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栀风喃

35、重逢 要不要过去

　　程昱正式接手父亲交由他负责的文旅新项目之后，集团的确为他提供了基础层面的资源支撑，资金供给保持稳定，也划拨了独立的办公区域，搭配了基础的工作团队。

　　但外界眼中看似一路顺遂的开局，绝大部分成果，其实都出自程昱自己一步步的谋划与奔波。

　　不论是对接文旅部门的各项审批手续，还是挨个洽谈各大景区的合作事宜，所有繁琐的沟通谈判。人脉搭建与方案博弈，全程都是他独自扛下来的。

　　外人对他的评价他不是没听过，靠着家世一路顺风顺水，坐享其成。但他们不知道这份看似顺畅的局面，并非单纯依靠父辈的庇护，更多是靠着他自身的眼光，魄力与周旋能力，硬生生一点点铺出来的路子。

　　程昱自己清楚，他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散漫。

　　他不愿永远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不想世人提起他，只懂得冠以“程家少爷”的标签。

　　他只想踏踏实实打拼出属于自己的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不是依仗家世附庸。

　　整整一个月，程昱深陷高强度的工作之中，日夜忙碌，几乎无休。

　　无数个深夜，他驻守办公室梳理筹备方案，敲定落地细节，硬生生把项目初期最繁琐，最艰难的筹备阶段全部理顺，让新公司稳稳步入正轨。

　　熬过了最紧绷的初创期，压在肩头的重担骤然减轻不少，他终于得以喘息，拥有了难得的清闲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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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南柯在地理研究院的工作，也愈发熟练。

　　这段时间，她频繁奔赴H市周边各个城市，参与地域文旅规划调研，实地地貌考察，民俗地理资料编撰，常常跟随项目组深入各个景区，开展一线地理踏勘工作。

　　起初，从那场漫长真切的时空大梦里醒来后，无数个深夜，她总会被细碎回忆裹挟，辗转难眠，困在遗憾与不舍里无法脱身。

　　可随着工作日渐繁忙，行程愈发紧凑，她被奔波与忙碌填满了全部生活。

　　那些刻骨铭心的执念，在日复一日的奔赴中慢慢冲淡。

　　她已经很少再想起那个名字，那个少年。

　　只是偶尔在安静慵懒的午后，或是月色倾泻的深夜，心底会掠过一缕浅浅的念想，不轻不淡，不疼不痒，只剩一丝微弱的余味。

　　她慢慢释怀，慢慢通透。

　　人不该一辈子困在过往的遗憾里，更不该用一场早已落幕，再也不会发生的期许，困住往后余生的自己。

　　命运始终在向前更迭，那些曾经深入骨髓，沉甸甸镌刻心底的爱恨与执念，终究会在岁月沉淀中，慢慢变得浅淡，随风散去。

　　傍晚下班，暮色温柔，南柯走出研究院大门时，搁置许久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久违的名字，是严琪。

　　“南老师，最近忙什么呢？”严琪的声音依旧轻快鲜活，带着老友熟稔的亲昵。

　　“刚下班，准备回家。”南柯一边接电话，一边缓步走出院外。

　　“今晚九点，咱们高三八班同学聚会，要不要来聚一聚”严琪语气热切，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意，“上回聚会你缺席了，这次班主任也会过来，你可一定要来，我把定位发你。”

　　南柯脚步微顿，心头有些迟疑，轻声确认：“是我们八班的全班聚会吗？”

　　“对啊，咱们都多久没见了，你都不想我？”严琪笑着打趣，“这次班里男生来的不多，就杨凡和几个当年专心学习的老同学。”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南柯心底悄然松了长长一口气。

　　都是埋头读书的男生，那程昱定然不会到场。

　　她印象里的他，向来随性洒脱，从不热衷这类热闹的同窗聚会。

　　确认没有重逢的可能，她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点开定位，发现聚会的小酒馆离家不远，思索片刻，便轻声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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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夜色初临。

　　南柯准时抵达酒馆楼下。

　　车辆稳稳停驻，车门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一双笔直纤细，白皙透亮的长腿。

　　守在门口等候的严琪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底满是惊艳：“我去，南老师，你也太美了！”

