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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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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时候天气彻底冷下来了。早晨出门呼出来的气是白的,手露在外面一会儿就冻得发僵。江歆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手指头是麻的,在校门口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然后他就看到林依从公交车上下来,缩着脖子,校服外面加了一件灰色的薄棉服,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林依也看到他了。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江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摆了摆,林依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往教学楼方向走。江歆走在前面一点,余光能感觉到林依在他斜后方,步频比他慢一些,两个人的距离在慢慢拉开。
江歆放慢了步子。慢到几乎是原地踏步的速度。林依跟上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调整了步幅,走到了他旁边。
"早。"江歆说。
"早。"
两个字,声音在冬天的早晨结成一小团白气,散在两个人之间。然后他们并肩往楼里走,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多一点的距离。爬楼梯的时候林依走在江歆后面,楼梯间的灯坏了,光线有些暗,江歆能听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节奏平稳,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节拍器。
高二上册的最后一个月过得比之前都快。考试一个接一个,教室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绷,连课间走廊上追逐打闹的声音都少了很多。江歆的成绩一直稳在班上前五,不用太费力也能保持,但他发现林依的排名比他想象中要靠后一些。
不是因为林依不聪明。恰恰相反,江歆翻了林依的卷子看过——在他同桌值日的时候,林依出去了,他路过他的座位时瞥到了桌面上摊开的数学试卷。选择题几乎全对,填空题也差不多,但大题的后几道大片大片地空着,像一块地只耕了前半段就撂荒了。
江歆把卷子放回原处,没有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也许林依只是不擅长做大题,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正让江歆注意到不对劲的,是有一天放学后的事。
那天轮到江歆值日。他和其他几个人留下来扫地擦黑板摆桌椅,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才弄完。走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走廊上没什么人,冬天的傍晚黑得早,五点半的光景就已经像是晚上。他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的时候路过厕所,听到里面传来一点声音。
不是很大,但那种声音太特别了,特别到江歆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是干呕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那种,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吐,不想被人听见。
江歆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他应该走开,假装没听见。这是最合理的做法。但他没有走,他往厕所里走了一步,探头进去。
林依正弯着腰趴在洗手池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捂着嘴。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大概是用来掩盖声音的。
江歆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林依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来。他的脸在洗手池上方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水迹。他看到是江歆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慌,很快就压下去了,变成了那种江歆熟悉的不动声色的空。
"你怎么了?"江歆问。
林依摇了摇头,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然后把水龙头关掉了。水声一停,厕所里安静得厉害,能听到走廊尽头某个教室还在放英语听力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含含糊糊的。
"胃不舒服。"林依说。声音有点哑,像刚吐过的人都会有的那种。
江歆看着他。林依把脸别过去了,不让他看。江歆能看到他的耳根是红的,不知道是刚才吐的时候憋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用。"
"走吧。"江歆没有再说第三遍。他站在那里没动,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林依低着头站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扶了一下洗手池的边沿。江歆看到了,什么也没说,等他站稳了才转身往外走。林依跟在后面。
医务室在二楼尽头,门关着,灯是暗的。江歆抬手敲了敲,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他转身靠在走廊的墙上,看了看林依。
"关门了。"
林依"嗯"了一声,垂着眼睛。
江歆想了想,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是一板胃药,铝箔包装的,他已经拆了一格。他妈胃不太好,常备这些药在家里,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顺手塞了一板在他书包里,说万一学校食堂吃得不舒服就用得上。江歆当时还觉得他妈瞎操心,现在觉得他妈大概是有预知能力。
"这个可以吃,对胃疼有用。"他抠了一粒出来递到林依面前。
林依看着江歆掌心那颗白色的小药片,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拿过去。他的指尖碰到了江歆的掌心,冰凉的,像刚从外面拿进来的什么东西。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水……"
江歆才发现自己没带水杯,林依也没有。他四处看了看,走廊尽头有饮水机,他跑过去接了一杯热水端回来。林依接过水杯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如果不是江歆盯着他的手看可能注意不到。
林依把药咽下去,喝了大半杯水,然后把杯子还给江歆。他没有说谢谢,江歆也没有等他。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走廊上,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没人说话就灭了,又亮起来,又灭了。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怎么吃东西?"江歆问。
他其实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这好像超出了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但他问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法假装没看到林依越来越宽大的校服领口,没法假装没注意到他每次午饭时间都趴在桌上睡觉而不是去食堂。
林依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某个位置。走廊的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眉眼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下午吃了面包。"他最后说。
