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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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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时候暑气还没散尽,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新书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外的蝉叫得没完没了。班主任老周在讲台上念名单,声音像念经一样平铺直叙,江歆百无聊赖地用笔戳着桌面,脑子里还在想早上出门时他妈塞给他的那个苹果——说好了要吃掉,现在正安静地躺在他书包里,估计到放学都不会被想起。
“林依。”
名字念出来的那一刻,江歆听见后排传来一阵极轻的椅子挪动声。他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男生从靠窗最后一排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似的。那个男生个子不算矮,但肩膀收得很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一截过分清瘦的锁骨。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打扰到谁。
江歆多看了两秒,然后转了回去。他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大概的印象——这个人挺安静的。
高一的第一个月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在新环境里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界。江歆很快就和前后左右的男生混熟了,他这个人天生就不怕生,笑起来的样子很有感染力,说话又风趣,不到一周就成了班上最受欢迎的几个人之一。课间的时候他周围总是围着人,聊天的、借笔记的、约着打球的,热热闹闹的,像个小太阳。
而林依始终坐在那个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角落里的植物。他不主动跟人说话,别人找他说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应,不多一个字。下课的时候别人都出去活动,他就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趴在桌上睡觉,偶尔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歆偶尔会注意到他。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只是觉得这个人存在感太低了,低到有时候他走进教室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会恍惚一下才想起来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第一次真正打交道是在期中考试后的座位调整。
老周排座位的方式很传统,按成绩排名让学生自己挑位置。江歆考得不错,第三个上去选的,他想都没想就挑了第四排中间靠左的位置,这个位置看黑板不偏不倚,采光也好,他挺满意的。后面选的人陆续进来,江歆正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小人,听见身边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抬头一看,林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他看见林依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这里有人吗?”
江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没有,你坐呗。”
林依微微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生怕惊动什么似的,慢慢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把自己的东西摆好——一支笔,一个本子,一盒已经用到快要见底的修正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左上角。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就再也不动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要和椅子融为一体。
江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画他的小人。
做了同桌之后,江歆才发现林依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安静。他上课从不讲话,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字迹很清秀,但细小得像是怕占太多地方。下课的时候他也不会主动跟江歆聊天,江歆跟别人说笑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嘴角会微微弯一下,但从来没有真正笑出来过。
江歆不是一个能忍受沉默的人。他跟林依做同桌的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说话的吗?”他趴在桌上偏头看林依,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依被他突然凑过来的脸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看你坐在这儿三天了,一句话都没主动跟我说过。”江歆笑着说,“你是不是讨厌我?”
林依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尖。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我不是……我就是不太会说话。”
江歆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他咧开嘴笑了笑,伸出手在林依桌面上敲了敲:“那就从现在开始练习呗。我叫江歆,你呢?”
“我知道你叫江歆。”林依小声说。
“那你叫什么?”
林依看了他一眼,那双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终于露了出来,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颜色浅浅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他微微抿了抿嘴唇,说:“林依。”
江歆“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林依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但他很快又低下了头,刘海重新遮住了眼睛。江歆注意到他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在忍耐什么东西。
江歆没有追问,他不是一个会逼别人说话的人。他只是在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早上他妈塞的那个苹果——当然已经有点蔫了——放到林依桌上。
“给你。”
林依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
“我妈给我塞的,我不爱吃苹果。”江歆把书包甩到肩上,“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吧?我中午就看你趴在桌上没去食堂。”
林依愣了一下,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到江歆还没来得及辨认就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苹果,过了好几秒才说:“谢谢你。”
“客气什么。”江歆摆摆手,大步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快就响起他跟别人说笑的声音。
林依坐在座位上,把那个苹果拿在手里转了转。苹果皮上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褐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苹果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起身离开了教室。
那个苹果他后来有没有吃,江歆不知道,也没有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高一的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江歆依然是班上的焦点人物,成绩好,人缘好,篮球也打得好,他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的那种人,光芒是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需要刻意。而林依也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林依,坐在江歆旁边,安静地听着他跟别人聊天,偶尔被点到名的时候会用很小的声音回应一句。
但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
比如江歆开始习惯性地在早自习的时候多带一盒牛奶,因为他发现林依经常不吃早饭,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把牛奶放到林依桌上的时候从来不说“给你的”,只是说“买多了喝不完”,好像这样就能让这件事显得不那么刻意。林依每次都会犹豫几秒,然后小声说谢谢,把牛奶拿过去,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喝完。
比如江歆发现林依的英语特别好,好到完全不像一个高一的水平。有一次他随手翻了翻林依的英语笔记本,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单词和语法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随口夸了一句“你英语真厉害”,林依的脸又红了,低下头说没有,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江歆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羞,更像是……不安。