　　她望着眼前脱胎换骨的老友，忍不住连连感慨。

　　脑海里还清晰记得高中时期的南柯，永远简简单单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安静内敛。

　　可如今站在眼前的人，气质样貌全然蜕变，从容又耀眼。

　　“你这要是进去，大家估计都认不出你了。”

　　南柯眉眼柔和，浅浅弯起笑意：“哪有那么夸张。”

　　“不是夸张是真的”

　　两人并肩走入包厢。

　　这里避开了大厅喧闹嘈杂的环境，没有花哨刺眼的灯光，氛围安静柔和。

　　大部分老同学已然到齐。

　　南柯一头柔软的大波浪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卷度温柔舒展，不艳不媚，反倒衬得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清冷疏离的薄感。

　　一身简约纯色修身裙，版型利落得体，贴合身形却不刻意张扬，衬得身姿匀称娇小，体态端正。

　　脚下细跟高跟鞋轻踩地面，步履从容，自带沉静的气场。

　　她妆容极淡，眉眼干净清冽，安静又独特。

　　满室的谈笑声微微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带着陌生又熟悉的诧异。

　　“这是谁啊？看着有点眼熟，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咱们班还有这么好看的同学吗？”

　　严琪笑着出声解围：“这是咱们班当年的学霸，南柯。”

　　话音落下，满室皆是震惊。

　　所有人眼底都写满难以置信，谁也不曾想到，当年安静朴素的同班女生，数年未见，竟出落变得这么惊艳出众。

　　南柯从容淡然，上前朝着班主任和各位老同学礼貌问好，随后侧身避开人群，在角落的空位安静落座。

　　她下意识抬眼，悄然环顾四周，快速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没有那个身影。

　　确认完毕，方才进门时悄悄紧绷的神经，瞬间彻底松弛。

　　她在心底暗自舒口气，还好，没有他。

　　严琪挨着她坐下，低声和她闲话近况。

　　陆续有老同学上前搭话寒暄，众人围坐闲谈，笑着细数高中时代的趣事糗事，推杯换盏之间，气氛热闹融融。

　　就在氛围正好的时候，包厢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又来人了！”有人笑着开口。

　　严琪下意识抬眸望去，南柯也循着众人的视线，缓缓抬头。

　　门口逆光站着一道干净高挑的身影，眉眼清秀利落，身形笔直，眉宇间沉淀着经年不散的少年气，温和耐看，是一眼就让人觉得顺眼舒服的模样。

　　是杨凡。

　　严琪笑着朝他挥手，杨凡也抬手回应，熟稔自然。

　　包厢的门没有彻底关严，裹挟着大厅里闪烁的灯光缓缓涌入，下一秒，又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包厢之中。

　　只一瞬，全场所有的目光，尽数被牢牢吸引。

　　南柯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身体在震惊中僵硬，只有不安的心跳在胸腔中狂野的跳动着。

　　紧接着尖锐的酸涩瞬间席卷全身，连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发凉发颤。

　　她怔怔凝着门口的人，彻底失神发懵。

　　周遭所有喧嚣，笑语，人影，尽数模糊褪去。

　　偌大的包厢里，她的眼中，心底，只剩下那一个身影。

　　怎么会……

　　他怎么会来这里？

　　程昱静静立在光影交界之处，身姿挺拔如松，肩线舒展利落。

　　无需刻意昂首挺胸，矜贵清冷的骨相气场浑然天成，自带旁人难以企及的疏离气韵。

　　他神色淡淡，眉眼覆着一层浅淡的漠然。

　　只朝着不远处的班主任，微微颔首，算作礼貌致意。

　　周遭的喧闹好似自动退让消散，所有光亮与视线，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大家最开始都以为眼前的人走错地方了，等到他慢慢走近看清那张脸时，没有人不记得他。

　　数年未见，少年稚气尽数褪去，轮廓愈发深邃利落，风骨绝尘。

　　清贵，沉稳，冷寂，糅合得恰到好处，却足以让人一眼失神，久久无法移目。

　　包厢里的女同学们看着眼前的男人悄悄的感慨与私语。

　　“这不是程昱吗？怎么比上学的时候还帅。”