江歆没有拆穿"一个面包"和"吃东西"之间的差距。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胃药放回书包里,然后说:"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楼里已经基本没人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空荡荡的,每一步都有回声。林依走得很慢,江歆也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走一条比实际长度要长很多的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林依缩了一下脖子,江歆看到他把手插进了校服口袋里,整条胳膊都绷得紧紧的。
江歆拉开书包的侧袋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个暖手宝,迷你的,巴掌大小,白色的外壳。也是他妈塞的,说骑车的时候手冷可以捂一捂。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嫌带着麻烦想过要拿出来,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鬼使神差地留在了包里。
他把暖手宝塞进林依口袋里。
林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鼓起的小包,又抬头看江歆。
"暖的。"江歆说,"你先拿着。"
林依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那个暖手宝,隔着外套江歆看不到他的动作,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某种紧张被缓缓卸掉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的还是那两个字:"谢谢。"
江歆送他到公交站。车来了,林依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不太真实,那双眼睛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深。他看着江歆,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启动,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小。
江歆站在那里看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拐过弯消失不见,才转身往自行车棚走。他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很冷,吹得他耳朵疼,但他心里有一点暖,暖得不烫手,只是温温地贴着,像那个暖手宝留在林依口袋里的温度也一样留在了他身体里某个位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反复在想一件事:林依到底有没有吃晚饭?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不吃饭是女生的专利,或者减肥的人才做的事。但林依不胖,瘦得都快只剩一把骨头了,他不吃饭的理由一定跟减肥无关。江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最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压在枕头底下,决定明天多带一个饭团。
其实带两个也行。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林依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看到林依的桌角上放着那个暖手宝,白色的外壳擦得干干净净的,放在一本书旁边,摆得端端正正的。
江歆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让后排的同学帮忙传过去。是一个饭团,便利店买的,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温热。
"我妈早上包的,多了。"他朝后面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顺带提了一嘴。
后排把饭团递到林依桌上的时候,江歆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林依看到饭团时的表情。大概会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会微微泛红,然后他会犹豫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饭团拿起来,拆开包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江歆低头翻开课本,嘴角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不知道林依有没有真的吃。但他从那天以后每天都会多带一个饭团或者三明治或者一盒牛奶,有时候让后排帮忙传,有时候自己站起来接水的时候"刚好"路过林依的座位顺手放在他桌角上。他从来不说是特意带的,总是说买多了、做多了、顺手多拿了一个。林依也从来不追问,每次只是轻声说一句谢谢,然后在江歆走开之后,慢慢地把东西吃掉。
那个暖手宝再也没有回到江歆手里。它一直待在林依那里,林依没有还,江歆也没有要。它变成了一件悬在半空中的、不需要归还的东西,像两个人之间一道看不见的默契,默契的内容是:你给的我接着,你不说的我不问。
十二月过完就是元旦。学校放了三天假,江歆在家里待了两天,第三天实在待不住了,骑车出门瞎转。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骑着骑着就到了学校附近,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校门口。门锁着,保安室亮着灯,保安大叔在里头看电视,头都没抬。
江歆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打算走。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公交站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瘦瘦的,弓着肩,坐在站台的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马路发呆。冬天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没有管,就那么任风吹着。
江歆推着车过了马路,把车停好,走到他旁边坐下。
林依转过头来看到他,眼睛里没有意外,好像他早就知道江歆会来。他只是微微往旁边挪了挪,给江歆让出更多的位置,然后又转回去看着空荡荡的马路。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公交站台上。冬天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吹得站台上的广告牌微微晃动。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像是本该如此,像是这个寒冷的元旦下午,他们本来就该一起坐在这个站台上发呆。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泛出橘红色的晚霞,林依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猜的。"江歆说,然后把双手撑在身后的长凳上,仰头看着那片正在变色的天。"你猜我为什么猜得到?"
林依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幅度,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江歆看到那个笑了。他也笑了,转回去看天。
天边的云被烧成一整片温柔的橙红,风小了一些,空气里有一种冬天傍晚特有的味道,冷冷的,干净的,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们坐在那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彼此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元旦放假前的最后一节班会课,老周在讲台上说了很多,什么期末复习要抓紧了,什么寒假不要放松了,什么高三就在眼前了。江歆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目光又飘到了最后排那个方向。林依在记笔记,低着头,笔尖老老实实地在纸面上挪动,像一个认真到有些刻板的小学生。
江歆看了他一会儿,转回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的是:高二快过一半了。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像是在数一个还没有开始的倒计时。他不知道倒计时的终点是什么,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正在慢慢发生,像冬天夜晚的雪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地累积,轻得听不到声音,但等他回头看的时候,地面已经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