比如江歆注意到林依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运动会不报名,文艺汇演不去看,连全班去春游他都说家里有事。江歆问他为什么不去,林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不太适合那种场合”,就再也不肯多说了。
江歆没有多想。十五六岁的年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他觉得林依可能就是那种天生内向、喜欢独处的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知道的是,林依每天放学后不会直接回家。他会先在学校附近的书店或者奶茶店待上一个小时,有时候是更久,等到天快黑了才慢慢往家走。他回家的那条路会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光线暗沉沉的,他走得很慢,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他在等一段安静的时间过去。
等他走到家门前,打开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安静就会被打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酒味,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看见他回来也不会说什么,只是继续喝酒,或者继续抽烟,或者直接就那样睡着了。
林依的爸爸在他小学三年级那年出了车祸,人救回来了,腿却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做不了重活。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喝酒,一开始是偶尔喝,后来是天天喝,再后来是从早上就开始喝。他喝醉了不闹事,不打人不骂人,就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逐渐风化掉的石像。但他看林依的眼神让林依害怕,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失望,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依的妈妈在他五岁的时候走了,走得很干脆,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林依对他妈妈没有任何印象,只在户口本上看到过那个名字——林淑芬,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他在网上一搜能搜出几百个。
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走,他只知道爸爸从来没有原谅过他。
“要不是因为你,她不会走。”这句话林依听过很多次,多到他已经不会觉得痛了。它像一根刺,扎进去太久了,久到和肉长在一起,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深夜失眠的时候,比如看见别人一家人有说有笑地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才会隐隐作痛。
这些事林依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好的坏的,甜的苦的,统统吞进肚子里,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一个除了不爱说话之外没有任何问题的普通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家的事情,不想让别人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比恶意更让他难以承受。
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还能吞下多少。
那天是个阴天,十一月的风吹得窗户哐哐响。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江歆是主力,满场跑得满头大汗。林依没有打球,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风把他头发吹得很乱,他时不时伸手拢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江歆打完球走过来的时候,林依正看到一页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江歆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咋不去打球?”
“不会。”林依简短地回答。
“学呗。”江歆把瓶盖拧上,偏头看他,“我教你,你个子又不矮,打中锋都行。”
林依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回书页上,手指捏着书角,指节微微泛白。
江歆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
林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江歆把他的书合上看了看封面,是一本英译本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封面已经起了毛边,书页泛黄,像是翻过很多遍。江歆随便翻了一页,看到上面有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细小工整,写的是一些对人物和情节的分析,有些句子下面还画了线,线条很直很整齐。
“你读英文原版?”江歆有点意外。
林依伸手想把书拿回来,但动作做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垂下眼睛,像是觉得不好意思:“有些地方看不懂,我查了词典批注在上面。”
江歆把书还给他,笑着说:“你还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结果连课外书都看得这么认真。”
林依接过书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耳尖却又红了起来。江歆每次看到他耳朵红都觉得特别有意思,这个人好像浑身上下装了一个灵敏度超高的情绪感应器,一点点情绪波动都会先在他耳朵尖上暴露出来。
“走了,回教室了。”江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朝林依伸出了手。
林依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干干净净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握,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把书抱得更紧了一点。
江歆也不在意,收回手插进裤兜里,笑着往前走。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江歆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林依脚下。林依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低着头看着那个影子,走了几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脚步,然后很快又慢了下来,始终保持着那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江歆走那条路,也许是那条路上的阳光太亮了,亮得他一时目眩,忘记了自己不该往亮处走。
十七岁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有些光是不能追的。
因为追上了才发现,那光不属于你,你只是被它照亮了一瞬,等它移开,黑暗会比之前更深更重。而你已经看过了光的模样,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个不知道什么叫“更黑”的时候了。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江歆只是回过头来,对着落在后面的林依喊了一声:“走快点啊,磨磨蹭蹭的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林依抿了抿嘴唇,嘴角弯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脚下快了几步。
那是十一月里一个普通的星期□□很大,天很阴,后来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教室的窗户上糊满了雨珠,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江歆在那天的日记里写了这样一句话——如果他写日记的话,但他不写,他只是在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个念头:林依这个人,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他想,要是能让他多笑笑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萤火虫一样短暂而明亮,然后他就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到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依坐在书桌前,台灯只开了最小的一档,昏黄的光圈刚好够照亮面前摊开的作业本。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还有隔壁房间里父亲粗重的呼吸声。
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一个圆形的、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他书包里的。
橘子皮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写着一行字:“我妈说多吃水果长得高。虽然你已经够高了。——江歆”
林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里,夹在盖茨比站在码头伸出手去触碰那道绿光的那一页。然后他剥开橘子,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的汁水很足,有点酸,又有点甜,酸味盖过了甜味,吃到最后嘴里只剩下一种涩涩的回味。
他吃完橘子去洗了手,回来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里,关上灯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被子的角落是湿的。
小细节曝光:
林依的依这个字是无依无靠的依
江歆(xin)不是xi
歆:幸福美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