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栀风喃

12、洋流 北大西洋暖

　　下午第一节是地理课，王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这位老师性格温和，讲课生动有趣，对班里的学生一向一视同仁，唯独格外偏爱南柯。

　　从前的南柯虽然不爱守规矩，可地理底子好，偶尔灵光一闪的答题思路总能让他眼前一亮。

　　这会儿一抬眼看见南柯安安稳稳坐在第一排，身边还挨着全班最拔尖，他也十分欣赏的程昱，王老师眼底当即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好了，上课，今天我们接着讲洋流。”

　　地理是南柯的强项。

　　毕业后她兜兜转转，真的顺着兴趣走上了地理研究的道路，后来还成了一名高中地理老师，课本上这些洋流分布、气候成因，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烂熟于心。

　　目光落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王老师身上，南柯心里悄悄泛起一阵柔软的感慨。

　　毕业之后各自奔波忙碌，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这位恩师，想来王老师大概不会知道，当年不起眼的女生，后来真的一头扎进了地理领域，成了一名实打实的地理研究者。

　　如果他知道，应该也会为自己高兴吧。

　　讲台上，王老师把北半球洋流系统梳理完毕，忽然话锋一转，故意卖了个关子。

　　“知识点差不多讲到这儿，我来出个问题考考大家。”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埋下头翻看课本，试图临时抱佛脚。

　　“俄罗斯北部的摩尔曼斯克港，明明处在北极圈以内，常年气温都在零度以下，可它却是一座终年不冻港，谁能说说这是什么原因？”

　　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主动举手。

　　王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昏昏欲睡的杨凡身上，笑着点了他的名字：“杨凡，你来试着思考一下。”

　　杨凡猛地站起身，脑子一片空白，胡乱猜了一句：“呃……是不是地下有温泉？”

　　话音刚落，全班哄堂大笑。

　　“胡说八道，咱们这节课讲的是洋流，不是地质活动。大家结合刚刚讲的知识点想一想。”王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

　　南柯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程昱。

　　少年原本垂着眼盯着课本，听到问题后蹙眉思考，片刻后又缓缓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笑意。

　　南柯看得出来，他心里早就有了准确答案。

　　就在这时，王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南柯，你来回答一下。”

　　南柯站起身，视线不经意间和程昱撞了一下，随即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稳定：
　　“因为北大西洋暖流，从赤道附近一路北上，穿过欧洲西部海域，直达摩尔曼斯克港，持续输送温暖的海水，提升了港区的水温，所以即使地处北极圈，港口也终年不冻。”

　　“完全正确”王老师眼睛一亮，开心地朝她竖起大拇指，“看来这段时间是真的沉下心学习了，很好。”

　　南柯轻轻坐回座位，没有留意到身旁程昱一直落在她侧脸上的目光。

　　这道题其实在后来的教材里很少再重点讲解，却是她整个高中生涯里记得最牢的一道地理题。

　　因为在很长一段孤单的青春里，她一直悄悄把自己比作摩尔曼斯克港。

　　天寒地冻，周遭全是凛冽寒风，只有一个方向，能等来源源不断的暖流。

　　而程昱，就是那股穿越万里而来的北大西洋暖流。

　　她心里藏着一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因为你的到来，我的世界，才成了终年不冻港。

　　……

　　一节地理课一晃而过，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南柯去了一趟洗手间，往回走时，在走廊拐角被隔壁班的林思拦了下来。

　　林思眉眼张扬，性格直爽热烈，全校都知道她喜欢程昱。

　　“南柯同学，问你一下，程昱在班里吗？”

　　“刚下课，他抱着篮球去操场打球了。”南柯如实回答，心里莫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林思闻言，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封封好的信封，递到她面前，语气诚恳：“那麻烦你等他回来帮我转交一下，谢谢啦。”

　　南柯看着那封明显是情书的信封，心里有点不舒服，却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伸手接了过来。

　　看来，这条时间线里，林思对程昱的心意，一点都没变。

　　回到教室没多久，浑身带着薄汗的程昱抱着篮球走了进来。

　　南柯没有多想，直接把信封递过去：“隔壁班林思给你的。”

　　程昱垂眸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随手把篮球放在课桌边，语气平淡：“你帮我处理掉吧。”

　　“人家专门写给你的，我有什么资格处理？你还是自己看看吧，别辜负了别人的心意。”南柯嘴上说得大方，手上却不由分说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她心里还在暗自嘀咕：真是莫名其妙，送给你的情书非要我帮忙处理，难道还要我拆开帮你看那些肉麻句子，用不用帮你回信啊。

　　这边她念头刚落，程昱抬手，顺手就把那封情书丢进了桌旁的垃圾桶。

　　“南柯，你是不是……”程昱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定定看向她。

　　“是不是什么？”南柯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程昱顿了顿，目光里藏着几分玩味。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吃醋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南柯被他看得心里发紧，索性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嘟囔了一句：“没什么，就是有点不平衡。怎么有人天天给你写情书，都没人给我写啊。”

　　话音落下，原本心跳微微加速、暗自期待她会流露情绪的程昱，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心头那点微妙的欢喜瞬间消散。

　　行吧，只要她没有真的生气，说什么都无所谓。

　　很快，自习课开始，按照每周的惯例，班级要统一调换座位。

　　按照抽签结果，程昱和南柯这一组，要搬到靠窗的最后一排。

　　南柯脑海里瞬间闪过一段熟悉的画面。

　　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曾经是程昱最喜欢的位置，背靠墙壁，前面又有大片课桌遮挡，趴在桌上睡觉，几乎不会被老师发现。

　　程昱手脚麻利，全程几乎没让她动手，自己搬着一摞书本、练习册来回跑，南柯只需要拎着自己的小书包，走到新位置坐下就行。

　　教室里搬桌子挪椅子，一片乱糟糟的喧哗。

　　南柯走到窗边时，程昱刚把最后几本书整理妥当。

　　下午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户，恰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白皙的皮肤在暖光下透着淡淡的光泽，眉眼英挺，少年独有的青涩锐气混合着日渐舒展的轮廓，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无论是年少记忆里，还是此刻眼前，程昱都担得起耀眼二字。

　　南柯一时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程昱恰好抬起头，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细密的汗珠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沿着鼻梁缓缓往下淌。

　　“那个……你擦擦汗。”

　　南柯瞬间回过神，耳尖微微发烫，慌忙移开目光，伸手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程昱手里还抱着书本，不方便腾出手，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带着一点无声的示意。

　　教室里人来人往，喧嚣声盖过一切，没人留意窗边这一小片角落。

　　南柯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捏着纸巾，轻轻替他擦去鼻梁边的汗珠。

　　柔软的触感擦过皮肤，程昱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样亲近的示意，更没料到她会真的伸手靠近。

　　暖金色的阳光裹在南柯身上，长长的黑发散着柔和的光泽，齐刘海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发乖巧，一双眼睛呆呆看着自己，澄澈干净。

　　在程昱眼里，这一刻的她，美得毫无章法，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安静。

　　就在这时，程昱余光瞥见走廊里走过的教导主任。

　　他立刻回过神，稍稍拉开距离，对着喧闹的教室扬声提醒：“大家小声一点，主任过来了。”

　　一句话落下，教室里的嘈杂声迅速收敛，所有人纷纷坐定，拿起书本，自习课正式开始。

　　阳光静静淌过窗沿，落在并排而坐的两人身上，心事在无声间悄然生长。