随便。”
“食堂的糖醋排骨还不错,要不要一起?”
林依看着江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很短暂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如水的样子。他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江歆笑了笑,转回去靠在后排台阶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很暖,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笑,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白噪音似的嗡嗡声。江歆快要睡着了,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最后清醒的那一秒他想的是:林依说“嗯”的时候,声音还挺好听的。
然后他就睡着了。
林依没有叫醒他。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看着云从教学楼的楼顶慢慢飘过去,看着时间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往前走。他的余光一直在触碰身边那个睡着的人,肩膀上搭着校服外套,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带着运动后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晕。
林依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把江歆吵醒。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让自己的存在缩小到最小最小,小到不会打扰到身边这个人的睡眠。
他想,这是一个很安全的位置。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待在一个人的旁边,不是一个人待着。
这种时刻太少了,少到他不知道该怎么珍惜。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把这个下午的阳光一分一秒地存进记忆里,存进骨头里,存进那些他不知道以后会用得上的地方。
下午两点,四百米决赛检录的通知把江歆吵醒了。他猛地睁开眼,意识还不太清醒,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你醒了。”
江歆转头看到林依还坐在原位,姿势跟他睡着前一模一样,膝盖并拢,背挺得很直,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你没走?”江歆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还没到我的检录时间。”林依说。
江歆看了看手表,两点过五分,四百米决赛两点半开始。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林依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江歆活动了一下肩膀,往检录处走去。
林依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决赛枪响的时候江歆的起跑反应不算快,但途中跑是他最擅长的环节。他的步频很快,步幅也不小,这种跑法对体能消耗很大,但四百米就是这样一个项目,你得在四百米的距离里把你所有的能量全部燃烧干净,不能留一点。
弯道的时候他超过了一个人。出弯进入直道的时候他又超过了一个人。最后八十米他的腿开始发软,乳酸堆积的感觉从大腿一直蔓延到腰部,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减速。终点线就在前面,白色的线在他视野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听不到加油声,听不到风声,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像一面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地捶打。
他第四个冲过终点线。
不是前三名,没有奖牌,没有名次。但他的成绩比预赛快了将近一秒,对四百米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但他笑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跑出了目前为止最好的成绩。
一块毛巾递到了他面前,白色的,干净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江歆接过来擦了把脸,抬头看到林依站在他面前。这一次林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一种江歆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心,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他在认真地、郑重地看着江歆这个人,而不是在看他跑步或者看他的名次。
“跑得真好。”林依说。
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像是被包了一层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进江歆的耳朵里。
江歆笑了,笑得比拿了第一名还开心。
“走吧。”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顺手在林依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去看看你的跳高。”
林依的肩膀很薄,手掌落上去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他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了下来,跟着江歆往跳高场地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落后两三步。他走在江歆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两个影子并排走着,有时候靠得近一些,有时候分开一点点,但始终没有真正分开过。
那天下午林依的跳高比赛江歆全程都在看。他从预赛看到了决赛,从一米四看到了一米六,每一跳都看得认真,比他自己比赛的时候还要认真。林依最终跳过了一米六一,拿到了年级第三名,一个铜牌。
颁奖的时候林依站在领奖台上,铜牌挂在他脖子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样子,但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江歆注意到了。他在台下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也许是因为林依拿了奖牌,也许是因为林依今天主动跟他说了很多话,也许只是因为阳光很好,秋天很好,十五岁的秋天尤其好。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一整天都很开心,开心到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林依递水给他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林依说“跑得真好”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郑重其事的分量,林依站在跳高架前起跳的时候身体在空中画出的那道弧线。
他想,明天早点去学校好了。
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早点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