　　“看他的穿着还有手腕上的表，估计现在混得挺好。”

　　“他上学的时候脾气不好，谁跟他谈恋爱可真是倒霉了。”

　　“跟这么帅又有钱的男人谈恋爱就算脾气不好，我也愿意啊”

　　旁边几位男同学上前围着他寒暄打趣，程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回应。

　　却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不主动也不热络，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分寸得当。

　　周遭人声鼎沸，推杯换盏间满是说笑打趣，所有人都沉浸在热闹的氛围里。

　　无人留意角落处那道满心失意的身影。

　　南柯指尖死死攥紧，微微泛白。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滔天巨浪。

　　她独自守着一整个青春，一场无人知晓的时空秘密。

　　在那场重回高二的漫长时光里，眼前这个清冷漠然的男人，曾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笨拙又真诚，明目张胆地守护，毫无保留地心动。

　　他们一起走过盛夏晚风，共享过课桌心事，藏过月色温柔，许过来日方长。

　　可现实世界里的程昱，对这一切，全然空白。

　　他不记得高二的同桌朝夕，不记得跨越岁月的悸动，不记得那场双向奔赴的热烈，更不记得刻骨铭心，差点圆满的彼此。

　　在他的世界里，从未有过那样一段炽热的过往。

　　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一个时隔多年，毫无交集，印象寥寥的普通老同学。

　　贯穿一整个青春的执念与爱意，在时空更迭里，彻底变得浅薄陌生，无迹可寻。

　　“南柯，你怎么了？”

　　身旁的严琪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静静坐着，一动不动，神色空茫，眼底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委屈与酸涩藏都藏不住。

　　南柯轻轻摇头，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

　　她迅速垂眸，端起桌边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冷酒。

　　刻意将身子往角落再缩了缩，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死死克制住所有情绪，不敢再抬眼望向那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杨凡带着程昱穿过闲谈的人群，缓步朝着角落这边走来。

　　“两个大忙人，今天终于来跟我们聚一聚了”严琪看着直接坐在自己身边的杨凡，忍不住打趣。

　　“有你我必须来啊”杨凡挑眉，爽朗回应，示意程昱坐在自己对面。

　　男人顺势坐下，坐姿呈很放松的姿态，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口的纽扣被解开了一颗，禁瘦的锁骨若隐若现。

　　几个当年和程昱有过几分交情的女同学结伴走了过来。

　　她们眼底藏不住直白的崇拜，还裹着一丝藏不住的爱慕，围着他轻声搭话。

　　程昱随口应付几句，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她们身上半分。

　　耳边细碎的夸赞与寒暄只让他觉得枯燥嘈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想着再等一会就借口抽身离开。

　　他心不在焉地缓缓抬眼，散漫地环视四周，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人群，可当视线轻轻落至角落的南柯身上时流转的眸光也瞬间停驻。

　　这一刻，是最直白纯粹，毫无遮掩的惊艳。

　　昏暗柔和的灯光下，女生独自静坐在角落，眉眼清丽干净，气质清冷温柔。

　　周身喧闹嘈杂，唯独她安静孑然，眉眼间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落寞与忧伤。

　　沉静与脆弱让他尽收眼底，无端生出几分惹人动容的妩媚与易碎感，轻易攫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这一份突如其来的惊艳，却又转瞬即逝。

　　不过几秒怔忡，程昱便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异样，恢复一贯淡漠散漫的模样。

　　可他刚才短暂的失神与停顿，尽数被身旁的杨凡看见。

　　他顺着程昱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低头不语却又美的不像话的女同学。

　　杨凡若有所思的低笑，身体向前倾，压低声音打趣：“阿昱，你从进门到现在，酒没喝几口，倒是一直在看旁边的女同学，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程昱拿起酒杯，浅浅的喝了一口，神色一如既往平静道：“不必。”

　　表面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一道顺眼的风景。

　　心底深处，却有一块沉寂多年的地方，在无人知晓的瞬间，极轻，极轻的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